凌晨三点零七分,我被敲门声惊醒。咚、咚、咚。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我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窗外海潮声隐约传来,
这是我在海崖镇的第一个夜晚。咚、咚、咚。又来了。这次间隔更短了些。我光脚下床,
走到门边。老旧公寓的木门上有道细细的裂缝,像张开的嘴。我没敢趴上去看,
而是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潮声和风声,什么都没有。但就在我准备回床时,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就在我面前。咚、咚、咚。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鞋柜。
敲门的人似乎知道我在门后,停了下来。接着,我听见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刚从海里爬出来的人,浑身湿透,水珠落在地板上。声音就在门外,很近,
近得能想象出门外走廊那摊水渍正在扩大。我盯着猫眼。那个小小的鱼眼镜头里,走廊昏暗,
声控灯已经灭了。但我看见一个人影的轮廓,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是个女人。穿着红裙子,
湿透的长发贴在背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我数着心跳,等她自己离开。但她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像在等待什么。时间一点点过去。我额头抵着门板,
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也许是谁走错了?也许是个醉鬼?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醉鬼不会站得这么笔直,也不会敲得这么规律。大约过了十分钟,
水声停了。我凑近猫眼再看。她不见了。走廊空荡荡,只有地板上确实有一滩水,
在透过窗户的月光下反着光。那一夜我没再睡着。天刚亮,我就出门想看看那滩水。
但走廊已经干净了,连水渍都没留下,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梦。下楼时遇到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迅速关上了门。门关上前,
我听见她小声嘀咕:“造孽……”接下来的两天,敲门声每晚准时响起。凌晨三点,
分秒不差。穿红裙的女人背对着门站着,湿漉漉的,滴水。我从不开门,她就站半小时,
然后消失。第三天,我终于忍不住,去敲了隔壁的门。老太太从猫眼看了很久才开门,
只开一条缝,眼睛警惕地看着我。“阿姨,我想问一下……”我尽量语气温和,
“这几天晚上,您有没有听见敲门声?”老太太的表情更古怪了:“你听见了?”“是,
就在我门口。每晚三点,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小伙子,
我劝你赶紧搬走。那间屋……不干净。”“什么意思?”“之前住那屋的男人,
半年前跳海自杀了。”老太太眼神闪烁,“他们说,是因为他老婆跟人跑了,他想不开。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那男人死前一周,也是天天晚上有人敲门。
穿红裙的女人。”老太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来,他们从海里捞出他的尸体,
手里攥着一条红裙子的碎片。”我后背发凉:“您是说……”“那女鬼找上你了。
”老太太快速说完,把门关上了,“搬走吧,趁还来得及。”我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脑搜索“海崖镇红裙女鬼”。搜索结果很少,
只有几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时间都在半年前。标题都差不多:《海边公寓闹鬼是真的吗?
》《有没有人见过那个红裙女人?》点开其中一个,
楼主描述了和我几乎一样的经历:凌晨三点,红裙女人背对门站着,滴水。跟帖里有人说,
那是跳海自杀的女人的鬼魂,专门找负心汉索命。另一个帖子更详细些:“那个红裙女鬼,
听说是镇西头李家的闺女,三年前跟个外地男人私奔,结果被抛弃了,跳海死的。从那以后,
只要是负心汉住进那间屋,她就会找上门。”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负心汉?
可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李家闺女,也没有抛弃过任何人。我才搬来这个小镇三天,
之前的人生在三百公里外的城市,和这里毫无交集。除非……除非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
那个跳海自杀的男人,留下了什么孽债。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我否定了。我租这间公寓时,
中介明确说空置了半年,我是第一个租客。那女鬼为什么会找上我?第四天晚上,
敲门声又来了。这次我没在门后等。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凌晨三点,小镇沉睡,
只有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光圈。然后我看见了她。楼下街角,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站在路灯下。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窗户。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那身红裙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刺眼,像血。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她转过身,
朝海的方向走去,消失在夜色里。我坐回床上,心脏狂跳。不对劲。如果她真是鬼,
为什么要走到街上去?为什么让我看见她?除非……除非她想告诉我什么。第五天,
我去了镇上的图书馆。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说我要查本地旧报纸,
指了指角落的档案室:“三年前的都在那边,自己找吧。
”我在积满灰尘的架子前翻了两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三年前的七月报纸。七月十六日,
头版新闻:《年轻女子跳海自杀疑似为情所困》配图是现场照片,模糊,
但能看出海岸线和围观人群。报道说,死者名叫李素珍,二十二岁,镇西头李木匠的独生女。
三天前与家人发生争执后离家出走,后在海岸礁石区发现她的鞋和遗书。
尸体一周后才被冲上岸。遗书内容没有公开,只说“对不起爸妈,我太累了”。
我仔细看那张现场照片。虽然模糊,
但海岸线的形状很特别——正是我公寓窗外能看到的那片礁石区。也就是说,
李素珍就是在我现在住的地方跳海的。我继续翻。之后的几期报纸陆续有跟进报道,
但信息不多。只说警方确认自杀,无他杀嫌疑。李家人很快搬离了小镇,不知去向。
最后一篇相关报道在三个月后,
闻:《海崖镇西区公寓频现灵异事件居民称夜见红裙女子》报道里提到了红裙女鬼的传闻,
但写得模棱两可,最后以“专家称可能为心理作用或恶作剧”结尾。我合上报纸,
闭眼靠在椅子上。如果李素珍真是跳海自杀,她的鬼魂为什么要纠缠那间公寓的住户?
那个跳海的男人,和李素珍有什么关系?第六天,我决定去镇西头看看。海崖镇很小,
从东到西步行不过二十分钟。西区更旧些,大多是老平房,有些已经废弃。
我问了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终于找到了李家。房子已经空了。门窗用木板封死,
院子里杂草丛生。邻居说,李家人处理后事不久就搬走了,去了外地的亲戚家,再也没回来。
“素珍那丫头,可惜了。”邻居老太太摇头,“多好的闺女,
非要跟那个外地人……”“外地人?”我追问。“不知道哪来的,在镇上住了几个月,
把素珍迷得神魂颠倒。”老太太叹气,“后来突然就走了,素珍追出去,再回来就……唉。
”“那个外地人长什么样?”“高高瘦瘦的,戴眼镜,挺斯文。”老太太想了想,“哦对了,
左手手腕有道疤,像被什么划的。”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有道淡淡的疤痕,
是小时候摔跤被玻璃划的。“他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有点干。“不知道,
素珍从来没说过。”老太太摆摆手,“造孽啊。”回公寓的路上,我脑子很乱。高高瘦瘦,
戴眼镜,左手手腕有疤——这些特征,我全都符合。但我百分百确定,
三年前我根本不在这个小镇。那时我在大学读书,距离这里三百公里,
每天的生活除了上课就是图书馆,连恋爱都没谈过。除非……除非我有双胞胎兄弟?或者,
这世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第六夜,敲门声如期而至。我没再躲。我站在门后,
听着滴水声,脑子里反复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转过来?每次,她都是背对着门。为什么?
除非……除非转过来会更可怕。或者,除非她想让我主动去看她的脸。凌晨三点半,
她像往常一样离开了。我等到天亮,决定去买个摄像头。
镇上的电器店老板是个热心肠的中年男人,听说我要装监控,
推荐了一款带夜视功能的:“装在门框上,能看清走廊。三百块,包安装。
”我犹豫了一下:“老板,您听说这镇上闹鬼的事吗?
”老板的笑容僵了僵:“你指的是……红裙女鬼?”“对。您信吗?”他四下看了看,
压低声音:“小伙子,有些事宁可信其有。半年前那个跳海的男人,死前来我这儿买过绳子,
说要绑东西。后来警察来问,我才知道他买的绳子,跟捞他尸体时缠在脚上的那根,
是同一款。”我后背发凉:“您是说……”“我没说什么。”老板快速帮我装好摄像头,
“但提醒你一句,晚上听见什么,别开门。”摄像头装好了。
手机APP上能实时查看走廊画面,还带录像功能。我等不及夜晚来临。晚上十一点,
我关灯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监控画面。走廊空荡荡的,偶尔有飞虫掠过镜头。
我盯着屏幕,眼皮越来越沉。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敲门声惊醒。咚、咚、咚。
我看手机时间:凌晨三点整。再看监控画面——走廊里,红裙女人背对着门站着。
湿透的红裙紧贴身体,水从裙摆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和之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这一次,她微微侧了侧头。虽然还是背对门,但她侧头的角度,让摄像头能拍到她的半边脸。
我放大画面。模糊,但还是能看清轮廓。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苍白,眉眼清秀。她闭着眼,
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我看着那张脸,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我见过她。
不是在网上,不是在报纸上,是在现实里。大约一年前,我所在的城市有个画展。
我是陪朋友去的,自己对画一窍不通。但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一幅油画,
画的是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站在海边礁石上,长发飞扬。画的签名是:素。
我当时莫名其妙地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朋友后来笑话我,说我对画里的女人一见钟情。
现在,监控画面上的脸,和那幅画里的脸,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监控里的她,
更苍白,更……真实。我盯着屏幕,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敲门声停了。但她没走。
她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然后,监控画面里,她缓缓抬起了手。我以为她要敲门,
但她没有。她的手伸向了门把手。她要开门?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死死盯着屏幕。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她的手指开始移动,在门板上写什么。摄像头角度不够,
我看不清她写的内容。写完后,她转过身,第一次面对门。隔着摄像头,
我看见了她的整张脸。她睁开眼了。眼睛很大,很黑,深不见底。
她看着猫眼——就好像知道我在后面看她一样——缓缓笑了。那笑容,让我血液冻结。
然后她转身,走了。滴水声渐远,消失在楼梯方向。我等了十分钟,确定她走了,
才颤抖着打开门。门板上,用水写的字正在蒸发。
但还能辨认出两个字母:“YS”这是什么?名字缩写?代号?我回到屋里,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YS……YS……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我冲进卧室,打开电脑,
搜索“素画家红裙海”。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一个个人网站,
名字就叫“素的艺术世界”。点进去,首页是一张**照——正是李素珍,穿着白T恤,
笑得灿烂。网站里有她的作品展示。那幅红裙女人的画就在其中,标题是《等待》。
简介里写道:“这幅画创作于三年前,是我的自画像。那时我在等待一个人,
一个承诺会回来的人。”我往下翻。网站更新停止于三年前七月十五日,
也就是她跳海的前一天。最后一篇日志只有一句话:“他食言了。海水很冷,但心更冷。
”日志下面的评论区关闭了。但网站底部有个联系方式,是个电子邮箱。
我盯着那个邮箱地址:su_1998@……等等。su_1998?素,1998年出生?
不对,李素珍如果是二十二岁跳海,三年前应该是二十岁左右,1998年出生的话,
当时应该是……二十岁?不对,还是不对。1998到三年前是……我算不清。脑子很乱。
但我注意到邮箱地址的最后几个字母:su_1998@ys.art.comys?
YS艺术网?那是个知名的艺术平台。所以“ys”可能只是网站后缀?
那她在门上写“YS”是什么意思?我盯着那个邮箱,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也许……也许我可以发封邮件试试?我知道这很荒谬。一个三年前就自杀的人,
邮箱怎么可能还有人用?但不知为什么,我控制不住手指。我新建邮件,
收件人输入那个邮箱地址。写什么?我想了想,打下几个字:“素珍,我是陆晨。
如果你能收到,请回复。”陆晨是我的名字。但我打出这几个字时,手指在抖。发送。
我以为会收到退信,或者根本发不出去。但邮件发送成功了。而且,十分钟后,
我收到了回复。只有两个字:“等你。”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正是她离开我门口的时间。我盯着那两个字,浑身发冷。第七天,我去了镇上唯一的网吧。
我需要查更多信息,但又不想用自己的电脑。
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李素珍画家海崖镇”,翻了好几页,都是我之前看过的信息。
但就在我要放弃时,我看到了一个博客链接。标题是:“纪念我的学生素珍”。点进去,
博主是个美术老师,姓陈。她在博客里写了很多关于李素珍的事,
说素珍是她最有天赋的学生,本来要去美术学院深造,但因为家庭原因放弃了。
在最后一篇博文里,陈老师写道:“素珍走之前来找过我,给了我一个U盘,
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把里面的东西公开。但我一直没敢看。现在我想,
也许我应该完成她的遗愿。”博文发布时间是两年前。底下有几十条评论,
大多在追问U盘里到底是什么。我翻了翻,在最新的一条评论里,有人问:“陈老师,
后来您看了U盘吗?”陈老师回复:“看了。但我决定不公开。有些真相,太残酷。
”我再往下翻,发现陈老师已经一年多没更新了。我记下了陈老师的博客名字,
又在网上搜索她的联系方式。但一无所获。就在我准备离开时,
我注意到博客侧栏有个“友情链接”。其中一个链接名叫“海崖镇记忆”。点进去,
是个本地人建的网站,收集小镇的老照片和故事。我翻了几页,突然看到一张合照。
标题是:“2018年海边写生活动合影”。照片是夏天拍的,一群人站在沙滩上,
背后是海和礁石。我一眼就认出了李素珍——她站在最左边,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开心。
但让我血液冻结的,是她旁边的那个人。高高瘦瘦,戴眼镜,左手手腕有道疤。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不,仔细看,还是有点区别。他比我瘦一些,颧骨更高,眼神……更冷。
照片下面的注释写着:“感谢陆老师指导。”陆老师?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男人的脸。
越看,越觉得熟悉。然后我想起来了。半年前,我整理父亲遗物时,看到过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父亲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两人长得很像。我问母亲那是谁,母亲脸色大变,
把照片抢走烧了。我问:“那是爸爸的兄弟吗?”母亲说:“不,是你爸爸年轻时的朋友,
后来……出意外死了。”当时我没多想。但现在,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脸,我想,
母亲撒谎了。那个人,一定和父亲有血缘关系。不然,怎么会和我长得这么像?
我打印了那张照片,离开网吧。回公寓的路上,我脑子乱成一团。那个男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