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了夫君高中探花那日。他让我给庶妹腾位置,便送我一场“意外”身亡。再睁眼,
竟回到被迫出嫁的前夜。这一世,我不嫁探花,不求情爱,只求活命。一纸婚书,
自荐于那传闻中冷血寡情的镇北将军。他说:“府里空着也好。”后来,他踏雪归来,
为我点亮一盏永不熄灭的灯。一我死在一个雨夜。不是缠绵的江南细雨,是北地深秋那种,
能砸碎瓦当、将黄土路泡成泥沼的暴雨。雨水混着血水,从我额角的裂口不断淌下,温热的,
旋即变得冰凉。视线模糊,只看见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污浊的夜空,没有星月,
只有无尽的黑与湿冷。真疼啊。骨头大概断了几根,内脏像是被捣碎的豆腐。更疼的,
是心里那片荒芜。我嫁与沈如琢七年,为他操持中馈,为他奉养高堂,甚至在沈家败落时,
典当尽娘家陪嫁的最后一支金钗,换来他进京赶考的盘缠。换来的,是他高中探花后,
一顶粉轿抬进门的、我那位娇滴滴的庶妹苏婉柔。他说:“阿檀,你端庄持重,
是当家主母的料子。柔儿她……她性子弱,离不开我。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妻。”多可笑。
他让我放心,然后让我“病”了。一碗碗温补的汤药下去,身子却一日日衰败。最后,
在我“病重”迁居别庄静养的路上,马车“意外”翻下了山崖。
车夫是我从苏家带出来的老人,
姑娘……是姑爷……和二**……他们……要您……给新人……腾地方……”雨声震耳欲聋,
盖过了我喉咙里嗬嗬的声响。恨吗?当然。悔吗?肝肠寸断。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意识消散前,鼻尖却似乎嗅到一缕极淡、极冷的梅香。恍惚间,
仿佛看见一张深刻却模糊的脸,玄甲黑袍,立在很远的地方,目光如沉渊,静静地望过来。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二再次有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疼。
但不是骨头碎裂、生命流逝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的、熟悉的酸痛——那是长年跪在佛前,
膝盖积下的旧疾。眼前是晕黄的烛光,映着绣有缠枝莲纹的锦帐顶。身下是柔软的褥子,
空气中浮动着安神香清苦的味道。这不是阴曹地府,这是我未出阁时,在苏家海棠院的闺房。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引来一阵眩晕。低头看手,十指纤纤,虽有些瘦,却肌肤莹润,
没有后来因劳作而生的薄茧与冻疮。床畔小几上,放着一面菱花铜镜。我颤抖着手取过,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青春正盛的脸。柳眉杏眼,唇色浅淡,正是十六岁,
我被迫嫁给沈如琢的前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重生了。
回到了命运转折的起点。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丫鬟春溪端着铜盆进来,见我坐着,
吓了一跳:“**,您醒了?可是又梦魇了?明日……明日就是您的大喜日子,
可得养足精神。”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喜?是啊,明日,
我就要“欢欢喜喜”地,嫁给那个未来会亲手将我推入地狱的男人了。
父亲为了攀附沈家这门“清贵”,全然不顾沈如琢那时已有与庶妹苏婉柔私相授受的传闻,
执意将我许配过去。母亲早逝,无人为我主张。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眸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春溪,”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替我更衣。
我要去见父亲。”三苏府正堂,灯火通明。父亲苏秉诚正在欣赏一幅新得的字画,
见我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地闯进来,眉头立刻皱起:“阿檀,明日就是你出阁之日,
深夜不寐,成何体统?”我直挺挺地跪下,膝盖磕在冷硬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疼,让我更加清醒。“女儿不孝,今夜前来,是求父亲收回成命,退了与沈家的婚事。
”“胡闹!”苏秉诚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
沈家门第清贵,如琢才学出众,前程远大,你有什么不满?”我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
不闪不避:“父亲真不知女儿有何不满吗?沈如琢与婉柔妹妹之事,府中上下早有风闻。
父亲将我嫁过去,是让我去做这个‘体面’的摆设,好成全他们的‘情深义重’吗?
”苏秉诚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心思,却更添恼怒:“混账!那是**妹年少无知!
待你嫁过去,成了沈家妇,主持中馈,谁敢轻慢于你?那些捕风捉影之事,休要再提!
这婚事已定,绝无更改可能!”心,一寸寸凉下去。果然如此。前世我懦弱,认了命,
换来七年煎熬与横死街头。这一世,我绝不重蹈覆辙。“父亲,”我缓缓道,
每个字都像浸了冰,“若女儿执意不嫁呢?”“那便是不孝!我苏家没有你这等忤逆之女!
”苏秉诚气得脸色铁青,“你就是死,明日也得给我死在沈家的花轿里!”死?是啊,
我死过一次了。正因为死过,才更知道,有些路,一步也不能错。我忽然平静下来,
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父亲既如此说,女儿明白了。只是,女儿近日整理母亲遗物,
偶然发现一些旧书信札,关乎外祖父当年一桩旧案,似乎……与京中某位大人有些牵连。
女儿想着,若是明日花轿出了门,这些东西不小心流落出去……”我点到即止。
母亲出身没落官宦之家,外祖父当年卷入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几乎家破人亡,其中隐秘,
母亲临终前曾对我略有提及。这是我手中唯一的,或许能撼动苏秉诚的筹码。他最爱惜羽毛,
最重官声。苏秉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温顺沉默的长女。堂内烛火噼啪作响,气氛凝固如铁。良久,
他颓然挥手,声音疲惫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你……你先回房。此事……容我再想。
”四我并未真的指望他能立刻退婚。那“旧书信札”是否存在、威力几何,我并无十足把握,
不过是虚张声势,搏一个转圜之机。我需要时间,
需要一条真正能摆脱沈家、且让苏家不敢妄动的退路。回到海棠院,我让春溪紧闭院门,
称病不出。然后,铺开纸笔,开始回忆。回忆前世零碎的听闻,关于朝堂,关于边关,
关于……那个人。镇北将军,谢凛。一个在前世与我人生轨迹几乎毫无交集的名字。
只依稀记得,他战功赫赫,却性情孤冷,不结党,不营私,
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难以掌控的一把刀。他常年驻守北境,京中将军府长年空置。
关于他的传闻不多,且大多骇人——杀伐果断,冷面无情。唯一一次近距离的“接触”,
是我死前那缕幻觉般的梅香。后来,在我被草草埋葬(或许是抛尸)后的某个清明,
我的荒坟前,据说有人放置过一束已然干枯的白梅。无人知晓是谁。
春溪后来听沈家一个老仆醉酒后含糊提过,似乎……与谢将军有关。原因?无人得知。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我心中破土而出,疯狂滋长。如果,那并非幻觉呢?如果,
前世我那不堪的一生落幕时,唯一一缕干净的冷香,真的来自他呢?这念头毫无根据,
近乎妄想。可这是我溺水时,能看到的,唯一一根或许坚实的浮木。我提笔,
字迹因激动而微颤,却尽力写得工整。不是写给父亲,也不是写给任何媒人。我写了一封信,
一封直接送往北境镇北将军府,写给谢凛本人的信。信中,我没有哭诉遭遇,没有赘述闺怨。
我只冷静地陈述了两件事:一,苏氏女檀,不愿嫁与沈如琢。二,闻将军高义,愿自荐枕席,
为奴为婢,但求一隅偏安之地,此生不出将军府半步,绝不添乱。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赌一个铁血将军,是否会对我这微末的“听闻”有一丝兴趣,是否会因某种未知的原因,
愿意伸手,搅入这滩与我相关的浑水。信由春溪的哥哥,一个绝对忠心的仆役,连夜送走,
走的并非官驿,而是价格高昂但隐秘的商路。然后,便是等待。
在苏秉诚的怒视、沈家催婚的压迫、以及苏婉柔看似关切实则得意的目光中,沉默地等待。
五三日后的黄昏,谢凛的回信到了。没有信笺。只有一个乌木盒子,
由一名风尘仆仆、面无表情的亲兵直接送到海棠院外。盒子打开,里面没有只言片语。
只有一块玄铁令牌,触手冰凉,上刻一个笔锋凌厉的“谢”字。令牌下,
压着一小截干枯的梅枝,以及……一张已经签好名字、盖有镇北将军鲜红印鉴的婚书。
女方的位置,空着。我紧紧握住那块令牌,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却奇异地镇住了所有翻腾的恐慌与孤注一掷的悲凉。他懂了。他甚至,
给了我比“为奴为婢”更直接、更彻底的庇护——一个名分。没有询问,没有试探,
干脆利落得近乎霸道。这就是谢凛的方式。我拿起笔,在婚书空白的女方名下,
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檀。然后,将婚书、令牌,连同那截梅枝,
一起放在了苏秉诚的书案上。苏秉诚的脸色,在看到谢凛印鉴的瞬间,变得煞白。
镇北将军谢凛,那不是他可以拿捏、可以讨价还价的文官清流。
那是实实在在握有兵权、简在帝心、且传闻中睚眦必报的人物。
“你……你何时与谢将军……”他的声音发颤。“父亲不必多问。”我平静地打断他,
“沈家的婚事,您知道该如何处理。谢将军的脾性,您想必也有所耳闻。
”苏秉诚颓然坐倒在椅中,看着我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怒,有恐惧,
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重新审视。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和一句:“为父……知道了。”六与沈家的退婚,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沈家自觉受辱,沈如琢更是亲自上门,试图以“情谊”打动我。他穿着月白长衫,
依然是前世那般温润俊朗的模样,言辞恳切:“阿檀,我知你心中委屈。
可我与婉柔……实是情不自禁。我保证,你过门后,我定会敬你重你,沈家正妻之位,
永远是你的。谢凛是何等人物?煞神一般,不解风情,常年戍边,你嫁过去便是守活寡,
何苦……”我隔着屏风听他表演,只觉得无比讽刺。前世,我就是被这番“保证”迷惑,
踏入了无尽深渊。如今听来,字字虚伪,句句可笑。“沈公子,”我开口,声音透过屏风,
清晰而冰冷,“你我婚事已退,再无瓜葛。谢将军是何等人物,不劳你费心。守活寡,
也比被人磋磨致死,暴尸荒野要强,你说是不是?”屏风外,沈如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我猜,他脸上那副伪善的面具,一定出现了裂痕。或许,
他还从中听出了一些别的、令他心惊肉跳的意味。最终,
沈家慑于谢凛的威名(或许还有苏秉诚付出的一些代价),灰溜溜地接受了退婚。
苏婉柔的如意算盘落空,据说在房里砸碎了一套她最爱的雨过天青瓷茶具。而我,
在一个同样细雨霏霏的早晨(但不再是寒冷的秋雨,而是带着春意的润雨),一顶青衣小轿,
静悄悄地抬出了苏府侧门,直奔城西的镇北将军府。没有吹打,没有宾客,
甚至没有嫁妆(谢凛让人传话:不必)。这与当初预定嫁给沈如琢时的十里红妆对比,
堪称寒酸至极。春溪陪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含泪,却是为我高兴。
将军府果然空寂。庭院深深,建筑风格硬朗简洁,不见丝毫柔靡之气。仆役不多,
皆沉默干练。我被引到一处名为“听雪堂”的院落,陈设清雅,一应用度却都是上好的。
案几上,照例供着一瓶新鲜的、含苞待放的白梅。领路的嬷嬷语气刻板:“将军军务繁忙,
驻守北境,归期未定。夫人且安心住下,府中一应事务,自有老奴等打理。将军吩咐,
府内各处,夫人皆可去得;有何需求,但说无妨。”我点点头,心中并无失落,
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我知道,我赌赢了第一步。从一个华丽的囚笼,
逃到了另一个或许空旷、却安全得多的堡垒。
至于谢凛……那个只存在于传闻和一张婚书上的丈夫,我并无期待,唯有感激。
七日子水一样流过。听雪堂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寡淡。
我每日读书、习字、伺弄院里那几株悄悄移栽过来的兰花,偶尔抚琴。
谢凛果真一直没有回来,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未曾指回。将军府像一座精美的、寂静的堡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