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遗物袋里。张伟走了三个月。我亲手关的机,亲手把手机放进密封袋,
亲手塞进柜子底下。它不应该响。我蹲下来,拉开拉链。袋子里有两部手机。
一部是他的华为,用了三年,右下角有裂纹。另一部——黑色,没有壳,我从来没见过。
在响的是这部。屏幕上跳着一个号码,备注是两个字。“老公。”我没接。
袋子底下还有一把钥匙。铜色的。不是家里的,不是车上的,不是他公司的。
我攥着那把钥匙,蹲在柜子前面。厨房里电饭锅跳了。没人说开饭。
1.我把那部手机放在茶几上。充了电。没有马上打开。这很正常。人死了,
遗物慢慢整理就行。不着急。小宇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妈,吃什么?
”“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又是排骨。”“嗯。”他去翻冰箱了。我坐在茶几旁边,
看那部手机。黑色的。没有壳。屏幕很新。张伟用的那部华为,壳是我买的。四十五块。
拼多多上挑了很久,他喜欢深蓝色。这部手机干干净净,像刚买的。但它不是新的。有划痕。
有电。有来电记录。有人在用。或者——有人和他一起用过。我拿起来,想解锁。需要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小宇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开了。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很多密码都是我的生日,
银行卡、支付宝、门禁。他说他记性不好,只记得住一个数字。那时候我觉得挺甜的。
手机打开了。壁纸是默认的。微信里有一个人。备注是“老婆”。头像是张伟。
我把手机放下了。去厨房把排骨热了。给小宇盛了饭。自己夹了两筷子咸菜。这很正常。
也许是同事之间开玩笑。男人嘛,有些朋友之间互相叫老婆。张伟的朋友圈里有些奇怪的人,
我知道的。我把那把钥匙放在抽屉里。铜色的,很小,像是某个柜子的钥匙。
小宇在客厅喊:“妈,排骨太咸了。”“放点水。”“你做的时候为什么不少放盐?
”“下次注意。”他不说话了。张伟在的时候也这样。嫌我做的饭太咸,太淡,太油,太素。
我记了一个本子,每个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口味什么忌口。本子在冰箱侧面夹着,
用了七年,换了三本。没人翻过。我洗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茶几。手机屏幕暗了。没事的。
明天再看。不着急。那天晚上我把钥匙拿出来,在台灯下面看了看。铜色。没有标签。
没有钥匙链。我家的锁我都试过。门锁、抽屉、车后备箱、张伟办公室的柜子。都不是。
我把它放回遗物袋里。然后关了灯。2.第二天,我又打开了那部手机。是因为它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老公。”我没接,但这次我点进了微信。聊天记录很长。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张伟出事前一天晚上。“到了说一声。”张伟回了个“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往上翻。
“明天那个灯管你记得换。”“嗯。”“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粉店,明天中午去?”“行。
”“被子我晒了,你回来收。”“好。”我翻了大概十分钟。全是这样的。买菜,换灯管,
交物业费,被子晒没晒,门口哪家新开了店。像过日子。不是暧昧。不是偷情。是过日子。
跟我和张伟的聊天一模一样。她说“牛奶快没了”,他说“下班带”。我说“酱油没了”,
他说“我买”。我翻到相册。有照片。她的背影。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格子围裙。
桌上两副碗筷。墙上有挂钟。白色的。我家也有一个挂钟。是我结婚那年买的。
照片的日期——两年前。我看了十几张。有**。她长得很普通。圆脸。短发。看不出年纪。
有在超市购物的,有在公园散步的。有一张她在笑。张伟在旁边。也在笑。
张伟很少笑成那样。他在我面前笑的时候,嘴角是平的。我关了手机。去收衣服了。
阳台上张伟的衣服还挂着几件。我一直没收。不是舍不得。是每天看着就觉得他还在。
习惯了。这很正常。很多男人都有秘密。他走了,翻这些没意思。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口袋里掉出一张纸。购物小票。三个月前。他出事前两周。一束花。六十八块。
我认识那家花店。在文峰路上。我路过一百次。张伟没给我买过花。结婚十三年。没有过。
我看着那张小票。“品名:香槟玫瑰11支。”我把小票叠好,放在衣服口袋里。
又把衣服放回柜子。这不算什么。也许是给别人买的。同事生日,客户送礼。很多原因。
我下楼买了菜,做了饭,接小宇放学。晚上洗完碗,手指泡得发白。
右手虎口那道裂口又疼了。创可贴用了两天,脏了,我没换。冰箱上那本菜谱本子还夹着。
张伟那一页我写了三十七道菜。什么时候爱吃什么,什么季节换什么口味。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本子。也许她也有。那也很正常。3.第三天,我才敢打开通讯录。
张伟那部华为手机里,通讯录有四百多人。“老婆”是我。“妈”是张母。
“刘芳”也是我——存了两个,一个带备注一个没有。这部手机里,通讯录只有六十三个人。
“老婆”是她。“妈”是张母。我翻了三遍。没有“刘芳”。没有我的号码。
没有任何一个和我有关的人。这部手机里——我不存在。像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存两遍。反正另一部手机有。
也许这部手机就是用来联系她的,不需要我的号码。这很正常。我坐在沙发上,拿了个苹果,
没削皮。啃了两口。咬到一个坑。下午两点的阳光照在茶几上。手机屏暗着,
像一块黑色的砖头。我想起来,去年体检查出有点贫血。医生让复查。
张伟说“等忙完这阵子再去”。后来他出差,我一个人去的。结果出来,我一个人看的。
复查单上医生写了几行字。我看不太懂。问了百度。张伟回来我说“没事”。他说“嗯”。
那时候我觉得很正常。门铃响了。是婆婆。她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炖了点排骨汤。你喝点。
”她没进门。把砂锅放在门口地垫上。站了一会儿。“小宇呢?”“上学。”“嗯。
那你……注意身体。”她走了。汤放凉了我才发现。端进来的时候还有点温。
这是十三年来她第一次单独给我送东西。以前她来都是来看小宇的。带的东西也是给小宇的。
零食、衣服、玩具。给我的——我想了很久。没有。她不是不好。逢年过节红包没少我的。
两百。张琳的是两千。“都是一家人,心意到了就行。”我点了点头。那时候我觉得很正常。
晚上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钥匙。铜色。普通的门钥匙。不是柜子的。太大了。是某扇门的。
我打开那部手机,翻了她的朋友圈。有一条是去年十一月——一张门口的照片,
门牌号模模糊糊。配文是:“暖气终于来了。”地理位置:滨河路。我记住了这个地址。
然后关了手机。这很正常。我只是好奇。4.周六下午,小宇去了同学家。
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滨河路。是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手机里她的外卖地址——滨河路80号3单元502。我上了楼。站在502门口。
门是防盗门,棕色的。门垫上写着“欢迎回家”。我掏出那把铜色钥匙。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爬了五层楼。钥匙**去。转了一下。门开了。屋里的味道——我说不出来。
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是一种有人住过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两室一厅。不大。
比我们的房子小。客厅的茶几上有个水杯。里面的水干了,杯壁上有水渍。沙发上有个靠垫。
上面有头发。短发。我没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卧室。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
床头柜上有个充电线——和我家那个一模一样。不对。我家床头有两根充电线。
我以前以为一根充手机,一根充平板。他没有平板。抽屉里有一件男人的T恤。叠好的。
我认识那件衣服。蓝色的。领口有点松。张伟有两件一模一样的。我以为是买了两件。
他穿其中一件去“出差”的时候,另一件在我们的衣柜里。所以我从来没觉得少过。
这很正常。男人买衣服经常买两件一样的。我走到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纸。购物清单。
张伟的字。“鸡蛋、番茄、五花肉、酱油(李锦记)。”和他在我们冰箱上写的一模一样。
连酱油牌子都一样。我打开冰箱。空的。她大概搬走了,或者很久没来。
但冰箱侧面——贴着一张照片。我没有准备好看到那张照片。四个人。张伟,她,婆婆,
公公。在一个饭店里。圆桌。红桌布。婆婆在笑。她穿着一件红毛衣。张伟搂着她的肩膀。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五年前。我结婚十三年。没有和公婆拍过合照。不是没提过。
我提过一次。小宇三岁那年过年。我说一家人拍张全家福。婆婆说:“不兴那个。拍了显老。
”我笑了笑,说好。那时候我觉得很正常。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了冰箱。关了灯。把门锁好。
下楼的时候脚有点软。但走几步就好了。坐公交回家。窗外在下雨。做了饭。等小宇回来。
吃了。洗了碗。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也许那张照片是很早以前的。也许后来他们就断了。
也许公婆不知道内情。也许只是吃了顿饭。人都死了。追究这些有什么用。我关了灯。
创可贴又松了。手指上的裂口沾了洗洁精,疼了一下。没换。明天再说。5.之后一个星期,
我又去了三次。不是偷窥。是——我也说不清。第一次我发现了她的衣服。还挂在阳台上。
一件粉色卫衣,一条黑裤子。衣架是塑料的,和我用的一模一样。
第二次我在茶几底下看到了一双男拖鞋。张伟穿四十二码。我在家也给他备了一双。
第三次——她来了。我从窗户看到她进了楼。我赶紧走了。从另一个门出去的。她没看到我。
我站在小区对面的公交站。看到五楼的灯亮了。过了一会儿,灯又暗了。又亮了。
她大概也在收拾东西。我等了很久。她下来了。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弯着腰。头发没扎。
走到垃圾桶旁边。她往里面扔垃圾。然后蹲在垃圾桶旁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身子在抖的哭法。我看着她。我认识那种哭法。
我在张伟走的第一个星期,每天晚上等小宇睡了,就是这样蹲在卫生间里哭的。她也不知道。
她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她也以为“老婆”这两个字只属于她。我站在公交站。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咬住了。这也很正常。他给每个人一部手机。
每个人以为那是唯一的一部。两个“老婆”。两个“家”。两套碗筷,两根充电线,
两件一模一样的蓝T恤。完美隔绝。直到他死了。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不知道坐到哪站。
坐了很远。终点站叫什么我没记住。又坐回来了。到家的时候小宇已经自己热了剩饭吃了。
“妈你去哪了?”“出去走走。”“你没带伞。衣服都湿了。”“嗯。没事。
”我去卫生间换了衣服。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一张脸。不认识。不是老了。是——空了。
她蹲在垃圾桶边哭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我也哭过。但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以前我以为我哭的是他。现在我不知道了。6.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
在家坐了一上午。不是难过。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十三年。从二十八岁到四十一岁。
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说:“以后你不用上班了,我养你。”我信了。辞了工作。
在家做了十三年饭。他说出差一周。我就做七天的菜放冰箱。他说加班到十二点。
我就在客厅沙发上等到十二点。他说工资一万二,交八千家用。我就用八千块养活三口人。
他实际挣多少——我不知道。他管钱。十三年。四千七百多天。
我不知道哪些天他在我这个家,哪些天在那个家。算不清。反正背疼了。“他对我不差。
”我拿这句话当了十三年的止疼片。他确实对我不差。过年给我买衣服。
虽然我穿的都是他网上随便选的尺码,经常不合身。但他买了。生日发红包。五百二。
每年都是五百二。生病会说“去医院看看”。虽然从没有陪过我去。
结婚纪念日——我想了很久。他有几年忘了。我提醒他,他说“哦对,晚上出去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