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窗外是深秋的街道,
梧桐叶落了一地。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下午三点十分。他迟到了。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我的哥哥,江辰。或者说,是我血缘上的哥哥。毕竟,
从十年前他拿着家里最后一笔钱头也不回地离开家,说要“追求自己的梦想”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单方面把他从家人的名单里划掉了。母亲葬礼那天他没回来。父亲病重住院,
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他只在最后一次匆匆露了个面,
扔下一句“公司项目正在关键期”就又消失了。父亲走的时候,
握着我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怪你哥……他有他的难处。”我没说话。
我只是在葬礼结束后,把手机里所有关于他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座城市改头换面,也足够让所有残存的期待彻底死透。
所以当他上周突然通过一个老同学辗转联系到我,说想“见一面”时,我第一反应是荒谬。
然后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还对他抱有什么幻想。我只是想看看,十年后的今天,
他能对着我这个被他抛弃的妹妹,说出什么样的话。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作响。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走进来。他比记忆中高了些,也瘦了些。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我认得那个牌子,六位数起步。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小晚。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好久不见。”我没应声,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你变了很多。”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长大了。
”“十年了。”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人总是要长大的。
”他沉默了几秒。服务生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要了杯美式。等服务生走远后,
他才重新看向我:“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挺好的。
”我说,“没饿死。”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小晚,”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恨我。
当年的事……我有我的苦衷。”“苦衷。”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像是在品味什么新奇的东西,“比如?”“那时候家里情况不好,爸身体垮了,
妈整天以泪洗面。我留在家里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的语速加快了些,“我需要机会,
需要钱。那个项目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所以你抓住了。”我打断他,“然后呢?
”他愣住了。“项目成功了吗?”我问,“赚到钱了吗?”“……成功了。”“那很好啊。
”我点点头,“恭喜你得偿所愿。”“小晚!”他的声音抬高了些,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是你哥!”“是吗?”我看着他,“证明呢?
”他的脸白了白。咖啡厅里很安静。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
吧台后的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鸣。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终于说,
“这些年我一直想补偿你。但每次联系你,你都——”“把我拉黑了。”我替他说完,“对。
因为我不想听。”“那现在呢?”他盯着我,“你为什么答应来见我?
”我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想看看,”我说,“十年过去了,
你能编出什么新故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了一下。“我不是来编故事的。”他说,
“我是来……我是来请你参加我的婚礼的。”空气凝固了。我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
然后我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婚礼?”我说,“你要结婚了?”“下个月。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推到我面前。烫金的字体在深红色卡纸上闪闪发亮。
“我希望你能来。作为我的家人。”我没有碰那张请柬。我只是看着它。
看着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江辰&林薇。“林薇。”我念出那个名字,
“听起来是个好姑娘。她知道她未来丈夫是个连父母葬礼都可以不参加的人吗?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小晚,过去的事我们能不能——”“不能。”我说得斩钉截铁,
“江辰,你知道爸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他沉默地看着我。“他说,‘别怪你哥’。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当时没说话。但我心里想的是——凭什么?”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凭什么我要原谅你?”我问,“凭你是我哥?凭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江辰,
血缘这东西在你十年前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不值钱了。
你现在凭什么觉得一张请柬就能把一切都抹平?”“我没有想抹平什么!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只是……我只是想重新开始!”“跟谁重新开始?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跟你那个美满的新家庭?跟你光鲜亮丽的新生活?那我呢?
我这十年算什么?
、一个人还清家里所有债务、在每个该团圆的节日里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这些算什么?
是你‘重新开始’的背景板吗?”我说得太快了,胸口有些发闷。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在乎了。
“小晚,”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欠你的。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
婚礼那天……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作为我唯一的家人。”唯一的家人。这个词像一根针,
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但我没有让它停留太久。“你未婚妻呢?”我问,“她的家人呢?
”“她父母都在国外。”他说,“婚礼这边……主要都是我的朋友和同事。”我明白了。
他不是真的需要我这个妹妹。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婚礼上扮演“家人”的角色。
填补那个尴尬的空缺。让场面看起来不那么可怜。多可笑啊。十年前他为了前途抛弃家人。
十年后他为了面子想要找回家人。从头到尾,他都只想着自己。服务生端来了他的美式。
浓郁的苦香弥漫开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我记得他以前最怕苦。
看来这十年,改变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小晚,”他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谨慎了些,
“除了婚礼……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和薇薇……我们打算婚后就要孩子。”他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我们上周去拍了孕妇照——当然她现在还没怀上,只是提前拍着玩。你看。”我垂下眼睛。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精心拍摄的“全家福”。江辰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
搂着一个长发女人的腰。女人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裙,
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虽然那里现在还一片平坦。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
背景是摄影棚里虚假但温馨的布景:壁炉、地毯、散落的玩具熊。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艺术字:期待我们的宝贝。我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搅。不是嫉妒。
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冰冷的、更尖锐的东西。我想起我们家的相册。
那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我和江辰大概七八岁的时候,
被爸妈搂在中间,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江辰那时候还没我高,拍照时非要踮着脚。
我因为他不小心踩了我的新鞋而撅着嘴。爸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张照片后来被我收起来了。连同那本相册一起,塞进了储物间的最深处。我不敢看。
因为每看一次,就会更清楚地意识到——那个家永远回不去了。照片里的四个人,
只剩下我一个还活着了。而现在……现在我的哥哥,这个曾经属于那张旧照片里的人,
正拿着他和别人的新全家福,递到我面前。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我。等着我说什么?恭喜?
祝福?真为你们高兴?“拍得挺好。”我终于说。声音干巴巴的。“你未婚妻很漂亮。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但我不会去你的婚礼。”我说完了后半句。
那点亮光熄灭了。“为什么?”他问,“就因为我当年——”“不止。”我打断他,“江辰,
你到现在都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那你说啊!”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要钱吗?我可以给你。要房子吗?
我在市中心有套公寓可以过户给你。你说啊!”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疲惫。“我不要你的钱。”我说,“也不要你的房子。”“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时光倒流回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想要那个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的少年停下脚步。
想要他在之后的每一个关键时刻都做出不同的选择。
想要爸妈走的时候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握着他们的手。
想要在那个冰冷的殡仪馆里有人能和我一起分担那种灭顶的绝望——但这些我都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也没用。时光不会倒流。选择无法更改。死去的人不会复活。“我想要你消失。
”最后我说,“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就像过去十年那样。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小晚……”“这张请柬,”我把那张红色卡片推回他面前,
“你收回去吧。我不会去的。”说完这句话,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等等!
”他也站了起来,“小晚!你就不能……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们是兄妹啊!”兄妹。
这个词今天第二次从他嘴里说出来。第一次我觉得可笑。第二次我觉得可悲。“江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你十年前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兄妹’这两个字就已经死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风铃再次响起时,我听见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江晚!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很冷。我把外套裹紧了些,
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前走。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走了大概一百米左右,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张红色的请柬和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那张刺眼的、幸福的、与我无关的全家福。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
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反光的玻璃,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在哭。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风更大了些,
卷起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没有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几秒钟后,再次震动。这次是短信提示音。
我依然没有理会。走到地铁站入口时,手机终于安静了。我站在台阶上,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家吗?那个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住了十年的房子。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地铁通道里的风带着潮湿的霉味,混着人群的体温和香水味。
我刷卡进站,挤上即将关门的三号线。车厢里很拥挤。我被挤在门边的角落里,
透过玻璃的反光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眶有点红,但我没有哭。早就不会哭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
是江辰发来的一张照片——不是全家福,而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照片里,
两个小孩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笑得没心没肺。男孩大约十岁,搂着怀里六七岁的妹妹,
手里举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妹妹的嘴角沾着奶油,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钻进我被窝里。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个会在我害怕时捂住我耳朵的哥哥,
那个会把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给我买发卡的哥哥,
那个曾经说过“哥哥会永远保护小晚”的哥哥。但他没有。列车到站,人群涌动。
我被推搡着下了车,机械地跟着人流走向出口。手机又震了。“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
”第二条消息跳出来,“但至少让我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不是借口,只是……真相。
”我站在出站口的扶梯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扶梯缓缓上升,带我回到地面。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深秋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快,
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过城市。我没有回复他。但也没有拉黑他。走到小区门口时,
保安大叔从窗口探出头:“江**回来啦?刚才有个男的来找你,等了好久呢。
”我的心一紧:“长什么样?”“挺高的,穿西装,看着挺体面。说是你哥哥。
”大叔递过来一个纸袋,“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纸袋很轻。我接过来,道了谢。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打开了纸袋。
里面没有信,只有两样东西。一个褪了色的蓝色发卡——是我七岁生日时他送我的礼物。
我以为早就丢了。还有一本旧相册。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
爸妈坐在前面,我和江辰站在后面。照片里的我们都笑着,爸爸的手搭在妈妈肩上,
我的手被江辰牵着。那是我们最后一张全家福。拍完那张照片三个月后,爸妈出了车祸。
半年后,江辰离开了家。我继续往后翻。
册里大部分都是我和江辰的合照:在游乐园、在学校门口、在生日蛋糕前……每一张照片里,
他都紧紧牵着我的手。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折叠的纸掉了出来。我展开它。
是一份泛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江辰的名字赫然在列。但录取专业被红笔划掉了,
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已转至金融系”。日期是爸妈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手机屏幕在这时又亮了。江辰发来了第三条消息:“当年那所大学给我打电话,
说如果愿意转专业,可以给我全额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机会。但必须立刻决定。”停顿了几秒,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那时候家里欠着医院的债,你的学费还没着落……对不起,
我应该告诉你的。”我看着那些字,感觉喉咙发紧。
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这部几乎被遗忘的电话机发出刺耳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直到第五声响起时,才走过去接起来。“喂?”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小晚,”江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张全家福……不是你想的那样。”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我握紧听筒,指甲陷进掌心。“那你告诉我,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到底是哪样?”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又重了几分,
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取而代之的是深秋的风穿过楼宇间的呜咽。“那张照片……”江辰的声音断断续续,
“是爸让我拍的。”我的手指收紧,听筒在掌心发烫。“出事前一周,爸单独找过我。
”他顿了顿,“他说他感觉不太好,心脏总疼。他说……万一有什么,至少留张全家福。
”玄关的地板冰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我低头看向摊开的相册,
照片里爸爸的笑容确实有些勉强,搭在妈妈肩上的手背青筋微凸。“拍完照片第三天,
爸去做了检查。”江辰的声音越来越低,“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
他们就在回来的路上……”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那场车祸,那个雨夜,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和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瞬间全都涌了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连检查的事都不说?”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碰撞的轻响,
像是在倒酒。然后是长久的沉默。“爸不让说。”江辰终于开口,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说你还小,不能让你担心。他还说……万一真有什么事,
我得照顾好你。”我闭上眼睛。七岁时的记忆碎片般浮现:爸爸深夜回家的疲惫身影,
妈妈偷偷抹眼泪的背影,还有江辰那时常紧锁的眉头——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所以你就走了?”我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相册的轮廓,“用那种方式?
”听筒里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小晚,那时候医院的账单堆在桌上,
催债的电话每天响个不停。你马上要上小学了,学费、校服、书包……”他的声音哽住了,
“那所大学的招生办老师说,金融系有企业资助项目,
转专业就能拿到全额奖学金和助学贷款。但名额只有一个,必须立刻决定。
”我摸到地板上那个褪色的蓝色发卡。塑料边缘已经磨损,
水钻掉了两颗——这是七岁生日时他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的,
因为我那时痴迷一部动画片里的公主角色。“你可以和我商量。”我说。“商量什么?
”江辰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让你一个七岁的孩子决定要不要辍学?
还是让你选择是跟着我去陌生的城市住宿舍,还是留在老家被亲戚们踢皮球?”风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