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我被一个噩梦惊醒,梦里全是那场车祸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扭曲的巨响。
我猛地坐起身,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身边是空的,林楚不在。摸了摸她那半边床铺,
一片冰冷,像是从未有人睡过。我的心脏猛地一沉。自从一个月前那场车祸后,
林楚就变得很奇怪。她变得沉默,变得畏光,身体也总是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我踉跄着走出卧室,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传来一点微弱的光。林楚就站在那里,
背对着我。她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白色真丝睡裙,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间,
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楚楚?」我轻声喊她,「怎么了?饿了吗?」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没事,」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空洞得像是从一口深井里发出,「我吃点东西就睡。」我松了口气,走过去想从背后抱住她。
可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看到了她面前的东西。
一碗白得刺眼的冷米饭。三根乌木筷子,笔直地插在米饭正中央。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老家有个说法,筷子插在米饭上,是给死人吃的「倒头饭」。
那是香,不是饭。「楚楚……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终于缓缓地转过身。厨房的感应灯光线很暗,
打在她脸上,那张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害怕。她的脸太白了,
是一种毫无血色的、像宣纸一样的惨白。嘴唇也褪去了所有颜色,只有一双眼睛,
黑得像两个不见底的洞。「江河,」她看着我,眼神空洞,「我饿了。」说完,
她没有动筷子,而是俯下身,对着那碗饭,像是在嗅一朵花香。
她轻轻地、绵长地吸了一口气。我发誓我听到了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沙子流过指缝的「沙沙」声。那碗里原本颗粒饱满的米饭,
在她吸气的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萎缩,最后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而林楚,她惨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两团诡异的、不正常的红晕,
就像是劣质的胭脂胡乱涂抹在纸人脸上。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冰冷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我吃饱了。」她说。我再也忍不住,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剧烈地干呕起来。冰冷的瓷砖贴着我的额头,
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因为我的身体比它更冷。等我平复下来,重新走回厨房时,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餐桌上,那个空碗还摆在那里。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碗底。
那里没有米粒,只有一层细腻、冰冷的灰。就像是……烧完的纸钱。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
林楚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躺在她身边,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我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里,
不知何时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土腥味。我一夜无眠,睁着眼睛,
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天亮。02.灰烬第二天,我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起了床。
林楚还在睡,睡得很沉,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她下意识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像是在躲避什么。我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不行,我不能自己吓自己。
楚楚只是车祸后遗症,医生说了,她有轻微的脑震荡,可能会有一些行为异常。对,
一定是这样。为了验证我的想法,也为了把她从那种诡异的状态里拉出来,
我决定做她以前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筒子骨和粉糯的莲藕,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上午。浓郁的、带着肉香的白色汤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整个屋子都充满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我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林楚面前。她刚刚醒来,
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窗外。「楚楚,来,喝汤。」我把碗递给她,期待地看着她。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她没有接,甚至往后缩了一下,
仿佛我手里端的不是香浓的排骨汤,而是一碗滚烫的毒药。「太烫了。」她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那我给你吹吹。」我耐着性子,用勺子舀起一勺汤,
放在嘴边轻轻吹凉,然后递到她唇边,「来,张嘴。」她紧紧闭着嘴,执拗地摇头,
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江河,我不想喝。」「就喝一口,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几乎是在央求她。就在勺子即将碰到她嘴唇的那一瞬间,她猛地一挥手,将我的手打开。
「啪!」青花瓷的汤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汁溅在我的手背上,
立刻烫起了一片红。我愣住了,看着手背上**辣的疼,心里却比这疼上一万倍。
林楚从来不会这样对我。她也呆住了,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道。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狼藉。
那一整天,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我做的排骨汤,她一口没动。到了晚上,
我又看到了那熟悉的一幕。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碗冷饭,插上三根筷子,放在餐桌上。
这一次,我没有阻止她,也没有逃开。我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个偷窥的鬼魂,
死死地盯着她。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开始吸气。
「沙……沙……」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米饭化为灰烬。她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红晕。完成这个诡异的仪式后,
她端起那个装满灰烬的碗,走进厨房,熟练地倒进了垃圾桶。我等她回了卧室,
才像个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我打开垃圾桶的盖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里面,除了今天的生活垃圾,
还有一堆和昨晚一模一样的、细腻的灰烬。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捻起了一点。
那灰烬冰冷、干燥,没有任何属于食物的质感。它更像是……被火烧过一遍的,纸的残骸。
我疯了似的冲出厨房,冲进书房,反锁上门。**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这不是脑震荡后遗症。这不是。
我猛地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里面装着的,
是林楚出车祸那天,医院给的所有单据。我一直不敢看,我害怕。可现在,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条。
**03.冰箱里的秘密**牛皮纸袋里散落出一沓厚厚的单据。
CT报告、缴费单、用药记录……我一张张地翻过去,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所有的报告都在说同一件事:林楚,脑部轻微震荡,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生命危险。难道……真的是我疯了?
是我产生了幻觉?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也许我应该带她,不,
带我们俩,一起去看看心理医生。就在我准备把这些单据重新塞回纸袋的时候,
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从一沓缴费单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地。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
字迹潦草,像是医生匆忙之间写下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沈教授,
安宁中心,临终关怀。」安宁中心?临终关怀?这六个字像六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地扎进我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有这个?给谁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我拼命想把它按下去,它却像疯长的藤蔓,
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哪位?」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传来。「您好,
请问是沈教授吗?」我的声音干涩。「我是,你有什么事?」「我……我叫江河,
我爱人叫林楚。一个月前,我们在市一院出了车祸……」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就在我以为对方已经挂断电话的时候,沈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江先生,我很遗憾。」「你……遗憾什么?」我抓着手机,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林**当时的情况……非常严重。她的所有生命体征,
在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微弱了。我们尽了全力……」「不可能!」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她现在就在家里!她好好的!」「江先生,」
沈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悯,「我知道您很难接受。创伤后应激障碍,
会让您产生一些……幻觉。您看到的,可能只是您潜意识里不愿放手的执念。」「你胡说!」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幻觉?执念?不,楚楚是真的。她会对我笑,
会跟我说话,她只是……只是生病了。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书房,冲到冰箱前,猛地拉开门。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我想找到她还活着的证据。然而,冰箱里的一切,
却将我打入了更深的地渊。冰箱的上层,空空如也。我为她买的牛奶,她爱吃的水果,
那些需要加热的半成品菜,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下层冷冻室里,
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一排排用保鲜盒装好的冷米饭,每一盒都贴着标签,
上面是林楚娟秀的字迹。「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三十天」。
米饭旁边,是一袋袋分装好的、颜色暗红的生肉。
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草药。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我拿起一盒标着「第一天」的米饭。那日期,正是一个月前。
我出车祸的那天。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吃热食,为什么只吃这些冰冷的东西。
因为只有这些,才和她一样。没有温度。**着冰箱缓缓滑落在地,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原来,需要看心理医生的,真的只有我一个。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楚走了过来。她看到我坐在地上,看到我手里那盒冰冷的米饭,
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
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我能看懂的情绪。是悲伤。「江河,」她蹲下身,
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脸颊,「你都知道了?」我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她,
那么真实,触感那么清晰,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幻想出来的。我没有回答,
只是发疯一样地抱住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楚楚……别走……求你别走……」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土腥味的茉莉花香。
这一次,我终于知道,那股土腥味,来自哪里了。那是泥土的味道。是坟墓的味道。
04.那场车祸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陷入了一种精神上的分裂。理智告诉我,
林楚已经死了,现在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只是我因为巨大的创伤而幻想出来的泡影。
可情感上,我却无法接受。我能感觉到她的拥抱,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
能看到她在我身边安静地看书、发呆。她那么真实,真实到让我愿意沉溺在这个谎言里,
永不醒来。我开始配合她。我不再提那场车祸,不再提医院,
也不再试图让她吃任何热的东西。我甚至开始帮她准备那碗给死人吃的饭。
我会在晚上淘好米,放进冰箱,第二天再拿出来,看着她用那种诡异的方式「吃」掉。
每当看到她脸上浮现出那抹病态的红晕,我心里既恐惧,又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只要她还在,以任何形式,我都可以接受。一天晚上,我的大学同学张伟突然给我打电话,
约我出去喝酒。「江河,你小子最近死哪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听说你和嫂子出车祸了,没事吧?」我本想拒绝,但林楚却在旁边轻声说:「去吧,
别总闷在家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只好答应。酒吧里,
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晃动的镭射灯光让我有些眩晕。张伟递给我一瓶啤酒,
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可以啊你,恢复得不错嘛。我听说当时挺严重的,嫂子没事吧?」
我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含糊道:「没事,她挺好的。」「那就好,那就好。」
张伟喝了口酒,突然压低声音,「哎,说真的,你俩真是命大。我听交通队的朋友说,
那辆闯红灯的渣土车,司机是疲劳驾驶,当时车速快得吓人。你们那辆小车,副驾驶那边,
整个都……都烂了。」「别说了!」我猛地打断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那些我刻意压抑、强迫自己忘记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脑海。刺眼的远光灯。
撕心裂肺的刹车声。金属被挤压变形的巨响。还有……林楚倒在血泊中,
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着,鲜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她半张脸。她看着我,
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她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不……不……」
我捂着头,痛苦地低吼。「江河?江河你怎么了?」张伟被我的反应吓到了,「你别吓我啊!
」「她没死……她没死!」我像疯了一样抓住他的衣领,「她现在就在家里等我!
她只是瘦了点,只是不爱吃热的东西了!她没死!」张伟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同情。
「江-江河,你冷静点……嫂子她……」「她怎么了?!」「嫂子她……当场就不行了啊!」
张伟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你胡说!医院说只是轻微脑震荡!我有报告!」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什么报告啊!我朋友亲眼看到的!
他说当时副驾驶那边……人直接就……」张伟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松开他,
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桌上的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我记忆里车窗碎裂的声音,
重叠在了一起。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我只知道,张伟不会骗我。那么,骗我的是谁?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编造了一个谎言,然后躲了进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林楚不在客厅。我冲进卧室,她也不在。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梦醒了?连我幻想出来的她,也终于要离开我了吗?就在这时,
我听到了书房里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我猛地推开书房的门。林楚就站在我的书桌前。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我藏起来的那个牛皮纸袋。她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将纸袋递给我。
「江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哀伤,「别再骗自己了。」
我颤抖着接过那个纸袋,感觉它有千斤重。这一次,我没有再逃避。我当着她的面,
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除了那些报告和缴费单,
还有一张我之前一直忽略的、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它展开。
白纸,黑字。最上面是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死亡证明」。05.死亡证明姓名:林楚。
性别:女。年龄:28。死亡原因:特重型颅脑损伤,多器官功能衰竭。
死亡时间:2023年10月26日,14时32分。白纸黑字,
红色的公章像一滩干涸的血迹,刺得我眼睛生疼。世界在我眼前分崩离析。原来,
我珍藏的不是诊断报告,而是她的死亡通知。原来,我紧紧抓住的不是一线生机,
而是她冰冷的尸体。原来,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温馨和陪伴,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是一个抱着幻影取暖的疯子。「啊——!!」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疯狂地撕扯着那张薄薄的纸。我要撕碎它,撕碎这个残酷的真相!只要它不存在,
我的楚楚就还活着!纸屑像纷飞的蝴蝶,在我眼前飘落。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抱住了我,
阻止了我疯狂的举动。「江河,够了。」是林楚的声音,清晰得不像是幻觉。我猛地回过身,
死死地抓住她的肩膀。「你到底是谁?!你是什么东西?!」我双眼通红,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她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
倒映出我扭曲而绝望的脸。「我就是林楚。」她说。「不!林楚已经死了!这张纸上写着,
她已经死了!」我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沙哑。「是,我死了。」她平静地承认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比任何重锤都更让我崩溃。我松开她,无力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死了……她亲口承认了。那我眼前这个,到底是什么?是鬼吗?是我想她想疯了,
从地狱里爬回来见我的鬼吗?「那天,」她蹲下身,与我平视,声音空洞地叙述着,
「我感觉很冷,身体很重,像是被灌满了铅。我看到很多人围着我,他们在哭,
在喊我的名字。我看到你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
在我心上反复切割。「我不想走,江河。我舍不得你一个人。」「我看到一道光,很远,
很温暖。我知道我该去那里。可是我一想到你,我就走不动了。我拼命地想回到你身边。」
「然后,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丝恐惧一闪而过。
「那个声音问我,想不想留下来。」「我说想。」「它说,可以,但有代价。」「我说,
什么代价都可以。」「然后……我就回来了。一睁眼,我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我摸了摸你的脸,是温的。可是我的手,是冷的。」
我呆呆地听着她讲述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这不是我的幻觉。她是真的。
她真的从死亡的深渊里,爬了回来。为了我。一股狂喜和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我。
我不再害怕她是不是鬼,不再害怕那碗给死人吃的饭。我只知道,她回来了。我的楚楚,
她没有抛下我。「楚楚……」我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冰冷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但我不在乎。我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她,仿佛要将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落在她冰冷的脖颈上,瞬间蒸发。
她也抱着我,身体僵硬,动作生涩,像一个许久不曾拥抱的木偶。「江河,」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会怕我吗?」我拼命摇头。「不怕,
我永远不怕你。」我怎么会怕你呢?我爱你都来不及。哪怕你是鬼,是魔,
是我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也心甘情愿地跳下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我要保护她,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奇迹」。无论代价是什么。我抬起头,
亲吻她冰冷的嘴唇。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柔软,却没有温度,
像是在亲吻一块上好的、冰凉的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我一个人,
在这场独属于我们的死亡圆舞中,疯狂地沉沦。06.「我回来了」真相被揭开后,
我和林楚之间那种诡异的平衡反而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相依为命的亲密。
我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治愈的病人,也不再把她的诡异行为看作是恐怖的征兆。
我把她当作我失而复得的珍宝。一个需要我用尽全力去守护的、脆弱的秘密。
我开始主动了解她「回来」后的一切。「所以,那碗饭,就是你每天的食物?」
我坐在她身边,拉着她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她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
像两只疲惫的蝴蝶。「嗯。我感觉不到饿,也尝不出味道。但如果不『吃』,
我就会变得很虚弱,身体会……变得透明。」透明。这个词让我心脏一紧。
「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我追问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个把你带回来的『声音』,
它是什么?」提到那个「声音」,林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眼底的黑,似乎更浓了。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我看不见它,只能感觉到它。它……很冷,很黑,
像一个没有底的洞。」「它给了我规则。只要我遵守规则,就能留下来。」「什么规则?」
「不能见强烈的阳光。」「不能吃有温度的食物。」「不能离开这座房子太远。」
「最重要的一条,」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已经死了。」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她不让我跟张伟说实话,为什么她让我去参加聚会,
维持一种「我们都很好」的假象。她在保护我们这个摇摇欲坠的二人世界。「楚楚,」
我把她冰冷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它,「你放心,我会帮你。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她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光。「江河,你不该这样的。」
她喃喃道,「你应该害怕,应该离开我。我已经是……不干净的东西了。」「不。」
我打断她,语气坚定,「你不是。你只是太爱我了。」我低头,吻了吻她冰凉的指尖。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同谋。」我开始疯狂地研究如何让她「活」得更久一点。
我把家里所有的厚窗帘都换成了遮光度百分之百的布料,白天也拉得严严实实,
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种昏暗的、如同黄昏的氛围里。我清空了冰箱里所有属于「活人」的食物,
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生冷东西。我还买回来很多关于民俗、怪谈的书,
试图从那些古老的、泛黄的书页里,找到能让她状态更好一点的方法。书上说,鬼魂属阴,
喜食阴冷之物,以维持魂体。除了米饭,它们还需要「血食」。
这就是她冰箱里那些生肉的用处吗?我不敢问她。
我怕触碰到她存在的、更丑陋更残酷的核心。我只是默默地,
去超市买回最新鲜的、血水最丰富的生牛肉,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保鲜盒里,放进冰箱。
我做这些的时候,林楚就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依赖,有悲伤,还有一丝我当时无法理解的……恐惧。晚上,
她照例进行她那诡异的「晚餐」。一碗冷饭,三根筷子。我坐在她对面,
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惧,而是像一个研究员,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我发现,她吸气的时候,
周围的空气温度会骤然下降。我放在桌上的那杯水,杯壁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而她,
在「吃」完饭后,那抹诡异的红晕会比平时更鲜艳一些,维持的时间也更长一些。
她冰冷的身体,甚至会有片刻,恢复到接近正常人的温度。我欣喜若狂。我找到了让她「活」
下去的方法!我沉浸在这种病态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每当林楚进行这个仪式的时候,
房间的某个角落里,那片无法被灯光照亮的阴影,似乎变得比平时更浓、更黑了一些。
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楚看着我时,眼神深处那越来越浓重的……绝望。
我以为我是在拯救她。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每一次为她准备「食物」的举动,
每一次看到她「恢复血色」的欣喜,都只是在亲手将她推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我不是她的同谋。我是那个「声音」的帮凶。07.规则我们的生活,
被一套全新的、属于阴阳两界的规则彻底重塑了。白天,家里永远是黑夜。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生机。屋子里没有声音,
电视机和音响成了摆设,因为林楚说,太大的声音会让她「散掉」。我辞掉了工作,
告诉所有朋友和同事,我要陪林楚去国外静养,然后拉黑了大部分人的联系方式。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我成了她的守护者,也是她的囚徒。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研究如何让她「存在」得更久一点。我发现,除了冷米饭和生肉,
她对一些阴性的植物也有反应。比如长在背阴处的苔藓,比如深夜里盛开的昙花。
我开始像个神农一样,从城市的各个阴暗角落里搜集这些东西。公园里老墙根的青苔,
我小心翼翼地铲下来,用保鲜盒装好,放在冰箱里。花鸟市场里买来的昙花,
我整夜不睡地守着,只为在它盛开的那一瞬间,将它摘下,送到林楚面前。
她会像吸食米饭一样,对着这些东西轻轻吸气。那些植物会瞬间枯萎,而她身上的「活气」
就会多一分。我的行为越来越怪异,邻居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猜忌。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留住林楚,让我变成一个怪物,我也愿意。「江河,」一天晚上,林楚抚摸着我的脸,
我的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你没必要这样的。」「有必要。」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冷,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实体感,「只要你好好的,
就有必要。」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她也依赖着我。
这种被她需要的感觉,让我病态地着迷。然而,「规则」的力量,
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和残酷。一天下午,我出门去买她需要的「食材」。回来的时候,
我忘了带钥匙。我按了门铃,里面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心里一慌,开始用力地敲门。「楚楚!
楚楚开门!是我!」里面依旧死寂。我急了,开始疯狂地撞门。就在这时,
我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
是林楚压抑的、痛苦的**。我再也顾不上其他,退后两步,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一脚踹在门锁上。「砰!」门被我踹开了。客厅里,一片狼藉。
我为她搜集来的那些阴性植物,全都化为了灰烬,散落在地板上。而林楚,
她就倒在客厅中央。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变得……半透明。
我能透过她穿着睡裙的身体,看到她身后沙发的轮廓。「楚楚!」我冲过去,想要抱住她,
手指却直接从她的手臂穿了过去。那种感觉,就像是穿过了一团冰冷的雾气。「别碰我!」
她尖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会散掉的!」「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了?」
我跪在她面前,急得快要疯了。「阳光……」她虚弱地指了指窗户。我回头一看,
才发现厚重的窗帘,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顽强的阳光,
正从那道缝隙里射进来,像一把利剑,直直地钉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板上。
只是这么一小缕阳光,就差点让她魂飞魄散。「规则……我破坏了规则……」她喃喃自语,
透明的身体抖动得更加厉害,「它……它会来找我的……」「谁会来找你?
是那个『声音』吗?」她没有回答,只是惊恐地看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角落,是房间里最黑暗的地方,灯光永远照不到。此刻,
那里的黑暗,似乎比平时更加浓郁,更加粘稠,像是一块正在蠕动的、活着的墨。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那片黑暗中弥漫开来。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
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
充满了古老的、邪恶的、贪婪的意味。它在……笑。「时间……到了……」
08.诡异的红晕那阵诡异的笑声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像一只无形的手,
紧紧扼住了我的心脏。我下意识地将林楚护在身后,尽管我的身体也在不住地发抖。
「滚出去!」我对着那片蠕动的黑暗,声嘶力竭地吼道。黑暗中,那股寒意更盛了。「江河,
没用的……」林楚虚弱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是代价。」「什么代价?」
「我用我的『存在』作为抵押,换取了留下来的时间。每一次『吃饭』,都是在偿还利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