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冰凉。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这繁华夜景曾让他心潮澎湃。三年前,他就是在这个位置,接下这个濒临破产的食品公司——味丰食品。
那时公司什么样?产品被曝光用劣质原料,市场份额从35%暴跌至8%,银行催债电话一天三十几个,车间停工,员工堵在办公楼前要工资。
他是公司最大的经销商,被临时董事会推上这个位置时,所有人都用期盼救世主的目光看着他。
“陈总,只有您能救公司了!”
“您的渠道,您的人脉,我们对您有信心!”
现在呢?
陈默转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最新的财务报告上。鲜红的赤字触目惊心:连续六个月亏损,累计达八千三百万。合作伙伴从十二家减至三家,核心客户流失率67%。
他改革错了吗?
三年前接手时,公司产品线老旧,还在卖九十年代的糖水罐头和防腐剂超标的酱菜。他力排众议,砍掉七条亏损生产线,投入研发新配方,引进先进的生产线设备,建立严格的品控体系。
研发总监刘工是他高薪挖来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曾握着他的手说:“陈总,给我两年时间,我给您做出能打进国际市场的好产品。”
两年零三个月过去了,“新月”系列的低糖糕点刚通过各项检测,准备上市。
而公司已经等不起了。
“陈总,”秘书小林敲门进来,脸色苍白,“王董、孙董、李董还有几位部门总监都到了,在会议室等您。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丰裕集团的赵总刚才来电,说关于解约的事,希望今天能收到正式答复。”
丰裕集团,公司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合作十五年。昨天他们的区域经理打来电话,语气客气却冰冷:“陈总,我们理解您的难处,但贵公司连续三个月延迟付款,我们实在……”
“知道了。”陈默的声音出奇平静,“告诉他们,我十五分钟后到会议室。”
他需要这十五分钟。
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革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会议记录,而是一页页手绘的市场分析图、供应链草稿、产品构思。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简单的构想图:现有渠道—→新品上市—→市场份额回升—→融资—→扩大生产。
箭头在“新品上市”处画了个圈,旁边用红笔标注:“关键节点,6-9个月窗口期”。
现在窗口期只剩最后三个月。
手机震动,是研发部刘工发来的信息:“陈总,‘清源’饮料第三轮盲测结果出来了,好评率92%。代工厂那边说,只要首付款到位,下周就能试产。”
陈默看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知道,首付款三百万,账上现在连三十万流动资金都凑不出来。
走廊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更刺眼。陈默能感觉到经过的员工都在偷偷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疑惑,也有隐藏不住的埋怨。生产部的小张见了他想打招呼,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交谈声。
“……我就说不能让他这么胡来,你们当初非不听!”财务总监老孙的声音最大。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这是销售总监王伟。
“还能怎么办?要么他下台,要么大家一起死!”
陈默在门外停了整整五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会议室瞬间安静。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八个人:三位董事会元老,四位核心部门总监,还有一位——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生产部的副总监刘明,按级别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
“陈总来了,坐。”董事长**,那位三年前力排众议提拔他的老人,此刻面色疲惫,指了指主位。
陈默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一圈。每个人的表情都像精心排练过的戏剧:老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的财务报表;王伟避开他的目光,盯着面前的茶杯;李姐,那位人力资源总监,用纸巾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刘明则低着头,但陈默注意到,他的脚尖正对着董事长的方向,微微颤抖——那是紧张,还是兴奋?
“人都齐了,”**开口,声音沙哑,“陈默,今天这个会,大家是想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公司现状。”
“谈现状?”陈默终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还是谈我的去留?”
这话太直接,会议室的气氛陡然一紧。
老孙第一个忍不住:“陈总,既然您这么直接,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您看看这个——”他把一沓报表推过来,“这是上季度的财务报表。营收同比下降41%,毛利率从32%跌到15%,应收账款周期从45天拉长到120天。更严重的是,银行那边已经明确表示,下个月的贷款到期后不再续贷!”
陈默没看报表,这些数字他比谁都清楚。
“孙总监,公司三年前是什么状况,您应该记得。当时银行不仅不续贷,还在起诉我们。”他的声音平静,“我接手时,公司账上只有十七万现金,欠供应商四千六百万,产品在超市全面下架。现在至少我们还在运营,新品即将上市。”
“即将上市?什么时候?”王伟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讽刺,“陈总,我昨天又丢了一个大客户,人家直接说:‘你们味丰现在还有什么能卖的产品?十年前的老罐头吗?’市场等不起您的‘即将’!”
李姐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陈默啊,我知道你为公司付出了很多,这三年来你没日没夜地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她顿了顿,“有时候方向错了,越努力,离目标就越远。公司现在人心惶惶,这个月已经有二十三个员工离职,其中七个是老员工。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公司就完了!”老孙猛地一拍桌子,“陈默,我就问你,当初你力主要砍掉传统生产线,投入巨资搞研发,说这是公司唯一的出路。现在钱花完了,研发的产品呢?在哪里?市场认吗?供应商还愿意给我们账期吗?”
“研发需要时间。”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桌下的手已经握紧,“刘工团队的‘新月’系列已经通过所有检测,口感盲测好评率超过90%。‘清源’饮料也……”
“刘工?”生产副总监刘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转过头看他,“陈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看向他:“小刘,有什么话直说,今天就是要解决问题。”
刘明吞了口唾沫,目光在陈默脸上迅速扫过,又低下头:“我听说……只是听说啊,刘工团队里其实有人私下接触过其他公司,好像……好像已经把部分配方数据……”
“你说什么?”陈默猛地看向他。
“我只是听说,”刘明赶紧补充,“但无风不起浪啊陈总。而且研发部烧了这么多钱,现在公司困难了,人心思变也是正常的……”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知道刘明一直不服自己,这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认为总裁的位置本该是他的。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场合,用这种莫须有的传闻发难。
“刘副总监,说话要讲证据。”陈默盯着他,“刘工团队签了完整的保密协议和竞业禁止条款,所有研发数据都有三重加密和操作日志。你如果听到什么,最好现在把具体人和事说出来,否则就是造谣。”
刘明的脸涨红了:“我、我也是为公司着想,提醒一下风险……”
“好了!”**打断争吵,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陈默,我今天接到了丰裕赵总的电话。”
会议室再次安静。
丰裕集团,最后的救命稻草。
“赵总怎么说?”陈默问,其实他已经猜到。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丰裕提出的新合作方案。他们愿意继续供应原材料,甚至可以提供一笔短期过桥贷款,条件是……”老人停顿了很久,“味丰51%的股份,以及由他们派团队接手生产和销售管理。”
“收购。”陈默吐出两个字。
“是战略合作。”老孙纠正道,但语气并不坚定。
“用51%的股份换口饭吃?”陈默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李董,三年前您把我推上这个位置时说过什么?您说:‘陈默,味丰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现在呢?”
**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伟插话:“陈总,现实一点吧!没有丰裕的原材料,生产线下周就得停!停了之后呢?员工工资发不发?房租交不交?银行的钱还不还?”
“还有客户那边的违约金,”老孙补充,“如果订单无法按时交付,光是赔偿金就能让公司直接破产清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陈默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语像乱箭一样射来:
“当初就不该让一个经销商当总裁……”
“外行领导内行,能不出问题吗?”
“现在好了,把公司最后一点老本都折腾光了……”
“陈总,您就承认吧,改革失败了,公司需要新的方向。”
陈默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三年前,同样是这些人,用同样殷切的目光看着他,说他是唯一的希望。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指责、失望,以及……急于寻找替罪羊的迫切。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老孙说话时,手指在桌下快速敲击大腿——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王伟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瞥向**,等待老人的反应;李姐虽然言辞恳切,但她的包放在手边,拉链已经合上——她早就准备好随时离开;刘明的膝盖在轻微抖动,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在表演,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演一出“逼宫”的戏码。
而剧本,恐怕早就写好了。
陈默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三年来,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跑遍了全国所有重要市场,喝到胃出血三次,为了争取一个大客户在对方公司楼下等了整整两天。他以为自己在拯救一艘船,现在才发现,船上的人早就准备好了救生艇,只等船长被推下水。
“所以,”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瞬间停止,“各位的意思是?”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几秒钟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陈默,董事会……建议你暂时卸任总裁职务,由王伟暂时**。你仍然是董事,可以专注于……新产品上市的工作。”
暂时卸任。说得好听。
陈默看向王伟,对方立刻低下头,但陈默看到了他嘴角那一瞬间压抑不住的上扬。
“如果我不接受这个‘建议’呢?”陈默问。
老孙猛地站起来:“那就提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陈默,你别忘了,你手里的股份只有15%,董事会和几位大股东加起来超过40%!我们有权利要求更换管理层!”
终于摊牌了。
陈默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动作他很少做,只在思考最关键的决定时才会出现。
他在想研发部保险柜里的那些配方,想刘工昨晚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陈总,只要再给我三个月,‘基石’系列的稳定性测试就能完成,那将是革命性的产品。”
他在想自己私密云盘里那份“渠道重建计划”,那是他用三年时间,以个人名义搭建的备用网络——原本是为公司准备的第二套供应链,现在……
他在想家里的书房,那个锁着的抽屉里,有七份不同公司发来的邀请函,最高的开价年薪八百万。
但他最想的,是窗外的天空。这三年来,他几乎忘了天空的颜色。
“陈默啊,”李姐又开口,语气像是最后的劝说,“我们都知道你为公司付出了很多,但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还年轻,未来有的是机会。”
退一步?海阔天空?
陈默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做了三十年小经销商的男人。他临终前拉着陈默的手说:“儿子,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赚多少钱,是腰杆要直。人可以穷,不能跪。”
他看向**,老人避开他的目光。
看向老孙,对方正襟危坐,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看向王伟、李姐、刘明……每一张脸,此刻都清晰得刺眼。
陈默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解脱的、近乎轻松的笑。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很从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反应——愤怒?争辩?妥协?
他解下脖子上挂着的工牌,塑料卡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的他眼睛里还有光。
“各位说得对。”
他的声音清晰,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就是废物。”
手腕一抖,工牌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啪!”
卡片摔在会议桌正中央,撞翻了烟灰缸,滑到**面前,停住。照片朝上,那个三年前的陈默,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这总裁,”陈默顿了顿,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一张张凝固的脸,“谁爱当谁当。”
说完,他转身。
“陈默!你站住!”老孙的声音追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司被你搞成这样,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陈总,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他没有回头,手放在门把上,黄铜冰凉。
拉开,走出去,关门。
门合拢的瞬间,他听到会议室里爆发的混乱声响——有愤怒的拍桌,有惊愕的质问,有假意的挽留,还有……某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陈默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电梯从28层缓缓下降。
数字跳动:28...27...26...
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置顶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你想怎么样,自己决定。回去以后好好休息”
陈默输入,发送:
“我想清楚了,我会处理的。”
发送成功。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从西装内袋取出另一部手机——老旧的诺基亚功能机。开机,拨通一个存在记忆中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是我。”陈默用方言说,那是他老家的土话,离开二十年,乡音未改,“你们要来做生意我支持,但是不要搞乱市场。”
对方沉默两秒,回了一句同样口音的方言:“难道现在的市场还不够乱吗?”
电话挂断。
陈默启动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切开地下车库的昏暗,驶向出口。
后视镜里,味丰大厦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知道,此刻的会议室里,那些人应该正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开始分配胜利果实:王伟会如愿坐上**总裁的位置,老孙会掌控财务大权,李姐会安排自己人,刘明……也许会得到生产总监的职位。
他们会开香槟吗?或许会,或许不会。但一定会有人提议:“终于把那个不懂行的赶走了,公司有救了!”
陈默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色的车流。
前方,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倾泻。
他知道自己留下的摊子有多烂:资金链断裂,供应商断供,客户流失,人心涣散。那些配方?没有完整的生产数据和工艺参数,只是一堆废纸。那些渠道?三年建立的关系网,核心都在他个人手里。
但他不打算提醒他们。
有些人,不撞南墙,不会回头。
而有些墙,撞上去,就是头破血流。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陈默摇下车窗。江风带着水汽灌进来,冷冽,清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年来第一次,感觉肺里充满了自由的空气。
手机震动,是研发部刘工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您在哪?”
陈默回复:“老地方见。”
发送完,他关掉工作手机,从今往后,那部手机不会再开机。
新的手机里,通讯录只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隐秘的通道,一个等待启动的计划,一个承诺过的未来。
他打开车载音响,放的不是商业新闻,而是一首老歌,父亲生前最爱哼的调子。
歌声在车厢里流淌,陈默跟着轻轻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前方,夜色正浓。
但他知道,黎明总会来。
第二部:曲终人散
陈默离开后第十一分钟。
味丰大厦28层总裁办公室外的开放式办公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员工们看似在各自工位上忙碌,但敲击键盘的声音稀稀拉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上。
“刚才……陈总是不是摔门走了?”新来的实习生小赵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员工。
“嘘——”老员工李姐(不是会议室里那位李总监)做了个噤声手势,眼睛却瞟向会议室方向,“别多问,做好你的事。”
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半天没动一个字。
市场部的几个年轻人在小群里疯狂刷屏:
“我刚看到陈总进电梯了!脸色好吓人!”
“真的走了?就这么走了?”
“会议室里吵得好凶,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完了完了,公司是不是真要垮了?”
“我上个月的报销还没批呢……”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话虽如此,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瞥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门关上后的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他……他这是什么态度!”老孙第一个爆发,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哗啦作响,“撂挑子?把公司搞成这样,拍拍**就走了?还有没有责任心!”
李姐(人力资源总监)用纸巾擦着额头的汗——这次是真汗,她没想到陈默会走得这么干脆:“年轻人,太冲动了,太冲动了……”
王伟盯着桌上那张工牌,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解,但深处,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正在翻涌。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视线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董事长**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张工牌。塑料卡片边缘有些划痕,照片上的陈默神情严肃,眼神坚定——那是三年前刚上任时拍的。老人用拇指摩挲着照片,很久没说话。
“李董,”王伟终于开口,声音谨慎而恭敬,“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
老人抬起头,眼神疲惫:“怎么办?公司还要运转,订单还要交付,员工工资还要发。”他顿了顿,“王伟,既然陈默……既然陈总暂时卸任,就由你**总裁职务,主持日常工作。”
“我?”王伟恰到好处地露出惶恐,“李董,这责任太重了,我恐怕……”
“怕什么!”老孙打断他,“现在是公司危难时刻,你不顶上去谁顶?难道真要看着公司垮掉?”他转向**,“我同意,王伟业务能力过硬,对公司忠诚,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姐也连忙点头:“王总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代表人力资源部支持。”
生产副总监刘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我也支持。”
王伟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脸上是凝重的责任感:“既然各位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带领公司走出困境。不过……”他话锋一转,“当前最紧急的是几个问题:第一,丰裕集团的合作必须立刻敲定;第二,稳定员工情绪;第三,确保现有订单正常交付。”
他条理清晰,俨然已经进入角色。
“丰裕那边,”**看向老孙,“孙总监,你负责对接,尽快把合作细节敲定。条件……可以适当让步,但尽量保留我们一些自**。”
老孙点头:“明白,我下午就去拜访赵总。”
“员工方面,”李姐接过话头,“我会立刻召开部门总监会议,统一口径,稳定军心。同时……”她犹豫了一下,“陈总离职的消息,怎么对外公布?”
“不是离职,是暂时卸任。”王伟纠正道,语气温和却坚定,“对外就说陈总因身体原因,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由我暂代总裁职务。这样既能避免市场恐慌,也……也给陈总留了余地。”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顾全大局,又显得仁义。
老孙暗自点头:这小子,会做人。
**看着王伟,眼神复杂。三年前,他选择陈默而不是王伟,就是因为觉得王伟太“圆滑”,缺乏破釜沉舟的魄力。但现在……也许圆滑一点,对公司反而是好事?
“就按王总说的办。”老人最终拍板。
“李董,”刘明忽然举手,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研发部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陈总之前投入了那么多资源,项目还继续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
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研发……”王伟沉吟,“刘工的团队是陈总一手组建的,投入巨大,但现在公司资金紧张,新产品上市遥遥无期。我的建议是,暂时冻结所有研发项目,集中资源保证现有产品生产和交付。”
“冻结?”李姐皱眉,“但已经投了那么多钱……”
“不冻结,继续投钱,钱从哪里来?”老孙反问,“王总的决定是对的,现阶段活下去最重要。研发?等公司缓过来再说。”
刘明低下头,没人看到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研发部冻结,意味着他负责的传统生产线将重新成为重心,他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还有一件事,”王伟继续,“陈总走得急,很多工作没有交接。他的电脑、文件、还有……一些外部联络渠道,都需要尽快接手。特别是和几个大客户的直接联系方式,不能断。”
**点头:“这件事,王总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授权,直接找我签字。”
“谢谢李董信任。”王伟微微躬身。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主要讨论如何应对迫在眉睫的现金流危机。当众人走出会议室时,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王伟神色凝重,步伐却沉稳有力;老孙眉头舒展了些,边走边打电话联系丰裕的赵总;李姐快步走向人力资源部,准备召开紧急会议;刘明跟在最后,脚步轻快。
开放式办公区的员工们立刻假装埋头工作,但余光都在偷瞄。
王伟停在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各位,耽误大家几分钟。”
所有人都抬起头。
“刚刚董事会决定,”王伟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因身体原因,陈总需要暂时休养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由我暂代总裁职务,主持公司日常工作。”
下面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我知道大家最近很焦虑,对公司前景有很多担忧。”王伟继续说,语气诚恳,“我向大家保证,公司不会倒!董事会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应对方案,最困难的时期即将过去。接下来,我们要团结一心,共渡难关!”
有人鼓掌,起初稀稀拉拉,随后越来越多。
王伟抬手示意安静:“现在,各部门总监到会议室开紧急会议,传达具体工作安排。其他人坚守岗位,做好手头工作。拜托各位了!”
他深深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热烈了许多。
王伟直起身,目光扫过办公区。他看到了一些人眼里的怀疑,但更多人——尤其是老员工——眼神里是松了口气的释然。陈默的改革太激进,太痛苦,现在“旧势力”重新掌权,意味着秩序回归,意味着他们熟悉的工作方式回来了。
这就够了。
回到总裁办公室,王伟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手指划过光洁的桌面。这个位置,他想了三年。
现在,终于坐上了。
虽然是“**”,但只要做出成绩,“**”二字随时可以去掉。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小林,来一下。”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秘书小林,而是行政部经理。
“王总,”行政经理表情为难,“小林她……她刚才递交了辞职报告,已经收拾东西走了。”
王伟一愣:“走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陈总离开后不到十分钟。”行政经理压低声音,“她还带走了陈总的一些私人物品,说……说是陈总交代的。”
王伟的脸色沉了下来。小林是陈默一手提拔的秘书,跟了陈默三年,知道太多事情。
“她带走了什么?”
“一个笔记本电脑,几个文件盒,还有陈总办公室里的几盆绿植。”行政经理犹豫了一下,“我们本来想拦,但她说那些都是陈总的私人物品,她有授权……”
“授权?谁给的授权?”王伟声音提高,“陈总已经卸任,所有公司财产必须交接!立刻联系小林,让她把东西送回来!特别是电脑和文件!”
“已经联系过了,她手机……关机了。”
王伟感到一阵不安。他快步走到陈默的办公桌前,抽屉都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书架上的书还在,但摆放得整整齐齐——太整齐了,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
“查监控!”王伟命令,“查清楚她带走了什么!”
“王总,”行政经理更紧张了,“28层的监控……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坏了,维修部说下午才能修好。”
巧合?
王伟不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研发部那边什么情况?刘工在吗?”
“刘工……也不在。他团队的人说,中午接到一个电话后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不安感在加剧。
王伟拿起座机,拨打研发部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改拨刘工的手机,关机。
再拨陈默的工作手机,关机。
“王总,”老孙推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丰裕那边……情况有变。”
“什么变化?”
“赵总说,他们确实有意合作,但需要重新评估味丰的资产状况和未来前景。”老孙擦了擦汗,“而且……他们听说陈总离职后,态度变得很谨慎,说要等我们的新管理层稳定下来再谈。”
“陈默离职的消息他们怎么知道的?”王伟厉声问,“我们还没对外公布!”
老孙眼神闪烁:“这个……可能,可能市场上有传言吧。毕竟今天会议这么多人……”
王伟盯着他,忽然明白了。老孙急于立功,肯定在会议结束前就迫不及待联系了丰裕,想抢头功。结果弄巧成拙。
蠢货!
他压下怒火:“继续跟进,务必稳住丰裕。告诉他们,新管理层已经到位,公司运营一切正常。”
老孙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还有,”王伟叫住正要离开的老孙,“陈默的离职手续……办了吗?”
“李姐在办,但……”老孙犹豫了一下,“陈总手里有15%的股份,他仍然是董事。按公司章程,他有权参加董事会会议,有投票权。”
王伟的心沉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个。
15%的股份,不足以控制公司,但足以制造麻烦。
“李董知道吗?”
“知道,刚才还特意嘱咐,陈默的董事身份保留,暂时不对外公布他卸任总裁的消息。”
“暂时?”
“李董的意思是……等公司稳定下来,再开董事会,正式选举新总裁。”老孙压低声音,“到时候,陈默那15%的票就很关键了。所以现阶段,不能把他完全推到对立面。”
王伟明白了。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考虑得周全。
但这也意味着,他的“**”身份可能只是暂时的。如果陈默在董事会上反对,或者联合其他小股东……
“我知道了。”王伟语气平静,“你去忙吧。”
老孙离开后,王伟坐进总裁座椅。真皮座椅宽大舒适,但他却觉得如坐针毡。
他打开电脑,试图登录陈默的邮箱和内部系统账号,提示密码错误。联系IT部门重置密码,IT总监支支吾吾:“王总,陈总的账号权限特殊,重置需要他本人授权或者董事会决议……”
“我现在是**总裁!”
“但……但公司章程规定,总裁个人工作邮箱涉及商业机密,除非本人同意或司法程序,否则不能……”
“够了!”王伟摔了电话。
他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陈默走得干净利落,但留下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对劲。
太配合了。
以他对陈默的了解,那个男人绝不会轻易认输。三年前,公司那么困难,陈默一个人跑遍全国,硬是拉回了七个大客户。现在虽然局面糟糕,但还没到绝境,陈默怎么会这么干脆地离开?
除非……
王伟猛地停住脚步。
除非陈默早就准备好了退路,甚至……早就预料到今天的局面。
他冲到办公桌前,翻找抽屉。没有笔记本,没有便签,没有任何个人物品。陈默在这间办公室坐了三年,却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书架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王伟拿起来,照片上是年轻的陈默和一位老人——应该是他父亲,背景是一个小小的杂货铺。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人可以穷,不能跪。”
字迹刚劲。
王伟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放下相框,拿起电话:“保安部吗?立刻封存研发部所有实验室、资料室、电脑,没有我的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进入。特别是刘工团队的办公区域,全面封锁!”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陈默坐在一家老茶馆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三杯茶。茶香袅袅,窗外是安静的旧城区老街。
门开了,三个人陆续进来。
第一个是秘书小林,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盒,眼圈发红:“陈总,东西都带出来了。您的电脑、加密U盘、还有您吩咐要的文件。”
“辛苦你了。”陈默点头,“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小林咬了咬嘴唇,“我想跟着您干。您去哪,我去哪。”
陈默看着她,这姑娘跟了他三年,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小时,从无怨言。
“跟着我,可能比在味丰还苦。”
“我不怕苦,就怕……”小林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就怕跟错了人。
陈默笑了笑:“好,先休息一周,陪陪家人。一周后,我给你电话。”
小林用力点头,放下东西,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第二个进来的是研发总监刘工。老人白发苍苍,但眼神清澈明亮。他没带任何东西,只在腋下夹着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
“陈总,配方数据全部转移完毕,本地服务器上的原始数据已经物理销毁。”刘工坐下,把信封推过来,“这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关于‘新月’和‘清源’的工艺改进方案,还有……‘基石’系列完整的实验数据。”
陈默没有立刻去拿信封:“刘工,您退休的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今天上午刚批的。”刘工笑了,“正好,可以专心做点真正的研究。不过陈总,有句话我不得不说——‘新月’系列真的很有潜力,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
“谁说我要放弃?”陈默反问。
刘工一愣,随即眼睛亮了:“您是说……”
“配方在我们手里,工艺参数在我们手里,研发团队的核心人员……”陈默顿了顿,“也很快就会在我们手里。”
“可是生产设备、生产线……”
“刘工,”陈默给他倒了杯茶,“您做了一辈子研发,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好产品总是做不大?”
刘工沉默。
“因为传统的生产模式太重了。建厂房、买设备、养工人、搞渠道……每一步都要钱,都要时间,都要看人脸色。”陈默端起茶杯,“但时代变了。现在有成熟的代工厂,有灵活的供应链,有直达消费者的新渠道。我们需要做的,是把产品做好,把品牌故事讲好,把用户服务好。其他的,都可以外包。”
刘工若有所思。
“一周后,我准备成立一家新公司。”陈默继续说,“不做食品加工,只做产品研发和品牌运营。生产交给最好的代工厂,物流交给最专业的第三方,销售走线上渠道和精品零售。轻资产,快周转,高溢价。”
“那研发团队……”
“愿意来的,我全要。工资比在味丰高30%,项目奖金另算。”陈默看着老人,“刘工,您愿意来做技术顾问吗?不用坐班,指导关键工艺,培养年轻团队。”
刘工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但有一条,”陈默语气严肃,“我们要签最严格的保密协议和竞业禁止。新公司的所有研发成果,必须绝对保密。”
“我明白。”刘工郑重地点头。
老人离开后,第三个人进来了。
这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坐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袋推过来。
陈默打开,里面是一沓合同和资质文件。
“新公司注册完成了,‘蔚然商贸’,注册资本一千万,实际控制人是你,法人代表是我安排的人,表面上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男人声音低沉,“离岸账户开好了,首批资金五百万已经到账。供应链那边我也谈妥了,长三角三家代工厂,珠三角两家,都是给国际大牌代工的顶级工厂,愿意接我们的单子,账期可以给到60天。”
陈默一页页翻看文件,每份都签好了字,盖好了章。
“老吴,谢了。”他合上文件。
老吴——陈默的发小,现在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也是陈默这三年私下布局的关键联络人——摆摆手:“客气什么。不过陈默,你确定要这么玩?味丰再怎么说,也是你三年的心血。”
“心血?”陈默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当你的心血被别人当成垃圾时,最好的做法就是让他们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老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窗外,老街的青石板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年前,我接手味丰时,**跟我说:‘陈默,公司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让它起死回生。’”陈默缓缓说,“那时候我是真信了,真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我砍掉老产品线,得罪了多少元老?我投入研发,烧了多少钱?我重建渠道,喝了多少顿不该喝的酒?”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半年前,我偶然看到一份会议记录——我不该看到的会议记录。董事会私下讨论,如果我的改革失败,谁来接替。王伟、老孙、刘明……每个人的名字都出现过。甚至有人提议,实在不行就把公司卖给丰裕,他们还能套现走人。”
老吴皱眉:“这帮孙子!”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陈默转着茶杯,“我在为理想拼命,他们在为自己找后路。我带来的渠道、人脉、资源,被他们当成了救命稻草,但他们从未真正相信过我的方向。一旦出现困难,第一个被抛弃的就是我。”
“所以你就开始准备退路?”
“不完全是。”陈默摇头,“我开始准备两套方案。一套是明的,继续推进改革,希望能在窗口期内做出成绩,用事实让他们闭嘴。另一套是暗的,如果明路走不通,我还有一条活路。”
“暗的准备了多久?”
“一年零七个月。”陈默喝了口茶,“我用个人名义,通过你的公司,悄悄搭建了完整的备用供应链。我让刘工团队在研发时,就做了两套数据备份——一套在公司服务器上,一套在我这里。我以考察市场为名,跑了七趟沿海,和代工厂、物流公司、包装供应商都建立了私人关系。我还……”
他笑了笑:“我还注册了七个不同的商标,都是为新产品准备的。‘味丰’这个品牌太老了,背着太多历史包袱,我不要。”
老吴听完,许久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你比我狠。我要是被人这么算计,顶多一走了之,找个新东家。”
“一走了之?”陈默看向他,“老吴,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儿子,爸做了一辈子小生意,没赚到大钱,但爸的腰杆是直的。人可以穷,不能跪。’”
“现在我没跪,是他们逼我跪。那我就站起来,走自己的路。”
“还要让他们看清楚,”陈默补充,眼神锐利,“他们丢掉的不是累赘,是未来。”
老吴举起茶杯:“行,我陪你玩到底。接下来怎么办?”
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计划书:“第一步,联系我们在东南亚的渠道,那批东方特色食品样品,可以发过来了。第二步,启动‘蔚然商贸’的官网和小程序,用一个月时间做内测。第三步……”
他翻开计划书某一页:“接触‘云上斋’。”
老吴猛地抬头:“那个东方奢侈品牌?他们不是从不做外部**吗?”
“以前不做,不代表永远不做。”陈默手指敲了敲计划书上的数据分析,“我研究他们三年了。‘云上斋’想打开西方市场,但他们的产品太‘东方’,需要本地化的运营和渠道。我们手上有他们最需要的东西——成熟的本地销售网络,对高端消费者心理的精准把握,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