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处的窗台积着灰。
表格推出来时,塑料板磕在金属台沿上。啪。
“秦望舒。男。二十六岁。职业维修工。”窗口里的女人没抬眼,手指在键盘上敲,指甲缝是黑的,“体检评级C-。基因适配度D。”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扫过我的脸,脖子,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子。像看过期罐头上的生产日期。
“无配对价值。”她说,“建议流放至辐射区外围。自生自灭。”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嗡嗡。声音低,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盯着表格。红章刚盖上去,油墨没干透,字迹歪斜。我摸口袋,手指碰到半包压缩饼干,再往里,摸到一颗螺丝。黄铜的,六角头,螺纹磨得厉害。柄上刻着一个“秦”字,被我摸得油亮。
“搞错了。”我说。声音干,喉咙发紧,“上个月体能复审,评级是B。”
“那是上个月。”女人身后走出个人。中年妇人,灰套装,卷发盘得紧,一丝不乱。耳环是基地**合金,灯光下泛冷光。钱夫人。管委会二把手,专管人口配给。她手里的文件夹啪地合上,“委员会新规。二十岁以上男性,三个月内无配对记录,自动降级。”
她往前一步。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
“秦望舒。你在基地混了六年,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她停顿,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有脸占资源?”
排队的人里有人笑。短促的一声。憋不住的。
我攥紧螺丝。黄铜表面变得黏腻,手心出汗。六年。我修了六年水管,焊了六年铁皮,换来的就是在基地最边缘的F区有个六平米的铁皮房,每周配给两根能量棒。现在连这个都要没了。
“按照《战时生存法》第七条。”钱夫人伸出手,指甲剪得方正,边缘锐利,“你有一个选择。接受流放。或者——”
她拖长音。拖得慢。
“签署绝育协议,留在基地当阉工。”她说,“腺体手术费用可以分期。从你的工分里扣。扣二十年。”
后面有人喊:“选阉工啊!好歹能活!”
声音嘶哑,带着痰。
我盯着钱夫人的脸。粉涂得厚,盖不住眼角细纹。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胃里空,昨晚没吃饭,干嚼了两块霉饼干。胃酸往上涌,烧得食道发疼。话到嘴边,变成:“那我的工具箱能带走吗?”
钱夫人嗤笑。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还想带走工具?”她挥手,像驱赶蚊蝇,“流放者只允许带随身衣物。下一个。”
两个守卫走过来。黑制服,腰上别着电棍。左边那个我认识,外号老五,上个月我帮他修过厕所下水管。他避开我的眼睛,伸手抓我胳膊。
我后退。脊背撞上后面排队的人。那人推我一把。
“别他妈挡路。废物。”
老五的电棍顶在我腰上。电流没开,但金属头冰凉,透过布料硌着皮肉。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像老式电梯到达楼层。声音老旧,带着机械磨损的杂音。
接着一行字浮现在眼前。半透明,蓝绿色荧光,和基地里的辐射检测仪一个颜色。
【废土领主系统激活】
【检测到三位高适配度女性单位】
【当前生存配对制模式下,可选择:】
【1.遵守规则,接受流放】
【2.打破规则,全都要】
字迹清晰,每个笔画都稳定。下面有三个闪烁的点。一个在地下格斗场,一个在东区修车铺,一个在C区武器改装店。每个点旁边标注着名字:云归晚。梅逊雪。裘轻衣。适配度清一色的S+。
我站着没动。老五又推:“走啊!还愣着!”
电棍开了。电流滋滋响,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麻。
我脑子转起来。像生锈的齿轮突然浇了热油,吱呀一声,开始转动。全都要。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打转。基地的规则是铁律,男人只能配对一个女人,强壮的女人是战略资源,谁敢多占,轻则**,重则枪毙。但系统既然敢给这个选项——
“我选第二个。”我说。
声音不大。登记处突然安静了。钱夫人刚转过去的身子僵住,慢慢扭回来。眉毛挑高,眉粉在皮肤上裂开细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全都要。”我把螺丝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黄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三个人,我要了。按《战时生存法》补充条款,若男性单位能提供超过基地标准的生存保障,可申请特殊配给资格。”
死条款。写在法典最末页,没人当真过。因为根本没人做得到。单人提供超过基地标准的生存保障?笑话。
钱夫人的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这个条款。六年来,提交申请的七个人都死了。死在变异兽嘴里,死在辐射雨里,死在资源匮乏的绝望里。
“你疯了。”她一字一顿。嘴唇开合时,能看见牙齿。
“可能吧。”我说。把螺丝揣回口袋,转身往门外走。
守卫要拦。钱夫人抬手制止了。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死人的背影。
“给你一个月。”她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至少一位配偶的入境登记,和你的安全区建设计划书。做不到,你连阉工都当不成,直接送到赵铁柱的矿场去挖矿。”
赵铁柱。钢铁堡垒的头子。掠夺天赋,专门抢别人的老婆。挖一年矿,骨头渣都不剩。
我没回头,推开登记处的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废土的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我眯起眼。脑子里那三个点一闪一闪,像黑暗里的烟头。
一个月。从废物流放者到拥有三个S+配偶的安全区领袖。
要么全都要。要么全死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螺丝。迈开步子往东区的修车铺走。那边有个叫梅逊雪的女人,据说枪法准到能从三百米外打爆变异老鼠的眼睛。她现在欠了黑市一大笔钱,店铺明天就要被收走。
风打在脸上。带着辐射尘的呛味,铁锈味,还有远处垃圾堆传来的酸腐味。我舔了舔嘴唇,尝到铁锈和盐。
一个月。够了。
东区的修车铺藏在两条污水沟的夹缝里。水沟早就干了,只剩下发黑的淤泥和塑料垃圾。铁皮门半掩着,上面用红漆喷了个骷髅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梅氏枪械,一枪毙命”。字迹褪色,边缘晕开。
我推门进去。门轴尖叫。
店里暗。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灯泡蒙了一层油污,光线昏黄,照出一圈光晕。空气里有味道。机油味。火药味。金属锈蚀的味道。混在一起。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弹壳。黄铜的,钢的,散落在地上。
有人坐在弹药箱上,背对着我,用一块布擦拭枪管。动作慢。仔细。枪管在布面下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关门。”那人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我关上门。咔哒一声。
那人的手停了。没回头,但肩膀的肌肉绷紧。布料下面,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我不接基地的活儿。”她说,“他们的钱脏。”
“我不是基地派来的。”我说。走到工作台前。台上散落着零件。扳手。弹簧。撞针。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小玩意儿。我伸手想拿起一个瞄准镜。
指尖刚碰到玻璃,一把匕首钉在我手边的木板上。刀柄嗡嗡颤动。
“别碰。”她回头了。
长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脸上有油污,从颧骨抹到下巴。一双眼睛看过来,瞳孔在昏黄光线下收缩成点。梅逊雪。比传闻中瘦。锁骨突出,工装背心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梅老板。”我收回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颗螺丝,“听说你欠了黑市三万分。明天还不上,他们就要拉你去矿场抵债。”
她的眼神没变。嘴角往上扯了扯,形成一个弧度。不是笑,是肌肉的牵动。
“消息挺灵通。”她说,“所以呢,你也是来收债的?”
“我是来还债的。”我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台上。
布包散开。里面二十颗变异兽的晶核滚出来,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各色的光。绿的。蓝的。紫的。大小不一,表面凹凸不平。这是我妈留下的唯一遗产,藏在墙缝里六年,今天被我挖出来。
梅逊雪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小,但我看见了。晶核的价值她知道。一颗能换两千分,二十颗,刚好四万分。
“什么意思?”她没动那些晶核,只是盯着我。手指还按在枪管上,指节发白。
“意思是我要你做我老婆。”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不带起伏,“不是基地那种配对。是真正的,属于我秦望舒一个人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她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身高几乎和我持平。身上有机油味,还有一股硝烟味,混着她皮肤的温热。
“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她拿起那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现在埋在哪儿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如果你跟我走,明天不会躺在矿场的尸体堆里。”
她没说话。用匕首的尖端轻轻划过我胸前的衣料。布料嘶啦一声,裂开一条缝。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我能感觉到她手腕的力度。稳定。精准。没有一丝颤抖。
“你有安全区?”她问。
“正在建。”
“地点?”
“废弃净水厂。东区边缘。”
刀子往下移。停在我肋骨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压力。
“防御?”
“目前只有我的螺丝刀。”我说实话。
她又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痰音。她收回匕首,插回靴筒。靴子是军用的,磨损得厉害,鞋带断了又接。
“**真是个疯子。”她说。转身走到工作台后,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是一张申请表。配偶入境登记。上面已经填好了她的名字。字迹潦草但有力,笔画戳破了纸背。
“我跟你走。”她说,“但有个条件。”
“说。”
“我要枪。很多枪。还有子弹,能堆满整个仓库的子弹。”
“没问题。”我说。心里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又说:“还有。别指望我暖床。我睡工作台,你睡地板。”
“成交。”
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傻子。然后她伸出手。手很小,但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层厚得吓人的枪茧。小指上套着一个黄铜扳指,磨损得厉害,边缘磨平了。
我握住她的手。很瘦,骨头硌人。
“你最好真的能建起来。”她说,“否则我会先崩了你,再崩了自己。”
“放心吧。”我说,“我记账虽然烂,但建东西,我专业。”
她哼了一声。开始收拾家伙。工作台下的三个大铁皮箱,两个装着枪械零件,一个装着她的个人物品。东西不多。一套换洗的作战服,布料洗得发白。几包压缩饼干,包装袋破了,用胶带粘着。还有一张照片,边角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站在一片绿洲前笑。绿洲是假的,背景板上的画。小女孩七八岁,扎着羊角辫,门牙缺了一颗。
梅逊雪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对我说话。
“我女儿。”她说,“死在去年的兽潮里。七岁。”
我没说话。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我只是走过去,帮她提起最重的那个箱子。箱子里的金属碰撞,叮叮当当。
走出修车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废土的落日是一团脏兮兮的红色,挂在裂开的云后面。风更大了,卷着纸片和灰尘打在脸上。梅逊雪锁上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骷髅头标志,然后一脚踹在门上。
铁皮凹陷下去,发出闷响。
“走吧。”她说,“去你的净水厂。”
我们没走几步,就听到引擎的轰鸣。
三辆装甲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雪亮,像六把刀劈开黄昏。车头的标志是个钢铁浇筑的拳头——赵铁柱的人。
“跑!”我拉了一把梅逊雪。
但她没动。她站在原地,从箱子里抽出一把组装好的狙击枪。动作快得我只能看见残影。枪管抽出。枪托抵肩。拉栓。上膛。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不超过两秒。
“来不及了。”她说。把枪架在肩膀上,脸颊贴着枪托,“他们冲我来的。黑市那帮杂种,居然卖了我的消息。”
装甲车停在我们面前。车门打开,跳下七八个壮汉,个个端着枪。最后下来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赵铁柱。
他扫了我一眼。像看空气。然后目光落在梅逊雪身上,咧嘴笑了。牙齿黄,门牙缺了一角。
“梅老板。”他说,“听说你要嫁人?”
“关你屁事。”梅逊雪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枪管稳定,没有一丝晃动。
“怎么不关?”赵铁柱往前走了两步,完全无视枪口,“你欠黑市的钱,就是我放的贷。按照规矩,还不上钱,人就得归我。”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舌头粗,表面有苔。
“听说你枪法准,身子也够辣。”他说,“我那正缺个暖床的,和个教射击的。”
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梅逊雪身前。
“她现在是我的人。”
赵铁柱这才正眼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你?维修工秦望舒?那个连配对资格都没有的废物?”他大笑起来。手下也跟着笑。笑声粗粝,混着痰音。
“你知道上一个跟我抢女人的,现在怎么样了吗?”他说。笑声停了,脸上横肉抽动。
“不知道。”我说。手在口袋里攥紧了螺丝,“也不想知道。”
“他在矿场挖了三个月的矿。”赵铁柱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冷下来,“然后被变异蝎吃了。就剩个头。我让人给他送回了老家。”
他挥手。动作随意,像赶苍蝇。
“拿下。男人打断腿,女人绑回去。”
枪声响了。
但不是他们的。梅逊雪的枪先开火。子弹擦着赵铁柱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一个手下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地,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赵铁柱的脸抽搐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兴奋。眼睛睁大,瞳孔扩张。
“有骨气。”他说,“我喜欢。”
他伸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一股诡异的力量扩散开来。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变得粘稠,像凝胶。梅逊雪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手里的枪差点掉落。她咬紧牙,额头上冒出细汗。
掠夺天赋。能压制对手的能力,甚至直接夺取控制权。
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拉扯她的意志。像无形的钩子,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扯出来。梅逊雪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这时候我脑子里的系统又叮了一声。
【检测到掠夺天赋攻击】
【领主领域展开,是否启动反制?】
我差点笑出声。原来这系统不是只能看。
“启动。”我在心里说。
一道只有我能看见的光圈以我为中心扩散。半径五米,淡蓝色的光膜。赵铁柱的掠夺之力撞在光圈上,像泥牛入海,瞬间消失。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天赋会失效。
梅逊雪压力一松,立刻调整枪口,这次对准了赵铁柱的心脏。她的手很稳,眼神更稳。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腹压出一道白痕。
“等等。”我说。按住她的枪管。枪管烫得惊人,但我没松手。
“赵首领。”我说,“咱们做个交易。”
“你也配?”赵铁柱冷笑。但眼神里有了一丝犹疑。他的天赋从没失手过。
“我知道你在找C区的那个武器库。”我说。信息是系统刚刷出来的,浮现在我眼前,“入口在第三下水道枢纽,密码是四个七。但里面有陷阱,需要维修工的解码技术才能打开。”
我停顿,等他的反应。
他眯起眼。眼睛在脂肪堆里挤成两条缝。
“我帮你开。”我说,“你放我们走。”
赵铁柱盯着我。足足十秒。然后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痰音。
“行啊。”他说,“给你三天。三天后,净水厂见。打不开,梅逊雪归我。你,去矿场。”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哦对。”他说,“武器库要是空的,或者你敢耍我,我保证让你死得很有创意。”
装甲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混着废土的灰,扑在我们脸上。梅逊雪收枪。动作慢,把枪管拆下来,装回箱子里。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疯了。”她说,“那个武器库根本不存在。我查了三年。”
“以前不存在。”我说。脑子里系统界面闪烁着新的任务,“但明天,它就会存在。”
梅逊雪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脸上的油污跟着皱起。
“秦望舒。”她叫我的名字。第一次。
“**的,真是个天才疯子。”
我耸耸肩。提起箱子。箱子很重,金属边缘硌着手心。
“走吧,老婆。”我说,“咱们还得去忽悠第二个。”
她没反驳“老婆”这个称呼。只是跟上来,脚步轻快了些。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声。
废土的风吹过来。带着腥味,铁锈味,还有远处尸体堆传来的腐臭。但我突然不觉得饿了。
胃里还是空的,但有什么东西填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