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五十分,程见微准时推开墨渊阁厚重的木门,手里拎着一个银色金属工具箱,大小堪比一个小型登机箱。
沈墨琛正在用一块柔软的麂皮擦拭一只明代青花瓷瓶,听到门**,头也没抬。
“早。”程见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沈墨琛擦瓶子的动作没停,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
程见微也不在意,她环顾四周,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尊曾被她“冒犯”过的青铜鼎上。“关于这尊鼎的铅含量异常,我周末查阅了更多文献。高铅不仅意味着边陲封地,在某些特定时期,也可能与……”
“你的工作台在那边。”沈墨琛打断她,终于抬起眼皮,用下巴点了指店铺最角落一个堆满旧书和杂物的小桌子,“今天先把那些历年拍卖图录分类整理,按年代和品类归档。”
那桌子又小又旧,光线昏暗,上面堆积的灰尘肉眼可见。
程见微看了一眼,没动。“沈先生,整理资料是基础工作,我可以完成。但我认为,优先利用我的专业能力对店内重要藏品进行系统性无损检测,建立科学档案,能创造更大价值。”
沈墨琛放下瓷瓶,抱臂看着她,眼神讥诮:“价值?你所谓的价值,就是给每件古董贴上一张成分表?像给超市里的罐头贴标签?”
“准确的数据是鉴真和断代的重要依据。”程见微打开她的工具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便携式仪器,导线、探头、接口井然有序,泛着冷硬的科技光泽。“比如,我们可以系统检测那尊青铜鼎不同部位的合金成分微观差异,或许能推断其铸造工艺的细节,甚至溯源矿料来源。”
她又来了。沈墨琛感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程见微那副“科学可以解决一切”的表情,再看看她那张与墨宁神似却毫无“灵气”的脸,一股无名火窜起。
“不必。”他冷硬拒绝,“我的眼睛和手,就是最好的检测仪。”
“人类感官存在局限性和主观偏差……”程见微试图据理力争。
“程博士!”沈墨琛猛地提高声音,店里空气为之一凝,“在这里,我是老板。要么,按我的方式工作;要么,”他指向门口,“门在那里。”
程见微与他对视了三秒,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任何退缩,但最终,她合上了工具箱。“明白。我会先整理图录。”
她走向那个角落,利落地开始搬动那堆沉重的图录,灰尘扬起,在从窗户透进的稀薄光柱中飞舞。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高效地开始工作,仿佛那堆灰尘扑扑的旧书是她实验室里的烧杯和试剂。
沈墨琛看着她埋头工作的侧影,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再次涌上。他讨厌她这种逆来顺受(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的态度,更讨厌自己总会因为她某个角度像墨宁而心软。
他烦躁地转身,想去后院透透气。
就在这时,店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花哨西装、身材微胖、笑容满面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哎呦喂!沈大掌柜,早啊!哟,这位就是程博士吧?久仰久仰!”赵有余嗓门洪亮,瞬间打破了店里的低气压。他灵活地绕过柜台,先把一盒点心放在沈墨琛旁边,“新到的龙井茶糕,知道你嘴刁,特意给你带的。”
然后,他拿着另一盒,笑眯眯地走向角落里的程见微。
“程博士,辛苦辛苦!第一天上班就整理这些老古董啊?来来来,尝尝这杏仁饼,港式老字号,甜而不腻!”
程见微从书堆里抬起头,看着递到面前的点心盒,愣了一下,才接过:“谢谢赵先生。”
“哎呀,叫什么赵先生,太见外了!叫我老赵,或者有余就行!”赵有余热情地摆手,然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但音量依然足以让沈墨琛听见),“怎么样?沈大掌柜这人就是嘴毒了点,心眼不坏,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啊!”
沈墨琛冷哼一声。
程见微点点头,礼貌但疏离:“沈先生有自己的管理风格,我尊重。”
赵有余哈哈一笑,又转向沈墨琛,搓着手:“墨琛啊,那尊鼎……就是程博士上次看的那尊,怎么样?有结论了吗?”
沈墨琛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她……判断可能没错,是战国地方官造,并非明仿。”
“嚯!”赵有余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程博士厉害啊!一眼……不,一‘嘀’就看出来了!这可是个大漏儿啊!”
他兴奋地转向程见微:“程博士,你是不知道,这鼎当初收的时候,好几个老师傅都打了眼,愣是没看出来!你这仪器,神了!”
程见微平静地回答:“仪器只是工具,关键在于数据解读和交叉验证。如果能用金相显微镜观察其铸造显微组织,可以进一步确认。”
“听听!听听!专业!”赵有余竖起大拇指,又对沈墨琛挤眉弄眼,“墨琛,要我说,你就该让人家程博士放手去干!你这店里多少宝贝,说不定藏着多少惊喜呢!”
沈墨琛脸色又沉了下去。赵有余这话,像是在打他的脸,质疑他过去多年的经验和眼光。
“我的店,我心里有数。”他冷冷道。
赵有余深知老友脾气,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赶紧转移话题,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还有事,溜之大吉。
店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程见微继续整理图录,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沈墨琛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那尊青铜鼎上,内心挣扎。赵有余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有一点没错,程见微的方式,确实发现了他们这些“老师傅”忽略的东西。
可是,让他承认这一点,无异于否定他自己信奉和坚守了半生的那套关于“灵气”、“眼力”、“心领神会”的准则。
就在这时,程见微抱着一摞厚重的图录起身,打算放到身后的架子上。或许是因为灰尘迷了眼,她脚下不小心绊到了工具箱延伸出来的电源线,一个趔趄!
“小心!”沈墨琛瞳孔一缩,下意识上前一步。
程见微反应极快地稳住身形,怀里的图录却散落一地。更糟糕的是,那尊青铜鼎,因为她身体的碰撞,猛地晃动了一下!
沈墨琛的心跳几乎停止。
千钧一发之际,程见微甚至来不及站稳,手臂已经迅捷如电地伸出,不是去扶鼎身(那可能会因为用力过猛而适得其反),而是精准地用手掌侧面抵住了鼎足与台面接触的边缘,用一个巧妙的力学缓冲,瞬间化解了倾倒的势头。
青铜鼎稳稳地停住,只是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程见微松了口气,扶正眼镜,这才蹲下去捡散落的图录。
沈墨琛冲过来的脚步僵在原地,看着程见微冷静利落的动作,心头巨震。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反应速度、对力道的精准判断和运用,根本不是普通人的水平,更像经过严格训练的……工程师或者物理学家?
而她保护古董时那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和有效,又与他认知中“没有心”、“只会破坏”的形象截然相反。
程见微捡起最后一本图录,站起身,看到沈墨琛难看的脸色,以为他是在心疼古董,便开口解释道:“抱歉,是意外。我计算过碰撞的初始动能和鼎的重心,判断它倾覆的概率低于15%,但依然采取了干预措施。鼎身没有受损,台面绒布缓冲系数也足够……”
“够了。”沈墨琛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良久,才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极其艰难地开口:
“后院……东侧那间空房,你可以用。”
程见微整理图录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沈墨琛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处,语气生硬:“仅限于非接触性检测。每件藏品,必须经过我同意。还有,”他终于转向她,眼神锐利,“别把我这店,变成你的实验室。”
程见微推了推眼镜,点头:“明白。我会建立规范操作流程。”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亮了一瞬。她低头继续工作,手指快速地将图录分类,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那间空房的布局和需要采购的辅助设备清单。
沈墨琛看着她专注的侧影,那个与墨宁如此相似的轮廓,此刻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内核。
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理工博士”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麻烦,也……更难以掌控。
而程见微则在心里默默计算:取得初步工作权限,计划进度推进了8.7%。良好开端。下一步,目标——接触沈墨琛工作室核心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