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黑暗不是渐渐漫上来的,而是从那些扭曲伸展的树枝后面,
从嶙峋怪石的缝隙里,猛地泼了出来,稠得搅不动。风也变了味,白日的草木清气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种阴湿的、带着陈年灰尘和隐约腐殖质气息的冷,蛇一样贴着地皮游走,钻进裤脚,
缠上脊梁。手电光柱劈开前方几步远的混沌,光斑在盘根错节的老树和半人高的蕨类上跳跃,
显得虚浮无力,照不透这林子厚重的墨色。六个人,六道呼吸,在这庞大无边的寂静里,
细碎得像是垂死蚊蚋的嗡鸣。走在最前的是陈教授,手电的光在他花白的鬓角晃过,
映出一张绷紧的、沟壑纵横的脸。他脚步很稳,但那根当作手杖的粗树枝,
每次戳进松软的腐叶层,都带着一种过于审慎的力道。他身后紧跟着张三,考古系研二,
此刻正咬着牙关,努力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太明显,手里的强光手电像是焊在了掌心上,
指关节泛着青白。再后面是李四和王五,两个大三的学弟,平时咋咋呼呼,
此刻却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偶尔交换一个惊惶的眼神。赵六挨着王五,
她是队伍里除了甜甜之外唯一的女生,历史系的,嘴唇抿得没了血色。
甜甜……张三下意识地回头,手电光扫过身后。光晕里,
是向导老吴沟壑纵横、木然如石雕的脸。甜甜呢?张三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进山时,
甜甜明明跟在赵六旁边,还小声说过一句“这路真难走”。什么时候落到最后面去了?
“甜甜?”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句,声音出口,干涩得连自己都陌生。“这儿呢。
”甜甜的声音立刻从老吴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点气喘,“滑了一下,差点崴脚。
”张三松了口气,光柱晃了晃,没再往后照。也许只是自己太紧张了。可那份不对劲的感觉,
像根细刺扎进了肉里。他想起下午路过那个荒败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山神庙时,
甜甜蹲在庙门口研究了半天那块字迹漫漶的石碑,起来时脸色就有些发白,问她只说有点累。
还有,这一路上,她好像……太安静了。这不像她。老吴突然停了脚步。他没打手电,
就那么在黑暗里戳着,像个生了根的树桩。前面传来陈教授压低的询问:“老吴,怎么了?
”“到了。”老吴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手电光向前汇聚。
一片格外浓重的黑影从林木的掩映后凸显出来,轮廓方正,死气沉沉。是那栋传说中的老宅。
比想象中更破败。高耸的院墙塌了半边,**着泥土和碎石。两扇厚重的木门早已不知去向,
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张没了牙的嘴,等着吞噬什么。屋顶的瓦片残存无几,
几根焦黑的椽子狰狞地支棱着,指向铅灰色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宅子本身沉默着,
但周围的树,那些黑黢黢的枝丫,在越来越急的山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仿佛窃窃私语。“就是这儿?”陈教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
更像是某种接近目标的激动,“民国初年,最后一任主人举家暴毙,
之后荒废至今……”“陈教授,”老吴打断他,转过头,手电光恰好照见他半张脸,
皮肤黝黑粗糙,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着两点幽微的光,“这地方,邪性。看看就走吧,
莫久留。”“来都来了,总要有些收获。”陈教授摆了摆手,率先朝那洞口走去。
张三瞥见老吴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没再出声,只是那眼神,沉沉地扫过每一个人,
包括缩在后面的甜甜。穿过门洞,
一股混合着霉烂、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胸口发闷。
院子很大,铺地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荒草,几乎没过脚踝。正房还勉强保持着骨架,
窗户是空洞的,门扉歪斜。东西厢房塌得更厉害些。陈教授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正房。
手电光柱切割着室内浓稠的黑暗,照亮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瓶罐、厚厚的积尘和蛛网。
尘土在手电光柱里狂乱地舞蹈。“分头看看,注意安全,别碰危险的结构。”陈教授吩咐,
“留意有没有特别的东西,神龛、祭台、壁画、文字记录,任何不寻常的。
”张三和李四一组,检查东边。王五和赵六去了西边。陈教授独自在正堂中央,
用手电细细扫视着斑驳的墙壁和屋顶。老吴没进来,他蹲在院门的门槛上,背对着宅子,
一点暗红的烟头在他指间明灭。甜甜……张三用眼角余光找了一下,
看见她跟在陈教授身后不远处,也举着手电,光柱有些飘忽不定地扫过地面。
东边屋里空荡荡,除了垃圾就是尘土。李四小声抱怨:“教授是不是太执着了?
这鬼地方能有什么……”话音未落,西边传来赵六短促的惊叫,
随即是王五提高了的声音:“教授!这边!有发现!”所有人立刻向西厢房涌去。
西厢房塌了一半,但靠里的一角还算完整。王五和赵六站在一堆坍塌的房梁和瓦砾前,
手电光聚焦在瓦砾后面露出的墙壁上。那里,竟然有一扇低矮的小门,不是木头的,
更像是粗糙的石板,颜色深黑,与周围墙皮剥落、露出土坯的墙壁截然不同。门上方,
用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符号——像字又像画,扭曲盘绕,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暗门?”陈教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蹲下身,
用手电仔细照着那符号,“这纹饰……不像本地的风格。老吴!老吴你来看看!
”老吴慢吞吞地踱了过来,蹲在陈教授旁边,只看了一眼那符号,脸色就变了变,
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木然。“是有些年头了。”他含糊地说,伸手推了推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来,搭把手!”陈教授招呼张三和李四。三个男人用力,
沉重的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滑开一道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类似陈年香火却又混着别的什么的味道,
从门缝里汹涌而出,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门后是一间极低矮的密室,或者说,洞穴。
手电光射进去,首先看到的,是正对着门的墙壁。墙壁前,
有一个用不规则青石垒砌的简陋台子,上面空空如也。但台子后面的整面墙,
被一幅巨大的、色彩斑驳剥落的壁画所覆盖。壁画中央,是一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形象,
尖嘴,细长眼,穿着古怪的袍服,姿态扭曲,透着一股妖异。
周围绘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场景:有人跪拜,有火光冲天,
有面目模糊的影子在飘荡……壁画的用色以暗红、赭石和黑色为主,在跳跃的手电光下,
那些形象仿佛在蠕动。而在石台正上方的墙壁高处,贴着一张尺许见方的画像。
纸张早已脆黄,边角蜷曲破损。画上是一个穿着明黄袍子、人立而起的黄鼠狼,
拟人化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细长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都好像正幽幽地盯着你。黄大仙。画像下方,石台边缘,散落着几个小碗,
碗底残留着黑乎乎的、板结的渣滓。还有几个小小的、泥捏的、形态诡异的人偶,东倒西歪。
“祭坛……果然是祭坛!”陈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几乎把脸贴到了壁画上,
“这壁画……这风格……还有这黄大仙像……民间萨满信仰的活化石啊!
保存得这么完整……难以置信!”张三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那黄大仙像的眼睛,
在手电光下,反着一种活物般的微光。他移开视线,看向密室其他地方。空间不大,
除了这个祭坛,角落里还堆着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空气凝固般沉重,灰尘都不飘了。
只有几道手电光柱交错晃动,还有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教授,”李四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地方……感觉不对劲。咱们……咱们拍点照片就走吧?”王五和赵六连忙点头。
赵六脸色白得像纸,紧紧挨着王五。陈教授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了发现里,
掏出手机和一个小型相机,开始不同角度地拍照,嘴里还念念有词。张三也举起手机,
镜头对准那面壁画和祭坛。取景框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电子色调。
当他的镜头掠过那张黄大仙像时,屏幕似乎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画面上出现几道转瞬即逝的扭曲噪点。他皱了皱眉,以为是信号或光线问题。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老吴突然闷声说:“该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陈教授动作一顿。几乎是同时,张三眼角的余光瞥见,
祭坛上一个歪倒的泥人偶,好像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猛地扭头定睛看去,
人偶却静止不动,覆满灰尘。是眼花了吧?一定是眼花了。可那股寒意,却更重了,
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四肢。陈教授终于拍完了最后一组照片,长长吁了口气,
脸上带着满足与疲惫。“好了,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他转过身,
手电光扫过挤在门口的学生们,
开始清点:“一、二、三、四、五……”光柱最后落在蹲在门边阴影里的老吴身上,“六。
齐了,我们撤。”“撤”字刚出口。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来自他们六人中的任何一个。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像是从密室更深的角落,从墙壁内部,从地底渗出来,
带着一种奇怪的、非人的腔调,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你们……不是来请我出山的吗?
”“嗡”的一声,张三觉得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他猛地扭头,手电光像受惊的野兽般乱晃。李四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王五和赵六僵在原地,
瞳孔放大。陈教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老吴“霍”地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手里的烟头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他挡在了石门口,面朝密室内部,
背对着学生们,宽阔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谁?是谁在说话?第七个人?
密室里只有他们六个!手电光疯狂地扫过每一个角落,除了他们晃动的影子,什么也没有!
死寂。只剩下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声,撞得耳膜生疼。然后,张三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响。“嗒……嗒……”粘稠,缓慢。手电光,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抬起,照向祭坛上方,那幅黄大仙的画像。
画像上,那双原本用墨线勾勒的、似笑非笑的细长眼睛下方,两道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正缓缓地、蜿蜒地流淌下来。像血。不,就是血。刺目的猩红,在昏黄的手电光下,
闪烁着妖异的光泽,顺着泛黄的纸面流淌,滴落在下方积满灰尘的石台上。
“嗒……”“啊——!!!”赵六终于崩溃了,发出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往外冲。“别动!
”老吴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是一丝惊惶。但已经晚了。
赵六的尖叫,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密室外,院子里,
透过那扇歪斜的窗户和坍塌的屋顶缺口,他们看到——漆黑的、浓雾弥漫的夜空中,
无声无息地,飘过了三个火球。拳头大小,幽绿幽绿的火光,不似人间之火,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阴冷。它们漂浮着,移动轨迹毫无规律,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在浓雾和残破的建筑轮廓间时隐时现,像是三只诡异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座死宅,
以及宅子里渺小如虫豸的他们。鬼火?不,不像。它们太凝实,太“有意”了。
极度的恐惧攥住了每一个人。张三感到呼吸困难,四肢冰冷麻木。他想跑,
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看向同伴,陈教授面如死灰,李四和王五牙齿咯咯打颤,
赵六瘫软下去,被王五死死架住。老吴依旧挡在门口,但那背影,
也透出一股如临大敌的僵硬。就在这时,那个飘忽的、非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
近了一些,清晰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诡异的笑意。声音变了。
变得清脆,带着一点点女孩子特有的软糯,却空洞洞的,没有一丝活气。“走什么呀?
”“不是说好了……一起来请大仙的吗?”这声音……张三浑身的血液,真的彻底凝固了。
他一点点,极其僵硬地,转动着仿佛生了锈的脖子,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密室那个堆放破烂的、最阴暗的角落。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现在,
却多了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黑影,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重。看不清面目,
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像个倚墙站着的人。但那声音,他认得。那是甜甜的声音。
白天还笑着跟他讨论论文资料,抱怨山路难走的甜甜的声音。
可是甜甜……甜甜刚才不是还在陈教授后面吗?他猛地扭头,手电光慌乱地扫向身后,
扫过陈教授,扫过李四、王五和瘫软的赵六,
扫过门口如临大敌的老吴……一、二、三、四、五、六。六个人。
加上角落里那个用甜甜声音说话的“东西”……是七个。进山时,明明只有六个人!
陈教授、他自己、李四、王五、赵六、甜甜,还有向导老吴!
甜甜……那个一直跟在他们队伍里的“甜甜”……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甜甜……”张三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不像询问,更像濒死的**。
角落里那团人形的黑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甜甜的声音,
带着一种天真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疑惑,再次响起,轻轻飘飘,
落在死寂的密室里:“嗯?张三,你怎么啦?”“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儿吗?
”角落里的黑影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比最深沉的夜色更黑,吸收着周围本就微弱的光线,轮廓模糊不清,
却散发出一种粘稠的、近乎实质的恶意。甜甜的声音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甜腻,
与密室里的腐朽腥气混杂在一起。张三的手电光死死钉在那团黑影上,光柱的边缘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窒息感。
不是甜甜……那东西,绝对不是甜甜!可那声音……陈教授猛地后退一步,
脊背撞在粗糙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属于学者的狂热和发现秘密的激动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
死死盯着角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李四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咯咯的怪响,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王五架着几乎昏厥的赵六,两条腿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
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撑着没瘫下去。老吴依旧堵在石门入口,背对着他们,
面向外面黑暗的院子。他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却又带着一种凝重的、如临深渊的警惕。他没再看密室里的祭坛或者那个黑影,
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院中那三个游弋的幽绿火球上。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滴答、滴答……画像上“血泪”的滴落声,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清晰的节奏,
每一声都敲在神经最脆弱的地方。“你……你是谁?
”张三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冲破喉咙的封锁,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甜甜呢?
”角落里的黑影似乎“笑”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张三就是感觉它笑了。
一种冰冷的、充满戏谑的恶意扑面而来。“我是甜甜呀,”那声音又响起了,依旧甜甜的,
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张三,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们不是一起进山的吗?你看,
赵六崴脚,还是我扶的她呢。”它准确地说出了进山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赵六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涣散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那件事是真的!
只有她和甜甜知道!“不……你不是!”张三牙齿咬得咯咯响,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但极致的恐惧反而逼出他一丝近乎疯狂的清醒,“你把她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但张三手电光聚焦的位置,那团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调整了一下姿势。紧接着,那甜甜的声音,
用一种闲聊般轻松、却令人骨髓发冷的语气说道:“你们不是想‘请大仙’吗?陈教授,
你论文里不是一直想找‘活生生的民间信仰实证’吗?”它居然知道陈教授的研究方向!
“李四,王五,你们不是想拍点**的照片,回去跟学妹吹牛吗?赵六,
你对那块山神庙的碑文很感兴趣,对吧?上面那句‘以生魂为引,可通幽冥’,
琢磨了很久吧?”它一个个点名,说出每个人心底或明或暗的念头、行动,
有些甚至是只有本人知道的隐秘想法。每说出一句,被点到的人脸色就惨白一分,
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陈教授的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了一截,眼神涣散,
嘴里喃喃:“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研究……”“还有你,张三,
”那声音转向他,带着一种亲昵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你一路上,
不是总觉得‘甜甜’有点不对劲吗?你感觉对了哦。”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冰锥,
狠狠凿进了张三的脑仁。
尔空洞的眼神、对那山神庙石碑异乎寻常的关注……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指向一个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比清晰的恐怖事实:也许从他们决定进山,甚至更早,
那个跟在他们身边的“甜甜”,就已经不是原来的甜甜了!
“你把甜甜……”张三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愤怒。“嘻嘻……”黑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打断了张三的话。“她呀……她不是一直在这儿吗?和我在一起呢。”话音刚落,
张三手电光柱边缘,似乎瞥见那团黑影的“头部”位置,极其快速地扭曲了一下,
隐约像是……一张模糊的、属于甜甜的脸孔,带着微笑,一闪而过。但那笑容僵硬、诡异,
绝不是活人能有的表情。“啊——!”这一次,是李四崩溃了。
他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怪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推开挡在前面的王五和赵六,
朝着石门、朝着门口的老吴冲去,想要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密室。“别出去!
”老吴的暴喝如同炸雷。但李四已经冲到了石门边,眼看就要从老吴身侧挤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院子上空,那三个幽绿的火球,像是被惊动的蜂群,
其中一个猛地改变了飘荡的轨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拖曳着阴冷的绿光,
无声无息地朝着李四冲来的方向——也就是石门洞口——疾射而来!火光逼近的瞬间,
张三看清了,那根本不是火焰,更像是一团凝聚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雾气,
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挣扎翻滚,
隐约还能听到极其细微的、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呜咽声。“滚开!
”老吴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没去拦已经完全吓傻的李四,而是猛地拧身,
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像是粗糙的、暗红色的碎末,
混合着一些草梗——朝着疾射而来的绿火球奋力一扬!“噗!”一声轻响,
像是冷水滴进热油锅。那团绿火球撞上老吴撒出的红色碎末,猛地一滞,
表面的绿光剧烈闪烁、扭曲,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类似指甲刮过玻璃的“滋啦”声。
火球仿佛遇到了克星,向后弹开一小段距离,光芒都暗淡了不少,
里面的影子翻滚得更厉害了。但老吴也闷哼一声,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撞了一下,
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在幽绿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难看。
李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止住,脚下一软,
噗通一声瘫坐在石门口,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他吓尿了。
另外两个火球依旧在不远处的夜空中幽幽漂浮,似乎在观望。密室里,
那甜甜的声音带着笑意再次响起:“吴老爷子,一把年纪了,何必动气呢?
你那点朱砂拌雄黄,掺了三年陈的艾草灰,对付寻常的‘脏东西’还行,
对付‘请’来的东西……怕是不够看哦。”老吴没理它,
只是死死盯着门外暂时退开的绿火球,胸口微微起伏,握着剩余红色粉末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门口几人能勉强听到的急促语气说:“都别动!别出这个门!
别碰这里任何东西!也别……别答应那东西任何话!”“答……答应?”王五架着赵六,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答……答应什么?”张三死死盯着角落的黑影,
一股寒意冻结了他的思维。不答应?可那东西……它就在那里,用甜甜的声音,
说着只有他们知道的事。它是什么?甜甜在哪里?是生是死?
他们……他们怎么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不够看?
”陈教授忽然喃喃地重复了一句黑影的话,他靠着墙壁,眼神依旧涣散,
但似乎被某个词触动了,
“‘请’来的……‘请’……对了……石碑……山神庙的石碑……”他猛地抬头,
看向角落的黑影,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那碑文!是那碑文!
‘以生魂为引,可通幽冥’……后面还有!还有一句!‘若有擅闯禁地,惊扰仙家清修者,
当以身为祭,魂作路引,永世不得超脱!’”陈教授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后半句,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话语结成了冰。
生魂为引……身为祭……魂作路引……张三如遭雷击。他想起了甜甜研究石碑时苍白的脸,
想起了进山后“甜甜”的异常,
想起了那第七个声音说的“你们不是来请我出山的吗”……一个可怕的、令人绝望的猜想,
如同最深的沼泽,将他一点点吞没。难道,
从他们决定探访这个被列为“禁地”的荒村老宅开始,就已经踏进了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而甜甜……难道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生魂之引”?
所以那个东西才能模仿她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甚至读取她的记忆?角落的黑影,
在陈教授吼出碑文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那甜甜的声音,
用一种异常轻柔、甚至带着点赞许的语气说道:“陈教授果然博学。可惜啊,明白得太晚了。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黑影似乎向前“飘”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看不清形体,
但那种迫近的压迫感骤然增强。“不是‘惊扰清修’,而是……你们自己,
‘请’我出来的呀。”“你胡说!”张三怒吼,
试图驱散心头的恐惧和那越来越清晰的可怕联想。“我胡说?”黑影轻笑,“没有生人气息,
没有活魂‘邀请’,我一个被镇在这破画里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伙,怎么出得来呢?
”它的声音陡然一变,不再是甜甜的嗓音,
而是变成了一个苍老、尖细、带着浓浓东北口音、却又非男非女的怪异腔调,
正是最初响起的那“第七个声音”:“是这女娃娃,在山神庙前,心里默念了碑文,
起了探究‘仙家’真相的念头。是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带着旺盛的生气和好奇心,
踏进了这断绝人烟的‘禁地’。是这老学究,对着我的画像和祭坛,拍了那么多照片,
心里想着怎么把它公之于众……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请’吗?”“香火断了,
供奉没了,但‘念头’……尤其是活人强烈的‘念头’,有时候,比香火更好用呢。
”它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凿子,凿开了每个人心底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甜甜对民俗传说的痴迷,他们探险猎奇的心态,陈教授的学术狂热……所有这些,
在某种无法理解的规则下,竟然成了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所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