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老妇人从里面开了门。
她先是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浑身湿透的原溯,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然后又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提着行李箱,眼睛鼻尖都泛着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的蒲雨身上。
“你找谁?”奶奶的语气带着防备和审视。
“奶奶,”蒲雨慌忙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是蒲雨……我妈是林倩……她以前给您寄过信的……”
女孩的话语因为过于紧张而有些凌乱。
李素华眼眸微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旧行李箱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
老太太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硬邦邦的:
“林倩的闺女?你来做什么?”
“城里待得好好的,跑到我们这穷沟沟里来受什么罪?是你爸让你来的?”
蒲雨被这一连串的话问得有些茫然。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滚,不知道该从何答起。
李素华看着她这副可怜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像根木头柱子似的原溯,到底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语气依旧又冲又硬:
“还傻站着干什么?淋病了让我这个老婆子伺候你们?”
说完,也不等蒲雨回应,就自顾自转身,颤巍巍地往屋里走,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念叨着:“……真是的……一个个都不省心……城里福不享,跑来找罪受……”
蒲雨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是接纳还是驱赶。
直到原溯没什么情绪地提醒了一句:“还不进去?”
她才像是被点醒,慌忙提起沉重的行李箱,有些笨拙地跨过了那略高的门槛。
奶奶家的院子里比隔壁家整洁多了,柿子树上的果实摇摇晃晃地缀在雨中,似乎是在跟她点头问好。
蒲雨跟着奶奶走到堂屋。
湿漉漉的鞋子在干净的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模糊的印子。
她局促地站定,想起方才那个少年砰砰敲门,下意识回头想道声谢。
可院子内空荡荡的。
那个带着清冽压迫感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看什么呢?”李素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不耐。
蒲雨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奶奶没再看她,转身去了院子另一边的小厨房。
蒲雨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只悄悄打量这个或许将成为她容身之所的地方。
堂屋简洁整齐,一张深色的八仙桌摆在正中,靠墙的老式缝纫机盖着碎花布,旁边放着些零碎布头和针线。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小屋,门都关着。
没过多久,奶奶端着碎花碗走出来,往桌上一放。
“坐下,吃了。”
清汤挂面冒着热气,上面卧着微微焦黄的荷包蛋。
蒲雨坐在木板凳边缘,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谢谢奶奶。”
李素华拿起针线继续干活,头也不太抬地问:“城里好好的书不念,来我这做什么?”
蒲雨握紧筷子:“我爸……和我后妈,想让我嫁人,换彩礼。”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悲凉:“他倒是把他亲生爹妈那套‘赔钱货’的糟粕想法,学了个十成十!”
“然后呢?”李素华没有追问嫁人的细节,仿佛早已猜到了七八分,“他们就这么放你走了?蒲志明能同意?”
“我跟他们说,不让我读书,我就去厂里找领导,去弟弟的学校闹,我敢豁出去,他们不敢。”
李素华听完,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孙女。
女孩的眼睛还红着,脸色苍白,眼底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李素华还想骂些什么,最终又生生咽了回去。
等她吃完饭,才皱着眉头问:“我记得你妈娘家那边不是还有个妹妹?你姨妈,也不管你?”
蒲雨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就是那个姨妈……介绍的老板儿子。”
李素华盯着蒲雨看了几秒,忽然将手中的线团扔在桌上,动作带着点压抑的火气。
“真是作孽!”
“一群丧良心的东西!”
蒲雨眼眶有些发酸,从口袋里翻出那封被潮气浸得边缘发软、字迹模糊的信纸,颤抖着递了过去,声音哽咽:
“我妈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没地方去了,就来求您收留。”
“她说,奶奶您比谁都心软,嘴上说再也不来往了,但还是给我做了绣着平安两个字的小衣服,她还说,她一直觉得您当年跟我爸的事情,是有苦衷的……”
李素华怔住了,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一些。
良久,她才伸手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信纸,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读书,奶奶。”蒲雨目光恳切地看着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学费和生活费不用您操心,我就借住一年,考上大学我就走。”
“等以后……以后我工作了,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她急急地保证着,因为激动,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李素华沉默了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桌上的空碗走到院子的水缸边,舀水,开始刷碗。
水流声哗哗,伴随着她仿佛自言自语的低喃:
“哼,说得轻巧,考上大学是那么容易的?……还孝敬,我老婆子可用不着!”
她刷碗的动作有些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蒲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然而,当奶奶把洗干净的碗倒扣着沥水,用干布擦着手转过身时,却又说了句:
“明天早点起来,雨要是停了,我带你去镇上的高中问问,转学手续该怎么弄。”
说完,她对上蒲雨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语气依旧带着习惯性的挑剔,补充道:“这身湿衣服赶紧换了,别明天病了去不成,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等你。”
蒲雨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暖流一样涌遍全身。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嗯!谢谢奶奶,我这就去换!”
窗外的雨声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
潮湿的小镇,简陋的老屋。
在这一刻,终于向她敞开了一条充满希望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