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的办公室有一股刺鼻的香薰味,混合着旧纸张和速溶咖啡的气息。沈清辞坐在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朝阳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奥特曼玩具。
“沈女士,我理解您作为家长的期待。”刘梅推了推金边眼镜,声音甜得发腻,像过期的蜂蜜,“但特殊教育资源非常有限,我们学校今年只有两个随班就读名额,已经安排给更需要的学生了。”
“更需要的标准是什么?”沈清辞问。
“这个嘛...”刘梅翻开文件夹,“主要是看家庭情况、学生潜力、还有家长对学校建设的支持程度。”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清辞朴素的衣着。
朝阳突然开口:“刘老师,我在家自学完了三年级数学。”
刘梅愣了一下,笑了:“小朋友,在家自学和在学校系统学习是不一样的哦。”
“但我会解二元一次方程。”朝阳说,声音很小但清晰,“姐姐教我的。”
刘梅的笑容僵了僵。她转向沈清辞:“沈女士,您弟弟的情况我们了解过。自闭症谱系,社交障碍,虽然在认知能力上可能不错,但随班就读需要额外的教师支持,这会占用学校大量资源。”
“《残疾人教育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普通学校应当接收具有接受普通教育能力的残疾儿童入学。”沈清辞平静地背诵,“我弟弟的智商测试分数是132,远高于普通儿童。他有接受普通教育的能力。”
刘梅的脸色沉了下来:“规定是规定,但实际操作要考虑很多因素。您知道特殊教育教师多难请吗?您知道一个特殊学生需要占用多少管理成本吗?”
“知道。”沈清辞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咨询区教育局得到的数据:我区每接收一名特殊需求学生,**补贴学校每年一万两千元。朝阳的情况,实际需要的额外支持成本大约是八千元。学校还有四千元盈余。”
刘梅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钻牛角尖!”
“这是计算。”沈清辞纠正,“而且,如果学校担心管理问题,我可以签署协议,每天陪读,承担部分辅助工作。”
“陪读?”刘梅嗤笑,“沈女士,您不用工作吗?据我所知,您在经营一家小超市吧?有时间每天陪读?”
沈清辞沉默。这是她最大的软肋。超市不能关门,母亲需要医药费,她必须工作。
刘梅看她不说话,乘胜追击:“所以啊,现实就是这样。有些家庭条件好,能请私教、能配合学校工作的,我们当然优先考虑。您家的情况...”她意味深长地停顿,“说实话,这样的家庭环境,父母缺位,能教出什么好孩子?别到时候拖累班级进度,还影响其他孩子学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
沈清辞感觉到身边的朝阳身体僵住了。她伸手握住弟弟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
“刘主任,”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请您收回刚才的话。”
“什么话?我说的是事实。”刘梅抬高声音,“单亲家庭,母亲残疾,弟弟有精神问题,您自己还是个...离过婚的。这样的家庭,孩子能健康成长吗?”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悄悄抬头,又低下头去。
沈清辞站起来:“刘主任,您作为教育工作者,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涉嫌歧视和侮辱。我需要您道歉。”
“道歉?”刘梅也站起来,声音尖利,“我凭什么道歉?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弟弟,进来到现在一句话不说,眼神都不跟人对,这不是问题是什么?我这是为你好,早点认清现实,送他去特殊学校,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朝阳突然松开沈清辞的手,把脸埋进她怀里。
沈清辞感觉到弟弟在颤抖。
“道歉。”她重复,声音像结了冰。
刘梅被她的眼神吓到,但随即恼羞成怒,伸手去推沈清辞:“出去!你们给我出去!”
沈清辞护着朝阳后退,刘梅的手推空了,身体踉跄。她站稳后,一股邪火冲上头顶,扬起手——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沈清辞的脸上。
这次是左脸,和第一次同一个位置。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沈清辞没动。她甚至没捂脸,只是慢慢把朝阳拉到身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干什么?”刘梅声音发颤。
“录音。”沈清辞点开屏幕,播放。
刘梅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这样的家庭环境,父母缺位,能教出什么好孩子?别到时候拖累班级进度...’”
刘梅脸色煞白:“你、你居然录音?!”
“正当防卫。”沈清辞关掉录音,“刘主任,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是您主动向学校申请给朝阳安排随班就读,并书面道歉;还是我把这段录音发给教育局、媒体,顺便起诉您人身伤害和侮辱?”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校长陪着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陆砚行。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打着蓝色领带,看起来像是刚从正式场合过来。
“刘主任,这是...”校长话说到一半,看见沈清辞红肿的脸,愣住了。
陆砚行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刘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围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度。
“王校长,”陆砚行开口,“陆氏教育基金计划向贵校捐赠特殊教育设备,我今天带团队来实地考察。”
“啊,欢迎欢迎!”校长赶紧说,同时狠狠瞪了刘梅一眼,“刘主任,这是陆氏资本的陆总。你这是...?”
刘梅结结巴巴:“校长,这家长闹事,我、我正处理...”
陆砚行没听她解释。他走到朝阳面前,蹲下身。
朝阳从姐姐身后偷偷看他。
“你叫朝阳?”陆砚行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朝阳点头。
“喜欢数学?”
朝阳又点头。
陆砚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金属魔方,银色的,在办公室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手指灵活地转动,几秒钟内,混乱的色块归位,六个面完整。
他把魔方递给朝阳:“送给你。”
朝阳犹豫地看向姐姐。沈清辞点头。
朝阳接过魔方,小声说:“谢谢叔叔。”
“不客气。”陆砚行站起来,转向校长,“王校长,我刚才在走廊听到一些对话。贵校的特殊教育支持体系,似乎还有完善空间。”
校长额头冒汗:“陆总,这是个误会...”
“不是误会。”沈清辞开口,举起手机,“刘主任的言论我已经录音。她不仅侮辱我和我的家庭,还动手打人。”
校长脸色变了。
陆砚行看向刘梅:“刘主任,您刚才说,特殊教育资源有限?”
刘梅嘴唇颤抖:“是、是的...”
“陆氏基金可以追加捐赠,专用于特殊需求学生的支持。”陆砚行说,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条件只有一个:贵校必须建立公平、透明的特殊教育入学评估机制,杜绝任何形式的歧视。”
校长立刻说:“当然!我们一定整改!刘主任,你马上给沈女士道歉!”
刘梅脸色青白交替,最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
“不够。”沈清辞说,“书面道歉,贴在公告栏。并且,我要看到朝阳的随班就读申请表今天之内完成审批。”
校长咬牙:“好!”
离开学校时,陆砚行和沈清辞并肩走在走廊上。朝阳抱着魔方,走在沈清辞另一边,时不时偷偷看陆砚行。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清辞问。
“考察捐赠项目。”陆砚行说,“巧合。”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巧合。第二次了。
走到校门口,陆砚行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他转身:“沈女士,关于超市改造方案,有些细节需要和你确认。明天下午方便吗?”
“可以。”沈清辞说,顿了顿,“今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陆砚行说,“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他拉开车门,又停住,回头:“你的脸...”
“没事。”沈清辞说,“习惯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陆砚行听得清清楚楚。他握着车门的手紧了紧。
车开走了。
沈清辞牵着朝阳往公交站走。朝阳突然说:“姐姐,那个叔叔在说谎。”
“什么?”
“他说是巧合,但他进办公室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你的脸。”朝阳认真地说,“而且他的微表情显示,他在生气。不是生刘老师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我不太确定。”
沈清辞愣住了。朝阳有超乎常人的观察力,这是自闭症谱系带给他的天赋之一。
“你还看出什么?”她问。
“叔叔给我魔方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朝阳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沈清辞回想。陆砚行的手确实很稳,但递魔方时,指尖似乎真的有轻微的颤抖。
为什么?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是陆砚行。下周三晚上有个商业酒会,需要女伴挡掉一些麻烦。你愿意帮忙吗?作为改造方案咨询的报酬。】
沈清辞看着短信,没立刻回复。
朝阳凑过来看屏幕:“姐姐,叔叔约你。”
“不是约会,是工作。”沈清辞说。
“哦。”朝阳眨眨眼,“但电视剧里,霸道总裁约灰姑娘参加酒会,都是爱情的开始。”
沈清辞笑了,揉揉他的头:“少看点电视剧。”
但她回复了:【需要穿什么?我没有礼服。】
几秒后回复:【我会准备。周三下午送到超市。】
干脆利落。
公交车来了。沈清辞带着弟弟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朝阳开始玩魔方,手指飞快转动,不到一分钟就还原了。
“姐姐,这个魔方比我们买的好。”他说,“金属的,转起来很顺。”
“嗯。”沈清辞看向窗外。
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她摸了摸,想起陆砚行刚才的眼神。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审视?评估?
她不知道。
**魔幻时刻如约而至。**
在公交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的左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色雾气。而玻璃上映出的街景中,陆砚行那辆已经远去的黑色轿车的位置,冰蓝色立方体悬浮在空中。
立方体内部,金色的光斑不仅变大了,还延伸出了一缕极细的粉金色丝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立方体的棱角上。
温暖的颜色。
沈清辞眨眨眼,倒影恢复正常。
她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算账:今天的误工损失、交通费、如果起诉刘梅可能需要的时间和律师费...
数字让她安心。
“姐姐,”朝阳突然说,“你在算,那个叔叔会不会成为我们的家人。”
沈清辞手指停在计算器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在算和他有关的数字。”朝阳认真地看着她,“每次你开始算一个人的数字,那个人就会变得重要。”
孩子的话,直击核心。
沈清辞关掉计算器,把手机放回口袋。
“朝阳,”她说,“有些人只是过客,不要抱太大希望。”
“哦。”朝阳低头继续玩魔方,小声嘟囔,“但过客不会送魔方。”
公交车摇晃着驶过街道。
沈清辞看向窗外,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代价。她想。一切都有代价。
陆砚行要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