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里的说法:横死的人无法投胎,必须找到一个替死鬼,重复自己的死法,才能解脱。所以车祸多发地会反复出事,桥上常有人跳水,都是“找替身”。
如果老鹰嘴隧道真的是这样一个“替死循环”呢?
如果三年前那场大巴事故,不是意外,而是某种“需要”呢?
傅子晨感到一阵恶寒从脊椎爬上来。他想起昨晚那些鬼魂的话:“他们都想回家”。想回家,所以需要替身。而他是警察,是当年事故的见证者,是……某种意义上的“相关人员”。
所以他们找上了他。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等了三年?
他重新打开档案,翻到事故受害者名单。三十二个孩子,十四个遇难。他一个个看过去名字、年龄、照片。都是鲜活的脸,笑得没心没肺。
翻到最后一页,是救援人员名单。他的名字在第三个:傅子晨,交警,第一批到场。
名单下面,有一行用红笔手写的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现场遗留物登记遗漏:儿童书包一个(粉色,印有Kitty猫图案),内有一日记本。已于事后交还家属。”
傅子晨盯着这行字。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个书包。当时所有遗物都应该登记在册,统一处理。怎么会遗漏?又怎么会事后才交还?
他拿起手机,想给当年负责遗物登记的同事打电话。但翻到通讯录,又停住了。
电话接通了怎么说?“喂,老刘,三年前老鹰嘴事故,是不是有个粉色书包没登记?”——对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疯了,还是会觉得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肩膀上的手突然收紧。
傅子晨闷哼一声,左手下意识捂住右肩。这次的感觉如此强烈,像真的有五根手指在往肉里抠,要捏碎他的肩胛骨。
“小傅?”老赵从柜台后抬起头,“你怎么了?”
“没事……”傅子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抽筋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视线有点模糊,他看见桌面上自己的影子——在台灯的光线下,他的影子旁边,还有另一道更淡的影子。那影子微微佝偻着,一只手臂抬起,搭在他的影子肩膀上。
“我出去透透气。”傅子晨说,也不管老赵的反应,径直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光线明亮,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肩上的压力减轻了一些,但那种被握住的知觉还在。他扯开领口,低头看自己的右肩——皮肤完好,没有淤青,没有指痕。
但当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向肩膀时,他看见了。
不是镜子,不是影子。就是直接用眼睛的余光,在现实空间的边缘,看见了一只焦黑、残缺的手,正牢牢抓着他的警服。
他猛地转过头,正视。
手消失了。
傅子晨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再睁开时,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
他回到档案室,对老赵说:“赵叔,我想复印几份材料。按规定申请。”
老赵看了看他,没多问,递过来一张申请表。傅子晨快速填好,签了名。他复印了桑塔纳的照片、绣花鞋的照片、陈国栋失踪的报道,还有那页有手写备注的受害者名单。
“这些够了吗?”老赵问。
“够了。”傅子晨把复印件装进自己的公文包,“谢谢赵叔。”
走出交警支队大楼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正常得可怕。傅子晨站在台阶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昨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恶性发作。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很轻,细细的,像小猫的呜咽。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似乎只在脑子里响。他环顾四周,行人匆匆,没人驻足,没人听见。
但哭声越来越清晰。他听出来了,是孩子的哭声。不止一个,是好几个,重叠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叔叔……疼……”
“妈妈……我要妈妈……”
“黑……好黑啊……”
傅子晨握紧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发白。他快步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哭声如影随形,一直跟着他,直到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内密闭的空间里,哭声突然变成了笑声。
尖细的、诡异的、带着恶意的童稚笑声。
“抓到你了哦,警察叔叔。”
傅子晨猛地踩下刹车。车还没开出车位,硬生生停住。他转过头,看向后座。
空无一人。
但后座的座椅上,凭空出现了一滩水渍。浑浊的,带着泥沙,慢慢洇开。水渍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傅子晨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的东西冰凉、坚硬。他捡起来,凑到眼前。
是一枚校徽。
红底金边,上面写着“市第七小学”。别针已经锈蚀,背面刻着小小的名字:“林小雨”。
傅子晨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事故遇难者名单上,第三个。女孩,十岁,独生女。照片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校徽在他手里突然变得滚烫。
他下意识松手,校徽掉在副驾驶座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开始融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像蜡烛一样软塌、变形,最后化成一摊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渗进座椅布料里,留下一个污渍。
污渍的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
傅子晨盯着那污渍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挂挡,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
他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老城区,在一片即将拆迁的旧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平房前。平房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两个字:“问事”。
傅子晨下车,敲了敲门。
等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条缝。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探出头,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玻璃珠。
“傅警官。”老太太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进来吧。”
屋里光线很暗,弥漫着香烛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正中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前面摆着瓜果,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袅袅上升。
老太太让傅子晨坐下,自己坐到了他对面的小板凳上。
“你身上有东西。”老太太直截了当地说,“不止一个。很重,很怨。”
傅子晨没否认。“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老太太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她的视线在他脸上、肩膀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的冤魂。”她说,“是‘缠’。这种东西不是偶然撞上的,是被人‘放’到你身上的。或者……是你自己‘沾’上的,因为因果。”
“因果?”
“你欠了债。”老太太说,“生死债。”
傅子晨沉默。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些复印件,摊在桌上。“我想知道,这些之间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桑塔纳的照片时,她“啧”了一声。看到绣花鞋时,她抬起头,看了傅子晨一眼。
“这鞋的主人,是个可怜人。”老太太说,“年纪轻轻就死了,死的时候怀着孩子。一尸两命。”
傅子晨的心一紧。“怎么死的?”
“车祸。”老太太指着老鹰嘴隧道的照片,“就死在那儿。不过不是三年前,是更早。隧道还没修的时候,那里是条老路,拐弯急,常出事。她坐的车掉下山崖,全车六个人,就她一个没找到尸体。”
“什么时候的事?”
老太太想了想:“1998年吧。对,虎年,夏天。”
1998年。傅子晨快速计算——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大概四十五岁左右。但她死了,死在隧道施工前。
“那这辆桑塔纳……”
“车是凶器。”老太太说,“也是棺材。那女人死后,怨气不散,附在车上。车后来几经转手,最后落到一个建筑工人手里。工人开着车去上工,在隧道里……遇到了什么东西。”
“陈国栋?”
老太太点头。“陈国栋不是失踪。是死了,死在隧道里。但他死的时候,那女人也在。两个怨魂缠在一起,加上隧道本就建在阴地上,下面埋着不少无主坟……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放下照片,看着傅子晨:“你在查这个。所以你被盯上了。它们觉得你能帮它们,或者……你能替它们。”
“替它们死?”
“替它们完成未了的事。”老太太说,“那女人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她死的时候,孩子被甩出车外,遗体一直没找到。陈国栋想回家——他老家在甘肃,死在这里,魂回不去。还有那些孩子……”她指了指受害者名单,“他们太小,不懂自己死了,只知道疼,只知道怕。他们想要妈妈,想回家。”
傅子晨感到一阵无力。“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交警。”
“你是警察。”老太太说,“你能查到活人查不到的东西。你能给它们一个答案。”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黄纸符,还有一截红线,线上穿着三枚铜钱。
“这个你随身带着。”她把符和铜钱递给傅子晨,“不能保你平安,但能让你清醒。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答应它们任何事。别承诺,别点头,别说‘好’。一旦答应了,债就坐实了,甩都甩不掉。”
傅子晨接过,塞进内袋,和那个平安锦囊放在一起。
“还有,”老太太在他出门前说,“去查查当年隧道施工的承包方。特别是……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故’,被压下来了。”
傅子晨回头:“您知道什么?”
老太太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我儿子,以前也在那儿干活。2019年秋天,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腿。工头给了两万块钱,让他闭嘴。他说,摔下来之前,他看见隧道顶上有张女人的脸,在对他笑。”
她关上门前,最后说了一句:
“傅警官,那条隧道……是活的。它在吃人。从开工那天起,就在吃。以前吃得慢,现在吃得越来越快了。你得快点,赶在它把你吃掉之前。”
门关上了。
傅子晨站在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还是只有一个。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缠上来了。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同学。”他说,“帮我个忙。我想查一家公司,市第三建筑公司,2018到2020年老鹰嘴隧道项目的所有分包和用工记录。对,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副驾驶座。
那滩污渍还在,哭泣的脸的轮廓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见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色的点,像在流泪。
傅子晨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污渍。
冰凉。湿润。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呼吸的气流:
“警察叔叔,你能帮我找到妈妈吗?”
傅子晨握紧了方向盘。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游戏,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