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钟定文用二两聘礼娶回来的糟糠妻。陪他吃苦十年,熬到他高中状元。
他却带回来怀孕的翰林千金,要我让出正妻之位。我笑着点头:“让位可以,
先把我这些年的工钱结清。”“管账十年,每月二两;生儿育女,每月三两;伺候公婆,
每月五两。”“零头给你抹了,一共一千两。”1钟定文带着那位张**进门时,
我正在洗衣服。深秋的井水,扎骨头。他站在我们这间租来的小院当中,穿着绸衫,
身后跟着个肚子微凸的美人。美人捏着帕子掩着鼻,眼睛扫过四周,眉头紧锁,
最后落在我脸上。钟定文咳了一声。“楚玉,这是张**,翰林院张大人的千金。
”他顿了顿,“她有了我的骨肉,不能受委屈,你、你最是贤惠懂事,
这正妻之位……”十年。我跟着他,从村里两间漏雨的土坯房,到镇上挑灯夜读的寒舍,
再到这京城边角租来的小院。他读书,我给人浆洗、缝补、做绣活,手指变形了,
腰也早早酸了。婆婆和公公生病都是我伺候的,脸葬礼都是**办的。他说高中之后,
让我凤冠霞帔,让我奴仆成群。如今他高中了,状元游街的风光,
我挤在人群里远远看过一眼。真耀眼。耀眼里,没我这个糟糠妻半点影子。现在他要我让位。
我听着只觉得心寒。但我戴楚玉拿得起放得下,这不忠之人,要他作甚?
我对上了钟定文闪烁的眼,笑了。“让位啊?行。”2他明显松了口气,
旁边张**眉头舒展,有了喜色。“不过,咱们先把账算算。”“账?”钟定文一愣。“嗯,
我戴楚玉嫁你十年,不是来做善事的。”我掰着手指头,开始算,“给你钟家管账理事,
就算铺子最低的账房先生月钱,每月二两,十年,二百四十两。”钟定文脸色变了变。
“给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为他怀过一个孩子,
可惜没保住,“虽说最后没生产,但这活辛苦,算每月三两,十年,三百六十两。
”“替你伺候公婆,端茶送水,病榻前伺候到送终,这得算钱吧?每月五两不多吧?
公婆一共七年,四百二十两。”我每报一个数,钟定文的脸色变一次。
旁边的张**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我们毕竟算是夫妻,算你便宜点,零头给你抹了,
一共一千两。银子结清,我立刻收拾包袱滚蛋,给她腾地方。”小院里安静了一会。
钟定文反应过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戴楚玉,你疯了吧?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谈什么工钱,简直不可理喻,庸俗不堪。”这就是读书人。要你奉献时,说夫妻一体。
谈钱时,说你庸俗。怎么说都是他有理。“哦,不给啊?”我点点头,“那也行,正好,
我这儿还有一本账,记着你钟大状元这些年读书赶考打点,
一共从我这支取了六十三两七钱银子,零头我也给你抹了,算六十两,加上刚才那一千两,
一共一千零六十两,你什么时候给钱,我什么时候走人。”“你休想。”钟定文咆哮出声,
风度全无,“我一文钱都不会给你,你这妒妇,悍妇,七出之条你犯了多少?我不休了你,
已是仁至义尽。”“那就耗着呗。”我转身往屋里走,懒得再看他那副嘴脸,
“反正这院子我租的,米缸里最后半升米,是我上街给人缝补换的,张**金枝玉叶,
怀着金胎,不知道受不受得了饿?”我进屋,关门。门外,钟定文在气急败坏怒骂,
张**在细声细气劝慰。我看着这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十年心血,喂了狗。不,
狗还知道摇摇尾巴,钟定文那是连狗都不如。3钟定文舍不得那一千两,
更拉不下脸来真的和我这悍妇对簿公堂。毕竟翰林院的准岳丈和同僚们,都看着呢。
他走了最狠的一步棋,把我送回老家。美其名曰:“发妻辛劳,回乡静养。
”其实就是扫地出门,眼不见为净。老家那边,公公婆婆的坟头草都老高了。还剩一间破屋,
几亩薄田,摆明了让我自生自灭。他大概是觉得,我一个无子、无钱、人老珠黄的乡下妇人,
离了他,只能在老家凄风苦雨里等死,最后还得求着他施舍一口棺材。临走那天,
张**挺着肚子来送我。她给了我一个包袱,里面是两件我自己的旧衣服,
还是最破的那两件。“姐姐,乡下清苦,这些你带着,也算是个念想,定文说了,家里一切,
都是你操持过的,留给你,他心疼。”这就是官家**?瞎了眼才会把钟定文当成宝。
我接过包袱。“张**,”我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请说。”“你身上这熏香,里头有麝香吧?虽然量极少,寻常人闻不出,
但我鼻子灵。”我凑近了些,“你这胎,坐得不太稳当吧?夜里是不是常觉腰酸,
见不得一点凉风?”柳姑娘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捏着帕子的手明显收紧。“你胡说什么?
”“我娘家祖上,是开药铺的,我打小在药材堆里滚。”我退后一步笑了笑,
“好心提醒你一句,想保这孩子,把你的香囊扔远点儿,那里头,好东西可不止一样。
”说完,我拎着那瘪包袱,转身就走。4钟定文站在门口,穿着官服,人模狗样。
他想摆出一副威严和怜悯的姿态给人看,可惜演技太差,那厌弃的眼神藏都藏不住。“楚玉,
以后好自为之,若实在艰难,可托人捎信……”“不必。”我打断他,“钟定文,从今往后,
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我戴楚玉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与你再无干系,你也千万别落魄,
别回头。”我咧嘴一笑:“因为我嫌脏。”听完我的话,他的脸马上就变黑了。我懒得再看,
背着我的全部家当,一个瘪包袱,走出了恶心了我多年的小院。京城繁华,车水马龙。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可不直接回那个所谓的老家。回去干什么?对着四壁漏风,
回忆自己多么愚蠢吗?我去了城西的骡马市。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了头又老又瘦的骡子。
它跟我一样,看着没什么指望了。“老伙计,”我拍了拍它瘦骨嶙峋的脊背,“咱们搭个伴,
找个活路去。”我爹去世前,拉着我的手叹气:“闺女,你娘去得早,爹没本事,
就留给你这点辨认药材的本事,还有几本破医书,将来总归是门手艺,饿不死人。
”那时候我一心扑在钟定文身上,觉得我的将来就是他的将来。这饿不死人的手艺,
哪里比得上未来状元夫人的风光。现在想想,我爹真是有先见之明。我骑着老骡子,
一路往南。听说南边气候好,药材多,机会也多。风餐露宿,啃干粮,喝溪水。
晚上就找个破庙或者树下蜷一宿。走了大概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圈,
终于到了一个还算热闹的南方小镇,叫清水镇。镇子不大,但有一条河穿镇而过。
有水之地便是富庶之地。我早就没有盘缠了,老骡子也累得直喘粗气。我把它牵到河边饮水,
自己坐在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5正愣神,身后传来急促喊声:“让让,快让让,李大夫,
李大夫在吗?”几个人抬着块门板狂奔过来,门板上躺着个汉子。脸色青黑,嘴角还有白沫,
腿上胡乱捆着布条,渗着黑血。“被毒蛇咬了,快救救他。”抬人的农夫喊着。
路边药铺里跑出来个老大夫,看了看伤口,翻了翻眼皮,摇摇头:“这蛇毒厉害,
又耽搁了时辰,老夫无能为力啊,准备后事吧。”人群一片哀叹。那汉子的媳妇扑上来,
哭得撕心裂肺。我观察了一会,在他们要离去的时候站了起来,走过去。“让我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我。老大夫皱着眉:“这位娘子,莫要添乱。”我没理他,蹲下身,
仔细看那伤口。伤口肿胀发黑,是剧毒。我凑近闻了闻,又掰开汉子的嘴看了看舌苔。
我对那哭着的妇人说,“是过山风的毒,还混合了点别的东西,这附近是不是有片老林子,
里头有废弃的石灰窑?”妇人眼泪都来不及擦:“是啊,
我男人就是去那边砍柴……”“那就对了,石灰残渣混了雨水,改变了那片的土壤,
那儿的过山风毒有点变异。”我快速说道,“还有救,但得赶紧,
我需要几味药:七叶一枝花,半边莲,鬼针草,越多越好,再要一把干净的小刀,一坛烈酒,
快点。”我语气笃定,那妇人燃起希望,她冲着旁边人喊:“快,快按这位娘子说的去找。
”老大夫将信将疑,说自己药铺有现成的药。众人七手八脚把汉子抬到药铺后院。我净了手,
用烈酒烧了小刀,剜去腐肉,挤毒血。然后嚼烂了那几味草药,敷在伤口上,又找了根布条,
在伤口上方扎住。“拿纸笔来。”我吩咐。没人敢怠慢,纸笔奉上。
我唰唰写了个方子:大黄、元明粉、车前草、甘草,剂量写得清清楚楚。“按这个抓药,
三碗水煎成一碗,灌下去两个时辰内,若能泻出黑水,人就还有救。”抓药,煎药,灌药。
我坐在门槛上,累得几乎虚脱。不多时,躺着的汉子浑身突然抽搐一下,
吐出一大口腥臭黑水。紧接又是一阵腹泻。恶臭弥漫。但汉子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活了,真活了。”人群轰然。那妇人扑到汉子身上,又哭又笑。老大夫走过来,
对我拱手一揖:“娘子真乃神医,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惭愧,惭愧。”我摆摆手。
那妇人千恩万谢,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大概有一两多的碎银子,非要塞给我。我毫不客气,
接过来。这是我离开钟定文后,挣到的第一笔钱,意义非凡。6我留在了清水镇。
用那笔救命钱,租了河边一间小窝棚。买了些粮食和生活用具。白天,我就在镇口摆个小摊,
不看病,只答疑。谁家有病人,吃了什么药不见好,得了什么怪症,
可以把症状和用药跟我说说,我帮着分析分析,指个方向。不收钱,随缘给点米粮菜蔬就行。
即使救了汉子,但有些人认为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所以一开始,没什么人信我。
直到镇上首富钱老爷的老母亲,得了怪病,腹胀如鼓,府城的大夫请遍了,药石罔效,
眼看就要准备寿材了。钱老爷死马当活马医,让人抬着老太太到了我的小摊前。
我看了看老太太的气色,舌苔,问了饮食和二便,又摸了摸脉。“老太太这不是实症,
是虚气缠结,加上长期服用的补药太过滋腻,脾胃运化不动,成了膏粱之疾。”我说道。
“之前大夫开的,都是理气导滞的猛药吧?越吃越虚,越虚越堵。
”钱老爷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小娘子可有法子?”“法子简单,但遭罪。
”我写了个方子:萝卜子炒黄研末,粳米熬粥,每日晨起用粥送服一小勺。再每日用掌心,
轻轻揉按老太太的足三里、中脘穴,每次一刻钟。“就这?”钱老爷不敢相信。“先试三天,
若无效,您砸了我的摊子。”三天后,钱老爷亲自来了,不是来砸8日的秽物,
肚子消下去大半,人能喝点稀粥了。钱老爷当场奉上十两诊金,还送来一块招牌。
上面是四个大字:女中扁鹊。这下子,我在清水镇出了名。我的小摊前,开始排队。
我还是只提供咨询。但我的话,往往比那些坐堂大夫的药还管用。7日子也是好起来。
窝棚翻修了。吃的从稀粥咸菜,变成了有饭有菜。我还扯了几尺细布,做了身像样的衣裳。
但摆摊不是长久之计,我想要一个能安身立命的铺面。我正琢磨着在哪里盘个小铺子时,
一个人找上了门。那是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背着一个药箱。他站在我摊子前,
看了我好一会,才开口:“楚玉妹妹?”我抬起头,看了半晌。“景……景距哥哥?
”我有些不确定。他笑道:“真的是你,我远远看着像,不敢认。”景距,
我爹最后一个徒弟,也是最有天分的一个。后来他家道中落,离开了我们,
听说去了南边学艺。这一别,竟有十几年了。小时候,他总是跟在我爹身后,
腼腆地叫我楚玉妹妹。“你怎么在这儿?”我们俩同时问出口,又都笑了。
他指了指镇子东头:“我在那儿开了间小医馆,叫回春堂,刚盘下来不久,
听说镇口来了位女神医,特来瞧瞧,没想到遇上你了。”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8景距的回春堂不大,前后两进,前面诊室药柜,后面住人,带个小院。
他执意邀我过去看看。我们聊了一路。我知道了他这些年的坎坷,他也听说了我的壮举。
当然,我长话短说,说遇人不淑,和离了。“钟定文?”景距皱了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是不是去年那个很风光的状元?”我嗯了一声。景距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苦了你了。
”到了回春堂,他给我泡了杯清茶。“楚玉,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一直摆摊吗?
”我摇摇头:“我想找个固定的地方,正儿八经看诊,只是,这盘铺面进药材,
本钱还差得远。”景距沉吟了一下开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这家回春堂,地方还算宽敞,
前面诊室,其实可以隔开,变成两个独立的诊间,药柜是现成的,药材渠道我也有,
你愿不愿意过来?”我有些惊讶:“过来?”“嗯。”他点头,“不是给我做学徒,
也不是帮手,算是咱两合伙。你独立看诊,独立开方,诊金药费,扣除成本,
盈余我们对半分。你住后面,有间空着的厢房,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比你的窝棚强。
”“这样,你省了房租和前期投入,我也多个伴儿,还能跟你切磋医术,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议,是很好,但好得有点不真实。我盯着他,想看出他有没有别的心思。没有。
他一脸诚恳,还有些紧张。“我们十几年没见了,你不怕我医术不精,砸了你招牌?
不怕我来历不明,给你惹麻烦?”景距闻言笑了:“戴师傅的医术和为人,我信得过,
他教出来的女儿,绝不会差。”“再说这世道,谁还没点麻烦?互相搭把手,
总比一个人硬扛强。”我思考了片刻。他说得有理,一个人硬扛,的确太累了。这几个月,
我遇到过好人,也遇到过不少找茬的。我撑着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