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被吓跑之后,院子里总算清净了几天。
我以为可以歇歇了,没想到李修又来了。
这位新科状元,好像完全不受外界风波的影响,依旧是一身白衣,两袖清风,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表情。
他来的时候,我姐正在院子里侍弄她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李修站在我姐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如此佳人,却在此虚度光阴,实乃暴殄天物。”
我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我姐没回头,淡淡地问:“李状元今日来,又是为了何事?”
李修走上前,与我姐并肩而立,当然,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生怕别人说他唐突了佳人。
“学生是来……劝公主的。”
“哦?”我姐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劝我什么?”
李修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我是为你着想”的沉痛表情。
“公主,您看,陈将军倒了,安王爷如今也是麻烦缠身。这京城,就是个漩涡。您一个弱女子,身处其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我姐明天就要被人大卸八块了一样。
“所以呢?”我姐问。
“所以,学生斗胆,再次恳请公主,下嫁于我!”李修说着,竟然撩起衣袍,对着我姐就要下跪。
我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李状元,有话好说,别动不动就下跪。”
我姐也皱了皱眉。
“李状元,”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如今陈威和安王都自身难保,你就是我唯一的选择了?”
李修被我姐说中了心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一脸正气地说:“学生绝无此意!学生只是单纯地爱慕公主,不忍看公主在此受苦。”
“爱慕我?”我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爱慕我什么?爱慕我废后的身份?还是爱慕我如今这任人宰割的处境?”
“学生爱慕的是公主的才情与风骨!”李修说得斩钉截铁。
“是吗?”我姐笑了,“那正好,我听闻李状元文采斐然,尤其擅长作诗。不如,你现在就为我作一首诗,若能让我满意,我便考虑你的提议。”
李修一听,眼睛都亮了。
作诗?这是他的强项啊。
他立刻昂首挺胸,在院子里踱起步来,一副正在酝酿绝世佳作的样子。
我心里直乐。
我姐这是要当场考校他呢。
过了半晌,李修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有了!请公主品鉴!”
他摇头晃脑地念道:
“玉骨冰肌画不成,幽兰一品自芳清。
愿为护花勤修剪,不叫风雨误此生。”
念完,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姐,等着我姐夸他。
我虽然不懂诗,但也听得出,这诗写得……挺一般的。什么玉骨冰肌,幽兰芳清,都是些用烂了的词。
我姐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李状元,这诗,是你自己作的吗?”
李修的脸瞬间涨红了。
“自然是学生所作!公主此言何意?难道是怀疑学生的才学?”
“不敢。”我姐摇了摇头,“只是,这首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顿了顿,缓缓念道:
“‘愿为惜花勤浇灌,不叫风雨损兰馨。’李状元,这句诗,出自前朝诗人宋之问的《咏兰集》,你可认得?”
李修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姐还没完。
“还有你那句‘玉骨冰肌画不成’,与三百年前,宫廷画师李延年赞美昭妃的诗句‘玉容未若冰肌骨’,意境何其相似。李状元,你这作诗的本事,是东拼西凑,再改头换面吗?”
李修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点抄袭的把戏,在我姐这个读遍了天下诗书的前皇后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连作一首诗,都要靠偷窃前人的句子。李状元,你的才情,就是这么来的?”我姐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你的深情,就是这么廉价?”
李修被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我……我……”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安。”我姐叫我。
“在。”
“送客。”我姐说完,转身就回屋了,再也没看李修一眼。
我走到李修面前,叹了口气。
“李状元,请吧。我姐她……不喜欢别人骗她。”
李修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一样,失魂落魄地走了。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我心里一点同情都没有。
这种想靠着踩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的男人,活该!
我走进屋,看见我姐正坐在书桌前,铺开了纸。
“姐,你又要写《京华风闻》了?”
“嗯。”我姐点了点头,提起了笔,“这次,我要给这位状元郎,好好地扬扬名。”
我笑了。
我知道,李修完了。
得罪谁,都别得罪我姐。
因为她的笔,真的会杀人。
过了两天,《京华风闻》第三十八期出来了。
这次的头条,没有画,也没有诗,只有一篇文章。
标题是:《论“窃诗”与“窃国”之异同》。
文章里,没有提李修一个字。
但通篇都在讲一个“窃”字。
说有的人,窃取前人的诗句,伪装成自己的才华,沽名钓誉。
这种人,今天能窃诗,明天就能窃权,后天就敢窃国。
文章写得那叫一个鞭辟入里,引经据典,把“窃”这个行为,从道德层面,直接上升到了政治层面。
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雷同诗句对照表”。
左边是李修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那些“大作”,右边是那些被他抄袭、化用的前人诗句原文。
对比之下,一目了然。
铁证如山。
这一期《京华风闻》出来,整个京城的读书人都炸了。
读书人最重名节。
抄袭,那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的奇耻大辱。
李修瞬间就从一个人人敬仰的新科状元,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文贼。
御史们的弹劾奏章,雪片一样飞进了皇宫。
据说,陛下看完那篇文章,气得当场就把李修的状元给撸了,还下令,永不录用。
李修的前途,彻底完了。
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在家里上吊了。
幸好被家人发现得早,救了回来,但也成了个疯疯癫癫的废人。
至此,那三个想来我姐这里“捡漏”的男人,一个被查,一个自危,一个身败名裂。
我以为,这下总该天下太平了。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李修倒台之后,别院确实清净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和我姐,过了一段难得的安生日子。
白天,我出门采买,顺便收集些京城里的八卦趣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