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以为,“慢慢学”的意思是每天学一点,累了就歇,不想学就拖。
她错了。
第二天卯正,来的不是周嬷嬷。
是萧珩。
帘幔挑开的时候,林昭昭还坐在妆台前,采苓刚给她梳完头。她透过铜镜看见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手顿了一下。
“殿下?”
萧珩走进来。
身后没跟人。
他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负手而立。
“周嬷嬷今日不来了。”
林昭昭转过头,看着他。
“那谁来教?”
“本宫。”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沉沉的,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点后背发凉。
“殿下亲自教?”她问。
“对。”
萧珩看着她。
“你说规矩可以慢慢学。本宫想了想,慢慢学可以,但得有人盯着。”
他顿了顿。
“本宫亲自盯着。”
林昭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萧珩没给她机会。
“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就是让人不敢不听。
林昭昭站起来。
“站到中间去。”
林昭昭走到殿中间站定。
萧珩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手。”
林昭昭把手放好。
“肩膀。”
林昭昭把肩膀打开。
“腰。”
林昭昭把腰挺直。
萧珩看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周嬷嬷教了你什么?”
“站姿、走姿、说话……”
“就这?”
林昭昭看着他。
“殿下什么意思?”
萧珩没回答。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
“肩膀太僵。”他说,“腰太硬。手放的位置不对。下巴扬得太高。”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
“殿下,臣女刚站好——”
“重站。”
萧珩打断她。
林昭昭看着他。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是在说——不服?
林昭昭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站好。
萧珩又看了一圈。
“肩膀。”
林昭昭松了松。
“腰。”
林昭昭挺了挺。
“手。”
林昭昭挪了挪。
萧珩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林昭昭心想,别又是像根棍子。
“像什么?”
“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鸡。”
林昭昭:“……”
她忍不住了。
“殿下,臣女是来学规矩的,不是来挨骂的。”
萧珩看着她。
“挨骂?”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觉得本宫在骂你?”
林昭昭没说话。
他又走了一步。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林氏。”
他的声音沉下去。
“本宫在教你。”
“你站成这样,走出去,让人笑话的是你,丢人的是你,被议论的也是你。本宫骂你做什么?本宫是在告诉你——这样不行。”
林昭昭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
但她忽然发现,那里面没有恶意。
是真的在教。
“重站。”他说。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
这一遍,她用了心。
萧珩看了一会儿。
“好一点。”
他说。
“但还不够。”
他退后一步。
“站着。本宫什么时候说可以动了,再动。”
林昭昭愣了一下。
“站着?站多久?”
萧珩看着她。
“站到本宫满意为止。”
——
一炷香过去了。
林昭昭的腿开始发酸。
两炷香过去了。
她的腰开始发僵。
三炷香过去了。
她忍不住动了动脚。
“加一炷香。”
萧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昭昭转头看去。
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低头看着。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看起来赏心悦目极了。
如果她不是站着的话。
“殿下。”她开口。
萧珩头也不抬。
“说。”
“臣女能问个问题吗?”
“说。”
“您平时也这么罚人吗?”
萧珩翻了一页奏折。
“本宫不罚人。”
林昭昭愣了一下。
“那这是……”
“这是在教你。”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是罚?”
林昭昭想了想。
“……不是吗?”
萧珩没说话。
他合上奏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氏。”
他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是罚吗?”
林昭昭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罚,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所以让你受点苦,长长记性。”
他又走了一步。
更近。
“教,是因为你不会,所以让你多练练,直到会为止。”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她。
“你觉得本宫是在罚你,还是在教你?”
林昭昭仰着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沉的。
但里面没有冷意。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那句话——本宫是在教你保命。
“教。”她说。
萧珩看着她。
过了几息,他退后一步。
“继续站着。”
他走回窗边,重新拿起奏折。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逆光的侧影。
腿还是酸的,腰还是僵的。
但她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
又过了两炷香。
萧珩终于开口。
“可以了。”
林昭昭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旁边的桌子,活动了一下腿脚。
萧珩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刚才站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吧。”
“腿疼吗?”
“疼。”
“腰呢?”
“僵。”
萧珩点了点头。
“记住了吗?”
林昭昭愣了一下。
“记住什么?”
“记住腿疼腰僵是什么感觉。”
林昭昭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下次再站成那样,”他说,“还会疼。”
林昭昭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罚她。
他是在让她记住——规矩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会疼的。
“臣女记住了。”她说。
萧珩看着她。
“记住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明天卯正,本宫还来。”
他没回头。
“继续学。”
袍角在门槛上带起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帘幔之外。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采苓从角落里钻出来,脸都白了。
“太子妃,殿下他、他没生气吧?”
林昭昭想了想。
“没有。”
“那、那明天还来?”
“来。”
采苓快哭了。
“那您还要学?”
林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很疼。
腰也很僵。
但她忽然笑了。
“学。”
她说。
“有人亲自教,为什么不学?”
——
第二天卯正。
萧珩准时出现在凤仪宫。
林昭昭已经站在殿中间等着了。
他走进来,看了她一眼。
“今天站得不错。”
林昭昭愣了一下。
这是夸她?
“那今天学什么?”
萧珩走到她面前。
“请安。”
——
一个时辰后。
林昭昭跪在地上,膝盖下面只垫了一层薄薄的锦垫。
“不对。”
萧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手放错了。”
林昭昭把手重新放好。
“头太低。”
林昭昭把头抬了抬。
“目光不对。”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
“殿下,目光要怎么对?”
萧珩蹲下来。
与她平视。
“请安的时候,你看的是皇后,不是地面。”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不能盯着皇后看。要看哪里?看她的衣襟。既显得恭敬,又不会冒犯。”
林昭昭听着。
“还有,跪着的时候,腰要直,但不能僵。手要放好,但不能用力。头要低,但不能太低——太低了像认罪,太高了像挑衅。”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林昭昭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血丝——又是没睡好。
“记住了吗?”
他问。
林昭昭点点头。
“记住了。”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那再跪一遍。”
林昭昭重新跪好。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她。
一息。
两息。
三息。
“可以了。”
林昭昭站起来。
膝盖很疼。
她活动了一下,没吭声。
萧珩看着她。
“疼吗?”
“还行。”
他沉默了一下。
“明天垫两层。”
林昭昭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身往窗边走,拿起奏折,坐下。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他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但林昭昭看见了。
他耳尖红了。
她弯了弯嘴角。
“谢殿下。”
萧珩没抬头。
“继续。”
——
第三天。
学走路。
第四天。
学转身。
第五天。
学说话。
第六天。
学用膳。
每一天卯正,他准时出现。
每一天,她站在殿中间等他。
他教得仔细,她学得认真。
错了就重来,不对就重做。
累是真的累。
疼也是真的疼。
但她一次都没说过不学了。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他每次说“可以了”的时候,眼底会有一点极淡的光。
像是满意。
像是……高兴。
第七天。
萧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今天学什么?”
林昭昭想了想。
“殿下觉得臣女该学什么?”
萧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林氏。”
他说。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亲自教你吗?”
林昭昭看着他。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
但在这沉沉冷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
很久。
他忽然抬起手。
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轻。
然后他收回手。
转身往外走。
“明天休息一日。”他背对着她说,“后日再学。”
袍角在门槛上带起一阵风。
消失了。
林昭昭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采苓从角落里探出头。
“太子妃,殿下刚才……是不是摸您头了?”
林昭昭没说话。
她低下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