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黑名单里的回铃音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微信对话框最上面那一行,像一块刚结痂又被撕开的皮——“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林知夏把我拉黑了。
明明十分钟前,林知夏还在语音里笑,笑得像小时候把我书包扔进河里那样轻快。
“周予安,你就当帮我个忙嘛。”
**在公司楼下的风口,手指冻得发麻,还是把话说得很清楚:“不借。也不见。你要是觉得我该帮你,那是你觉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知夏换了个语气,软得像是要把人拽回旧时光:“你现在怎么这么冷啊?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吐了一口白气,看见路灯把雾照成一圈圈昏黄。
“以前我也不是你随手就能按掉的备用电源。”我说,“知夏,别再这样了。”
下一秒,回铃音断了。
再下一秒,我就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那条“拒收”,像看着一扇突然被焊死的门。
我没有再拨第二通。
我知道林知夏那股劲儿——拉黑是手段,不是结局。拉黑是为了让我先服软。
可我没有服软的义务。
我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远处高架的低鸣。枕头有点潮,像吸了整座城市的湿气。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强迫自己睡。
也许从今晚开始,二十年的“青梅竹马”终于能像一条旧围巾那样,起球、褪色,然后被我塞进衣柜深处,偶尔想起,也只是“哦,原来我也曾经把一个人当作家”。
门铃在早上七点十三分响起。
那种老式门铃的“叮咚”很刺耳,像硬币敲玻璃。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脑子还没醒,先闻到屋里昨晚泡面的油味,胃里顿时发空。
第二声门铃跟着响,急促,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套上卫衣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
楼道的感应灯亮着,光白得冷。
林知夏攥着一只白色行李箱的拉杆站在门外,头发没梳好,几缕贴在脸侧。林知夏的眼睛肿着,睫毛上还黏着一点昨晚没卸干净的黑。
更要命的是——林知夏看见猫眼那点暗影的瞬间,抬手就敲门。
“周予安,开门。”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我握着门把的手停住,指节一紧,门把冰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昨天的“拒收”还挂在我脑子里,像一串不断回放的回铃音。
我没有立刻开。
林知夏又敲了一下,这次更重:“我知道你在。”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把门开了个缝。
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水泥的腥味。林知夏往门缝里挤了一步,像怕我下一秒就反锁。
“你来干什么?”我把门撑住,没有让林知夏整个人进来。
林知夏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像熬过一整夜。“我没地方去了。”
“你把我拉黑的时候,没想到这一步?”我嗓子还哑,话说出来也不太好听。
林知夏的嘴唇抖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我当时……我当时就是气。”
我盯着林知夏的行李箱。箱子新得发亮,不像临时收拾,倒像早就准备好随时撤退。
我让开一点,但还是站在门口:“进来可以。先说清楚两件事。”
林知夏的眼睛一亮,像抓到一点救命的暖。
“第一,”我说,“你别把我当成你情绪里的工具。拉黑、放出来、再拉黑,这一套我不接。”
林知夏的手从行李箱拉杆滑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
“第二,”我盯着林知夏的眼睛,“你来我这儿,是为了什么事。你不说实话,我不会让你住。”
楼道风更冷了,吹得林知夏鼻尖发红。
林知夏像被我这两句逼得无处可退,喉咙滚了滚,终于低声说:“我被人堵了。”
我眉心一跳:“谁?”
林知夏没立刻回答,而是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林知夏的手腕上有一道青紫,像指印,边缘发黄,明显不是今天才有的。
我下意识伸手,又在半空停住。
那种想拉住她、又怕一拉就回到以前的感觉,像一根细线勒在指尖,疼得发麻。
“进来。”我侧身让开。
林知夏拉着行李箱进屋,轮子压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林知夏的鞋底带着水,踩出几个浅浅的湿印。
我关门,反锁。
门锁“咔哒”一声,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鸣。
林知夏站在客厅中央,像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目光扫过我那张旧沙发、堆在茶几上的充电线、墙角的折叠晾衣架。
这里太像“周予安的生活”了,不像“林知夏能随便进出”的地方。
林知夏的肩膀缩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我拿了条毛巾扔过去:“先擦头发。你身上都是潮气。”
林知夏接住毛巾,手指抖得厉害。林知夏擦了两下,突然停住,像忍不住似的问:“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的不是你。”我把水壶放上电磁炉,按了开关,“我看不起你每次把我推开之后,又回头来找我。”
林知夏咬着毛巾边缘,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毛巾上,很快洇开一小团深色。
我没有安慰。
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要林知夏一哭就立刻投降的人。
电磁炉“嘀”了一声,水壶开始嗡嗡加热。
林知夏坐到沙发边缘,背挺得直直的,像怕把我这点空间压塌。
“昨晚那个忙,”林知夏开口时,声音更轻,“你不帮,我就……我就觉得你变了。”
我把杯子放到林知夏面前:“我变了是好事。要不然我永远得被你牵着走。”
林知夏盯着杯子里逐渐升起的热气,忽然抬头:“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我心口一紧。
这种问题最讨厌。因为无论回答什么,都像是在认输。
我没有躲,直说:“心疼。但心疼不等于我必须承担你的后果。”
林知夏的眼泪停在睫毛上,像一颗没掉下来的雨。
“说吧,”我把自己也拉回到现实,“谁堵你?为什么堵你?你手腕怎么弄的?”
林知夏的喉咙像卡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
“沈致远。”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沈致远——林知夏半年前开始跟我提的那个“条件很好”的男朋友,做投资,开豪车,朋友圈里永远是高尔夫和红酒。
林知夏那段时间说得最多的话是:“周予安,你别总把人想那么坏。他是真的对我好。”
我当时只是笑:“你高兴就行。”
现在林知夏坐在我家沙发上,手腕带伤,说“被堵了”。
我把杯子推近一点:“他动手了?”
林知夏摇头,又点头,像连“是”都说不出口。
林知夏的指尖揪着毛巾,指节一下一下发白:“他没打我。他就是……他拽我。还有,他拿我手机。”
我盯着林知夏:“拿你手机干什么?”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像吞下一口玻璃渣:“我录了东西。”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你录了什么?”
林知夏抬眼看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没了以往那种撒娇的狡黠,只剩恐惧和疲惫。
“他和别人谈事的时候,说了一些不该说的。”林知夏声音发抖,“还有……他逼我做的事。”
我的指尖慢慢收紧,指甲压进掌心里。
“你报警了吗?”
林知夏猛地摇头:“不能报……我怕。”
“怕什么?”
林知夏喉咙一哽,眼泪又要出来:“他认识很多人。昨晚我回家路上,他的车就跟着我。我躲进便利店,他就在外面等。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让你来接我。”
我沉默了两秒。
昨晚那通电话,原来不是“借钱”那么简单。林知夏没说,只说“帮个忙”,又用那种熟悉的语气试探我。
我心里发冷,也发酸。
发冷的是——林知夏还是那个林知夏,关键处不说实话,等我答应了再把麻烦砸过来。
发酸的是——如果昨晚我去了,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
“所以你拉黑我是因为我没去接你?”我问。
林知夏抬手抹脸,手背蹭过眼角:“我气你不管我。我也气我自己……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电磁炉上水壶咕噜咕噜响,像压着一屋子的焦躁。
我把电磁炉关掉,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
楼下有人匆匆打伞走过,雨水把路面磨得发亮。城市照常运转,没人知道我屋里坐着一场二十年的旧情分和一个正在发酵的麻烦。
我转过身,声音尽量平:“你来我这儿,是躲他?”
林知夏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绳:“我只待两天。我把东西处理好就走。”
“处理什么?”
林知夏咬唇:“把录音备份。还有……我得把一些钱还掉。”
我盯着林知夏:“你欠了钱?”
林知夏的肩膀塌下去,像终于撑不住:“他让我刷卡,说是周转。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套我的。他现在说我欠他两百万,不还就——”
林知夏的声音卡住,眼里闪过一瞬屈辱。
我替林知夏把那句说完:“不还就让你身败名裂?”
林知夏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他说要把照片发出去。说我不听话,就让我爸妈也知道。”
我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我想骂林知夏傻,想问林知夏怎么能把自己交到这种人手里,可这些话一出口,只会让林知夏更崩。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得先做选择。
帮,意味着我得卷进沈致远这种人手里。
不帮,意味着我把林知夏推出门外,可能就是把林知夏推进更深的坑。
我看着林知夏,语气压得更低:“我可以让你在这儿待一晚。今晚你先睡沙发。明天我们去做两件事——备份证据,找律师咨询。你同意,就留下。你不同意,现在就走。”
林知夏怔住,像没想到我会用“条件”来救她。
林知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我同意。”
我没有立刻松口气。
我太了解林知夏了。点头有时候只是为了先躲过去。
就在这时,林知夏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震动声很急,像心跳踩空。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变白,手忙脚乱去摸手机,屏幕亮起的一刻,我看见来电显示——“沈致远”。
林知夏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求救。
我伸手按住林知夏的手腕,避开那块青紫:“别接。”
林知夏的呼吸乱了:“他会一直打。”
手机震动不停,震得沙发都在轻颤。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致远已经知道林知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我把手机从林知夏手里拿过来,按下静音。
震动停了,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下一秒,我自己的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周予安,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