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串数字,苏然已经刻进了DNA。
她划开接听,没出声。
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混着雨声和隐约的电流音,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过了十几秒,一个低沉又含糊的男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
“……苏然。”
他叫了她的名字,像每次一样,只有在这种时候。
苏然闭上眼,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嗯,我在。”
“我头疼。”他说,像个委屈的孩子。
“那你想想看,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没有我给你准备的蜂蜜水?”苏然的声音仿佛带着安抚的魔力,“喝一点,会舒服很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然后是拧开瓶盖和吞咽的声音。
“……好点了。”他说。
“那就好。”
沉默。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
“苏然,”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今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反对我。他们说我疯了。”
“你没有疯。”苏然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坚定得像磐石,“你只是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未来。陆总,你比所有人都领先一步,他们只是追不上你,所以害怕了。”
“是吗?”
“是的。”苏然说,“你忘了吗?三年前,所有人都说收购‘蓝星科技’是自寻死路,现在呢?它成了集团最赚钱的业务。你永远是对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不会。”苏然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就算全世界都背弃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因为我知道,我的陆先生,是盖世英雄。”
“嗯。”他满足地应了一声,像一只被顺好毛的大猫。
又过了几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苏然没有立刻挂断,她静静地听着,直到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她才小心翼翼地切断了通话。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
苏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柔情蜜意。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清秀的脸庞,也照亮了她旁边窝着的一团毛茸茸。
一只肥硕的英短蓝白猫,正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喵。(又开始了,职业舔狗。)”
苏然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点开一个APP,熟练地输入一串代码,进入一个计时页面。通话时长:17分38秒。
她在备注栏里打字:【第73次深夜慰藉服务。主题:商业受挫后的信心重建。时长17分38秒,按‘S级’标准收费。客户情绪稳定,已入睡。】
点击“完成订单”,页面弹出一个提示:【服务费¥17,633.33已到账。】
看着那串数字,苏然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冰。
“提拉米苏,”她摸了摸猫咪的头,语气平淡,“再有二十七次,你新家的首付就凑够了。”
被叫做提拉米苏的蓝白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用**对着她。
“喵。(肤浅的女人,被你摸脏了我的毛。)”
苏然,二十四岁,表面上是个粉丝刚过万的宠物博主,每天的日常就是晒猫、接点廉价猫粮广告。
而她的隐藏职业——情感慰కి师。
客户只有一个,就是刚刚电话里的那位,陆氏集团总裁,陆知衍。
一年前,她在一个倒霉的雨夜,从一个更倒霉的醉汉手里救下了他。他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却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充满了痛苦和迷茫。苏然当时穷得快揭不开锅,看着他手腕上那块能换一套房的表,鬼使神差地,她用自己毕生所学的温柔,安抚了他一夜。
第二天,他清醒后,眼神冰冷陌生,仿佛完全不认识她。他丢下一张支票,像是打发一个麻烦。
苏然以为这就是一次性买卖。
没想到,三天后,她接到了他助理的电话。助理用最公式化的口吻,向她提供了一份工作。工作内容很奇特:在陆总“需要”的时候,接听他的电话,提供“情绪支持”。
他酒后会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焦虑、脆弱、自我怀疑。但第二天醒来,会忘得一干二净。
而苏然,就是他酒后世界里唯一想起的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酬劳高得离谱,按分钟计费,抚慰效果越好,评级越高,钱越多。
苏然签了。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去实现一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梦想。
于是,她成了他黑夜里的“苏然”,那个无条件信任他、崇拜他、爱慕他的女人。而白天,她是宠物博主苏然,和他,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盖世英雄?”苏然看着手机里的余额,自嘲地笑了笑。
英雄的钱,真好赚。
她关掉灯,重新躺下。明天还要早起,给提拉米苏拍新的搞笑视频。
至于陆知衍……
希望他今晚能做个好梦。毕竟,那可是花了一万七千块买来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雨后初晴的城市天际线。阳光刺眼。
陆知衍坐在价值六位数的办公桌后,面色冷峻,指尖捏着一份文件,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的特助林宇,正站在办公桌前,战战兢兢地汇报工作。
“陆总,关于‘天启计划’的第二轮融资,有三家资本方已经明确表示……”
“停。”陆知衍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他们退出了,对吗?”
林宇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是的。昨天下午的会议之后,他们认为风险过高。”
“一群短视的蠢货。”陆知衍将文件丢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股熟悉的烦躁感涌了上来。
他昨晚又喝酒了。
每次喝完酒,第二天醒来,他都像是打了一场恶战,身体疲惫,脑子里却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模糊混乱的碎片。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跟谁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有个很温柔的声音……
那声音对他说……说什么来着?
“你永远是对的。”
“就算全世界都背弃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陆知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的生命里,存在着一个幽灵。一个只在他醉酒后出现,给予他无限安慰和力量,却在天亮后消失无踪的幽灵。
他查过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是加密的,无法追踪。他问过林宇,林宇只说,这是“一位专业的心理顾问”。
心理顾问?
陆知衍冷笑。哪个心理顾问会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宠溺、崇拜,甚至……深情。
“陆总?”林宇见他半天不说话,脸色越来越差,不由得心惊胆战。谁都知道,宿醉的陆总,脾气比平时暴躁十倍。
“知道了。”陆知衍挥挥手,语气不耐,“让他们滚。‘天启计划’,我一个人也能做。”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傲和偏执。
林宇如蒙大赦,正准备退出去,陆知衍又叫住了他。
“等等。”
“陆总还有什么吩咐?”
“下午……集团新媒体部和‘萌宠计划’合作方的会议,安排在几点?”陆知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下午三点,在三号会议室。”林宇回答,“对方是最近很火的几个宠物博主,新媒体部那边筛选出来的,据说内容做得很有趣。”
“嗯。”陆知衍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陆知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股烦躁感还在脑子里盘旋。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记忆里出现他不认识的人。
他揉着太阳穴,试图回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但越是努力,那声音就越是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句清晰的话。
“我的陆先生,是盖世英雄。”
陆知衍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盖世英雄?
真是可笑。
他不过是个连自己的记忆都控制不了的可怜虫。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新媒体部总监的号码。
“下午三点的会,我亲自参加。”
电话那头的总监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地连声应是。谁都知道,陆总从不关心这种小级别的合作。
挂了电话,陆知衍看着窗外的城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无聊,又或许……是那该死的宿醉后遗症在作祟。
他想看看,是些什么样的博主,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新媒体部评价为“有趣”。
仅此而已。
他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