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凤鸣烛照1大雪下得正紧,整个将军府都挂上了红灯笼,光映在雪上,红得像血。
我站在府门口,手里捧着亲手做的暖炉,一遍遍地呵着气。云峥回来了。他平定了叛乱,
凯旋归来。马蹄声踏碎了我眼里的光。他翻身下马,一身铠甲,寒气逼人。“云峥。
”我笑着迎上去,想帮他扫掉肩膀上的雪。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胳膊一挥,直接把我推开。
手里的暖炉滚到雪地里,上面我熬了好几个通宵绣的鸳鸯,瞬间沾满了泥。
一辆马车停在后面,柳莺莺从车上下来,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她手里捧着个盒子,
走到傅云峥面前,柔柔弱弱地喊了声:“将军。”傅云峥接过盒子,当着所有下人的面,
直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我脚边。一封信,一枚玉佩。信的字迹和我像了七八分,
玉佩是废太子的龙纹佩。雪地里,那点龙纹格外刺眼。“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的声音比这风雪还冷。“不是我……”我脑子嗡的一声,脸色肯定白得像纸,
“信是假的,这玉佩……是上次宫宴,是有人陷害我……”他不听。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只相信他看到的。“来人。”他下令,“把她给我关到落梅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落梅苑,那是府里最偏僻、最冷的地方,是关犯错下人的地方。“从今天起,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府里,再没有主母温氏。”说完,他扶着柳莺莺,
从我身边走过,进了张灯结彩的主院。柳莺莺从我身边经过时,给了我一个得意的笑。
我一个人站在雪里,看着脚边那堆“证据”,浑身都冻僵了。晚上,门被一脚踹开。
傅云峥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气闯了进来。我以为他是来听我解释的。“云峥,你听我说,
事情真的不是……”他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他身上有酒味,
还有一股陌生的脂粉香,是柳莺莺的味道。这味道刺得我想吐。他把我死死抵在冰冷的墙上,
凑到我耳边,声音又轻又残忍。“他碰你的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发抖吗?
”2我被关起来了。落梅苑的门从外面锁上了,一日三餐,都从门下面的小洞递进来。
饭菜是馊的,炭火只有几块,屋里跟冰窖一样。府里的下人,
以前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夫人”,现在,他们路过落梅苑,都绕着走,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还会朝院子里吐口唾沫。我听得见。我什么都听得见。我还听得见墙外,
傅云峥和柳莺莺的笑声。柳莺莺的声音又娇又媚:“将军,这梅花开得真好,不像某处,
晦气得很。”然后,是傅云峥低沉的笑。那笑声,我曾经最喜欢听。
他以前只对我一个人这么笑。现在,这笑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慢慢地割我的心。
我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支玉簪。是他出征前送我的。他说,等他回来,就给我戴上。
我天天摸着这支簪子,盼着他回来。现在他回来了,我却被关在这里,
听着他和别的女人谈笑风生。真讽刺。那天,我正听着墙外的笑声,突然一阵恶心,
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从小照顾我的忠仆张嬷嬷正守在我床边,
哭得眼睛都肿了。“夫人,您……您有喜了。”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这里……有了一个孩子?我和云峥的孩子。在这一片黑暗里,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光。
我必须活下去。为了他。我开始吃饭,不管送来的是什么,我都逼着自己咽下去。
我求张嬷嬷帮我传话,我想见傅云峥。就一次。看在孩子的份上。他来了。但是,
他只站在门口,没有踏进一步,像是在嫌弃这屋里的晦气。我跪在地上,求他:“云峥,
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换个地方,我怕……我怕伤到他……”他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视线缓缓落在我还很平坦的小腹上。“你最好祈祷,”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有一双像我的眼睛。”说完,他走过来,把我发髻上那支我一直插着的玉簪拔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想去抢。他看出了我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手一松。玉簪掉在地上,
摔成了两截。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了。我跪在地上,看着那支断了的簪子,
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只是默默地把两截断簪捡起来,放进了一个小木盒里,锁上了。
3孩子是冬天生的。那天晚上,风雪特别大,我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熬过去。
身边只有一个张嬷嬷。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很小,哭声也弱得像猫叫。我抱着他,
觉得这辈子,值了。可我没想到,柳莺莺连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她跟傅云峥说,
这孩子早产,哭声又弱,怕不是什么祥兆。她还说,这孩子长得不像将军,血脉不纯,
会玷污将军府的门楣。我不知道傅云峥听完是什么反应。我只知道,第二天,
柳莺莺的人就来了。他们说,奉将军的命令,来“处理”掉这个不祥之子。我刚生完孩子,
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我怀里抢走我的儿子。“不要!”我哭着喊,
“把他还给我!”没人理我。张嬷嬷冲上去想拦,被他们一脚踹开。我疯了一样,
不顾一切地从床上滚下来,往外爬。外面下着大雪,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
刚出门就被冻得浑身发抖。我看见了。我看见柳莺莺的侍女,把我的儿子,
那个还在襁褓里的、那么小的婴儿,像丢一件垃圾一样,丢进了院子外面的雪堆里。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柳莺莺就站在主院的回廊下,隔着漫天风雪,
对我露出了一个胜利的、恶毒的微笑。而在她身后,那扇明亮的窗户里,
我看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是傅云峥。他在温暖的屋子里,喝着热茶。我的儿子,
在冰冷的雪地里,生死不知。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那风雪给冻住了。我爬过去,
用已经冻僵的手,刨开积雪,抱起了我的儿子。他小脸青紫,嘴唇都黑了,几乎没有了呼吸。
我抱着他,没有哭,也没有再看傅云峥的方向一眼。我只是缓缓地站起来,用自己的脸颊,
贴了贴儿子冰冷的脸。然后,我擦干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眼神平静得可怕,
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像冰窖一样的落梅苑。从那天起,我心里,
再也没有“傅云峥”这三个字了。4儿子被张嬷嬷用土方子救了回来,但身子骨弱得不行,
三天两头地生病。我把他取名叫念安,只愿他一世平安。可柳莺莺不肯让他平安。
她买通了落梅苑的一个小丫鬟,在念安的汤药里下了一种慢性毒。念安开始日夜啼哭,
吃什么吐什么,很快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陷入了昏迷。我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最后只能摇着头说,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我不信我的念安会死。我冲出落梅苑,
冲到傅云峥的书房外。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跪在雨里,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磕破了,
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我感觉不到疼。“傅云峥,我求你,
救救我们的儿子……”我嘶哑地喊着。门开了。傅云峥撑着伞站在台阶上,
柳莺莺亲密地依偎在他怀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
柳莺莺娇笑着开口:“姐姐,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怎么能劳烦将军呢。
”我死死地盯着傅云峥,等着他开口。等着他最后一丝的人性。他开了口,
声音被雨声衬得特别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我的心脏。“一个孽种,
不值得本将军费心。”说完,他转身,拥着柳莺莺回了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传来他们隐约的笑声。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
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雨水里。再次醒来,是张嬷嬷把我救回来的。她哭着告诉我,
她托人寻到了一个游方郎中,说念安中的毒,只有一个法子能解。以至亲的心头血为药引。
我躺在床上,听完,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平静地让张嬷嬷拿来一把最锋利的匕首。
她吓得跪在地上求我。我没理她。我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那是我,也不是我。我撩开衣服,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自己的胸口,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傅云峥,我温知许,与你,恩断义绝。
5念安活下来了。喝下我的血之后,他第二天就退了烧,慢慢地能喝下米汤了。
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我那颗已经死了的心,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不是爱,是恨,
是复仇的火焰。我表面上比以前更沉默了,整天抱着念安,一句话都不说,像个活死人。
所有人都以为我认命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我在等一个机会。
我秘密地约见了府里的钱管事。他的亲妹妹,以前是柳莺莺身边的大丫鬟,
因为不小心打碎了柳莺莺一支簪子,被活活杖毙。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很惊讶。
我开门见山:“钱管事,**妹的仇,想报吗?”他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怀疑,
最后变成了然。我拿出了我娘留给我压箱底的一枚玉佩,那枚玉佩,
足够在京城买下一座三进的宅子。“这是定金。”我把玉佩推到他面前,“事成之后,
我娘留下的所有嫁妆,我分你一半。”我告诉他,我不要他的命,我只要他帮我做事。
帮我把那些田产、铺子,一样一样,悄无声息地换成银票和黄金。帮我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买一座宅子,办好新的户籍。我向他保证,会为他一家老小都安排好退路。
他看着我平静的眼睛,终于下定决心,跪了下来。“但凭夫人吩咐。”从那天起,
京城里多了些不起眼的买卖。我有一本厚厚的嫁妆册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以前,
我总喜欢抚摸着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那是我的底气和荣耀。现在,每当钱管事办成一件事,
我就会在晚上,用朱笔,在册子上划掉一项。像是在告别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划到最后一项时,我所有的产业,都变成了一箱箱沉甸甸的黄金和银票,
被钱管事分批运出了城。江南的宅子和户籍也都办好了。我在册子的最后一页,
写下了两个字。苏婉。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温知许。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和念安,“合理”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机会。我把目光,投向了主院的柳莺莺。
果然,她很快就会给我这个机会。6我让张嬷嬷“不小心”把话传了出去。
就说落梅苑的温氏,因为思虑过重,心脉受损,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还说,
我准备在临死前,把小世子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免得留在府里碍眼。这消息,
精准地传到了柳莺莺的耳朵里。一个快死的人,和一个即将被送走的孩子,
是她下手的最好时机。她果然上当了。钱管事告诉我,柳莺莺买通了几个下人,
准备在一个风雪夜动手。放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巧的是,那天晚上,
傅云峥被一道紧急军令绊在了城外的大营,一夜未归。连老天都在帮我。风雪夜,
柳莺莺的人悄悄在落梅苑的院墙外泼满了火油。院子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我快一年的牢笼。我抱着熟睡的念安,亲了亲他的额头。“念安,
不怕,娘带你回家。”张嬷嬷和钱管事已经等在密道口。这条密道,是当初建府时,
以防万一留下的,直通府外的一处废弃民居,知道的人,只有历代主母。傅云峥不知道。
柳莺莺更不知道。我们刚进入密道,身后就传来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火,起来了。
大火冲天,把整个夜空都映得血红。我们从府外的出口出来,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那里。上了马车,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将军府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那里,有我曾经最深的爱,也有我如今最刺骨的恨。一滴泪,
从我眼角滑落。是最后一滴了。我决然地放下车帘。“娘,我们去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