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是去给人当后妈吗?我那是去精准扶贫!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打补丁的确良衬衫、一脸局促牵着俩脏猴似的娃的男人,
我差点把手里的相亲茶泼他脸上。介绍人王大妈在桌子底下死命踢我脚跟:“林燕,
这可是个老实人,就是命苦了点。”命苦?这哪是命苦,这是五行缺德吧!俩孩子,
一个正拿袖口擦鼻涕,一个盯着我的红烧肉流口水,那眼神比狼还饿。我刚想拍桌子走人,
那个擦鼻涕的小男孩突然递给我一颗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奶声奶气地说:“姨,甜的,
给你吃就不生气了。”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叹了口气。完了,这扶贫攻坚战,
我不打谁打?1.相亲地点在国营饭店,对九十年代初的我们来说,算是顶顶奢侈的场合。
我叫林燕,刚从纺织厂下岗,成了浩浩荡荡下岗潮里的一朵无名浪花。我盘算着,
趁自己还算年轻,赶紧找个条件过得去的男人嫁了,后半辈子也好有个着落。
王大妈给我介绍的这个,叫赵建国,修车工,据说手艺好,人老实。可等我见了真人,
心里那叫一个拔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确良衬衫,
手肘和膝盖处明晃晃地打着两块颜色不搭的补丁。最要命的是,他还带来了俩孩子。
大的那个男孩,约莫五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糊着泥,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
还使劲往袖口上抹。小的女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盘我刚点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拉成丝了。我心里直犯嘀咕,
这哪是相亲,这分明是精准扶贫现场。王大妈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狠踢我,
脸上还堆着笑:“林燕啊,建国这人就是实诚,你别看他现在难,那都是暂时的。
”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赵建国局促不安地搓着手,那双手布满了黑色的油污和老茧,
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他嘴笨,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俩孩子擦嘴,
小声说:“大宝,小妮,跟姨问好。”叫大宝的男孩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没作声。
叫小妮的女孩则完全沉浸在红烧肉的世界里,压根没听见。我这暴脾气差点就上来了。
我林燕虽然下岗了,但好歹当年也是厂里的一枝花,追我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供销社。
现在沦落到跟这么个拖家带口的穷光蛋相亲?我刚想找个借口开溜,
大宝突然从兜里掏出一颗被手心捂得有点化的奶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递到我面前。
“姨,甜的,给你吃就不生气了。”他奶声奶气地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
带着一丝讨好和胆怯。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愣住了,
低头看着那颗黏糊糊的奶糖,再看看他脏兮兮的小手,竟然没觉得嫌弃。我叹了口气,
接过糖放进嘴里。真甜。赵建国见状,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不大,
却很清晰:“我……我会修自行车,还会修各种家电。以后你车坏了,
家里的收音机、电风扇坏了,我全包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工资虽然不高,
但每个月都会全部上交。我会对你好,对孩子们好。
”王大妈在旁边赶紧敲边鼓:“你看你看,多实诚的人啊!这年头,会疼人的男人可不好找!
”我看着眼前这个笨拙的男人,和他身边两个瘦巴巴的孩子,
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绝望。不就是穷点吗?我林燕手脚齐全,还能被饿死不成?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快得像一场龙卷风。没有彩礼,没有三金,
就扯了张证,在赵建国那个破旧的大杂院里摆了两桌。新婚之夜,我换上准备好的新睡衣,
心里七上八下。赵建国比我还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红得像块红布。
我清了清嗓子,想缓和一下气氛:“那什么……孩子们睡了?”“睡……睡了。
”赵建国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刚想说“那你也早点休息”,准备往床上坐。“刺溜”一下!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个结结实实的**蹲,甚至可能直接劈个叉。
幸好赵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我。我惊魂未定地低头一看,婚床上,
竟然铺了满满一层黄澄澄的黄豆!赵建国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是大宝和小妮干的!”他气得冲出房门,对着隔壁小屋就吼了起来:“赵大宝!
你给我滚出来!”很快,大宝和小妮揉着眼睛,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爸……”“谁让你们在床上撒豆子的?”赵建国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大宝梗着脖子,
大声说:“我们是在保护你!邻居家的二狗哥说,后妈都是坏人,会欺负爸爸!
”小妮也跟着点头,小声附和:“会抢爸爸的钱……”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看着眼前这俩为了“保护爸爸”而严阵以待的熊孩子,还有那个气得说不出话的老实男人,
我突然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我扶着腰,从一堆黄豆里站起来,
指着两个小家伙:“行,你们厉害。今晚你们跟你们爸睡,我去隔壁睡。”看在孩子份上,
我忍了。这一夜,我听着隔壁赵建国压低声音训斥孩子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婚,
结得到底对不对?第二天一大早,我被院子里的嘈杂声吵醒。我揉着眼睛走出小屋,
发现赵建国一脸焦急地在屋里翻箱倒柜。“怎么了?”我问。“存折……家里的存折不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存折里有他全部的家当,
还有我带来的几百块体己钱。我急忙问:“孩子呢?大宝小妮呢?”赵建国一拍大腿,
脸色惨白:“孩子……孩子也不见了!”2.完了,这是遇上家贼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俩小崽子偷了钱跑了!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把抓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对着赵建国就吼:“还愣着干嘛?找啊!
肯定是往供销社或者汽车站跑了!”赵建国被我吼得一愣,也回过神来,两人分头行动,
我直奔供销社,他去汽车站。我一路跑到供销社,心里把那俩熊孩子骂了千百遍。
好你个赵大宝赵小妮,人不大,心眼倒不小,刚进门就给我来这么一出!
我怒气冲冲地冲进供销社,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他们正踮着脚,扒在柜台上,
跟售货员说着什么。大宝手里捏着那个熟悉的蓝色存折,
小妮则指着挂在墙上的一条鲜红的围巾,满脸都是渴望。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赵大宝!”我一声怒吼,把俩孩子吓得一哆嗦。
他们转过头,看到我杀气腾腾的样子,小脸瞬间就白了。大宝下意识地把存折往身后藏。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存折,打开一看,还好,大钱都还在,
就是零头少了十几块。我指着他俩的鼻子,
气得说不出话:“你们……你们……”售货员是个认识我的阿姨,
见状赶紧打圆场:“林燕啊,你别生气,孩子是孝顺你呢!”“孝顺?”我冷笑一声,
“偷钱叫孝顺?”“不是的不是的,”售货员连忙摆手,“这俩娃一早就来了,
说你是新妈妈,要给你买件礼物。他们看中了这条红围巾,说你戴上肯定好看。
”售货员指了指那条围巾,“他们不知道钱够不够,就拿着存折来问我。我说够了,
还找他们几毛钱呢。”我愣住了。我低头看向两个孩子。大宝低着头,
小声说:“我们……我们不是小偷。爸爸说,存折里的钱是家里的,你是家里人,
所以……”小妮也怯生生地拉了拉我的衣角,仰着小脸,
眼睛红红的:“姨……新妈妈要漂亮。”我的心像是被热水浇过一样,又酸又软。我蹲下身,
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也软了下来:“以后想要什么,跟姨说,不能自己拿钱,知道吗?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售货员把那条红围巾包好递给我,
我拿着那条廉价却滚烫的围巾,牵着两个孩子往家走。一路上,我的心情复杂极了。
从对他们的防备和厌烦,转变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刚走到大杂院门口,
就遇到了院里最碎嘴的刘大妈。刘大妈看见我们,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林燕啊,
这么快就当上后妈啦?赵建国那条件,你图他啥呀?不会是图他那点死工资吧?
”她说话的声音又尖又响,引得周围几个纳凉的邻居都看了过来。我本来心里就有气没处撒,
这下正好撞枪口上了。我把孩子护在身后,双手往腰上一叉,开启了“机关枪”模式。
“刘大妈,我图啥关您屁事?我乐意!我就是看上建国人老实,会疼人!比某些人强,
家里男人在外面沾花惹草,还当个宝似的供着!”“你家日子过得好,
咋不见你给院里修修下水道?你家男人官大,咋不见他给街坊邻居谋个福利?
一天到晚就知道东家长西家短,我看你是闲得慌,缺人给你松松骨头了是吧?
”我一通连珠炮,怼得刘大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的邻居也都憋着笑,不敢出声。就在这时,赵建国从后面跟了上来,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我。那眼神里,
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光亮,像是崇拜,又像是感激。我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从今天起,我林燕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谁也别想欺负我们!我们刚进家门,
**还没坐热,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我的苦命闺女啊!你死得早啊!
留下一对可怜的外孙,现在要被后妈虐待死了啊!”我一听这调调,头都大了。
赵建国脸色一变,低声说:“是我前丈母娘。”我走到门口一看,
一个穿着打扮颇为体面的老太太,正一**坐在我们家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面前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对着我们家指指点点。
老太太看到我,哭声更大了,指着我骂道:“就是这个狐狸精!刚进门就虐待我外孙!
可怜见的娃啊,快让姥姥看看,有没有被打啊!”全院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3.这老太太明摆着是来找茬讹钱的。赵建国是个闷葫芦,脸涨得通红,急得直摆手:“妈,
你别胡说,林燕她没有……”“你还护着她!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太太哭嚎着打断他。
我算是看明白了,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搬了个小板凳出来,
“噗通”一下也坐在了老太太旁边。然后,我酝酿了一下情绪,扯开嗓子,哭得比她还大声。
“我好命苦啊!下岗没工作,嫁个男人还带着俩拖油瓶!我起早贪黑伺候他们爷仨,
没落着一句好,还要被人堵在门口骂狐狸精啊!”我一边哭,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
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我不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辛辛苦苦给孩子买围巾,
还被当成虐待!天地良心啊!”院里的人都看傻了。这后妈不按套路出牌啊!
前丈母娘也懵了,哭声都小了半截,愣愣地看着我。我一看有效果,哭得更来劲了。
“大家来评评理啊!有这么当姥姥的吗?孩子亲妈走了这些年,她管过一天吗?问过一句吗?
现在跑来哭,是哭孩子还是哭钱啊?”说着,我猛地站起来,跑回屋里,翻出一个小铁盒,
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汇款单。“啪”地一下,我把那些单子全都贴在了门板上。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这是赵建国这些年给他前丈母娘家汇的钱!他自己省吃俭用,
衬衫都穿破了,也要接济前丈母娘家!结果呢?人家是怎么对他的?
大过年的连口热饭都不让他吃!”“现在看他再婚了,又跑来闹!这是人干的事吗?
”汇款单上的日期和金额清清楚楚,邻居们凑上来看,顿时议论纷纷。“哎哟,还真是,
每个月都汇钱呢!”“建国这人也太老实了,这不就是被吸血了吗?
”“这老太太也太不是东西了!”前丈母娘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她想上来撕那些单子,
被我一把推开。“怎么?敢做不敢认啊?”我叉着腰,气势汹汹。就在这时,
赵大宝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滋水枪,后面还跟着一群半大的小子,
都是院里的孩子。“不许欺负我爸爸妈妈!”大宝大喊一声,带头对着他前姥姥就滋了过去。
一群孩子有样学样,十几把水枪同时开火,水柱交织成一张大网,把老太太浇成了落汤鸡。
老太太尖叫一声,狼狈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我们骂骂咧咧地跑了。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我看着站在我身边,手里还拿着水枪,
一脸“我打赢了”的得意表情的大宝,和那个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愧疚的赵建国,
突然觉得,我们这个临拼凑的家,好像第一次成了“统一战线”。晚上,
赵建国默默地收拾着屋子,我坐在桌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突然停下来,
低声说:“林燕,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心里一软,
嘴上却不饶人:“现在知道我受委屈了?早干嘛去了?
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跟个闷葫芦似的!”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水。
我看着这个傻大个,心里叹了口气。算了,以后这个家,我罩着了。日子刚消停没几天,
更大的打击来了。这天晚上,赵建国回来得特别晚,脸色也特别难看。他没进屋,
就一个人蹲在院门口的槐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怎么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纸。我接过来一看,是他们修车厂的通知。因为效益不好,
厂子要裁员。赵建国,下岗了。他手里攥着买断工龄的几千块钱,
那是我们这个家唯一的指望。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林燕,
我对不起你……”我看着他绝望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这个家,刚刚有点起色,
现在又断了粮。4.赵建国下岗,对我们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那几千块买断工龄的钱,看着不少,可一家四口要吃要喝,孩子要上学,根本不经花。
赵建国整个人都蔫了,天天蹲在家里唉声叹气,抽烟抽得更凶了。我看不下去了。“哭丧呢?
”我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天塌下来了?下岗了不起啊?外面多少下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