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明初出茅庐,江海川街头求生)
1995年的白城,夏夜闷热得像个蒸笼。
陆天明攥着枪柄的手心全是汗,这是他警校毕业分到南城派出所的第七天。远处传来玻璃碎裂声和嘶吼,海鲜市场的牌坊在昏暗路灯下像张开的兽口。
“跟紧我,别乱冲!”带他的老徐回头低吼,五十岁的老刑警脸上沟壑里嵌着夜市霓虹的光。
陆天明点头,心脏擂鼓。警校的模拟和眼前这片混乱是两码事——三十多人混战,钢管、砍刀、啤酒瓶,地上已经见红。浓重的鱼腥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警察!放下武器!”
老徐的吼声被淹没在打砸声里。陆天明看见人群中央,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正被人按在鱼摊上,额头抵着冰鲜带鱼的鳞片。
那就是江海川。
二十二岁的江海川咬着后槽牙,右眼眶肿得只剩条缝。按着他的是“鱼头帮”的人,这片海鲜市场的老势力。他今天本该收摊回家,给生病的妹妹买药,但现在兜里刚结的三百块货款快被搜走了。
“小子,规矩不懂?”刀疤脸拽着他头发,“这摊子谁准你摆的?”
江海川没求饶。他瞥见摊子底下藏着的剔骨刀,手悄悄挪过去——然后听见了警笛。
混乱在警车红蓝光中升级。有人喊“条子来了!”,打砸变成溃逃。江海川趁乱抓起剔骨刀,没捅人,而是狠狠扎进装活鱼的塑料水箱。水混着血红的鱼腥喷了刀疤脸一身,他趁机挣脱,抓起装钱的帆布包就往市场后巷冲。
“站住!”
陆天明看见了那个狂奔的身影,本能追上去。老徐在后面喊什么他没听清,年轻警察的肾上腺素冲昏了头。
后巷堆满泡沫箱和垃圾,江海川像条泥鳅在缝隙里钻。陆天明紧追不舍,直到巷子尽头——死胡同。
江海川转身,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把滴着鱼血的刀。
“放下刀!”陆天明举枪,手在抖。这是他第一次用枪指着真人。
昏黄路灯下,两张年轻的脸对视。江海川看着对方警帽下那张比自己还稚嫩的脸,突然笑了:“警官,第一天出警?”
“少废话!”
“我妹妹在医院等着钱救命。”江海川慢慢放下刀,举起双手,帆布包掉在地上,“钱在里面,三百二。药费差八十。”
陆天明愣了下。就在这瞬间,江海川身后的矮墙翻过来一个人——刀疤脸的同伙,钢管直砸后脑。
“小心!”
陆天明扑过去推开了江海川。钢管擦着他肩膀砸下,剧痛。他咬牙转身,鸣枪示警。
枪声在窄巷炸开。
那人跑了。陆天明按着流血肩膀,回头看见江海川正弯腰捡包。
“谢谢。”江海川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塞进陆天明没受伤的那侧口袋,“医药费。”
“你——”陆天明想拽住他,但江海川已经翻过矮墙消失。
回到市场,场面已控制。老徐脸色铁青地清点伤者:七个重伤,二十多个轻伤。鱼头帮老大被押上警车时,朝远处黑暗中狠狠啐了一口:“江海川,你等着!”
“老徐,刚才那个人……”陆天明按着肩膀开口。
“那个摆摊的小子?”老徐点烟,火光映着疲惫的脸,“孤儿,带个有心脏病的妹妹。不是第一次冲突了。”
“那他……”
“别同情心泛滥。”老徐打断他,压低声音,“这市场的水比你想的深。鱼头帮背后有人,不然能这么嚣张?”
陆天明还想问,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他看见一个重伤者的脸——是刚才围攻江海川的人之一,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钢管。
“会死吗?”他声音发干。
老徐没回答,只是猛吸一口烟:“通知家属吧。”
凌晨两点,陆天明做完笔录回到值班室。肩膀缝了四针,警服左袖空荡荡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五十块——皱巴巴,沾着鱼腥和血渍。
还有张纸条,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歪扭的字:“小心你们所里的‘老王’。”
陆天明心头一凛。所里确实有个老王,管后勤的老民警,今天本该值班却请假了。
窗外夜色浓重,海鲜市场的霓虹招牌还亮着,“白城南门水产批发”几个字缺了“水”字旁,像在预示什么。
他没想到,此刻三条街外的棚户区里,江海川正跪在妹妹床边。女孩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桌上的药瓶空了。
“哥,疼……”
“马上就好,马上。”江海川攥着那三百二十块,手在抖。药费要四百,还差八十。医院已经催了三次。
他看向墙角藏着的铁盒,里面是母亲临终前留的一对银镯子。最后的值钱东西。
窗外传来摩托车声。江海川警惕地探头,看见刀疤脸的两个手下正挨家踹门。找他的。
他抓起铁盒,最后看了眼妹妹,从后窗翻出去。
夜更深了。陆天明在值班室睡不着,老徐那句话在脑子里打转:“这市场的水比你想的深。”
还有那张纸条。
他起身翻看晚上的出警记录,目光停在鱼头帮几个核心成员的背景信息上——其中一人的姐夫,是区工商局的科长。
电话突然响了。
陆天明接起,是医院。老徐在回家路上遇袭,现在手术室抢救。
“伤得很重,头部遭重击。袭击者跑了,但老徐昏迷前说……”护士顿了顿,“他说‘名单在鱼肚子里’。”
挂断电话,陆天明浑身冰凉。他冲进夜色,朝海鲜市场狂奔。
市场已经清场,满地狼藉。鱼摊区腥臭扑鼻,几十个泡沫箱里的鱼虾开始腐败。
“鱼肚子……”
他疯了一样翻找,手被鱼鳍划破也不管。直到在江海川那个摊位的废水箱底,摸到一团用塑料袋裹紧的东西。
不是鱼,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几个名字,后面跟着金额和日期。陆天明认出一个——区里某个领导的秘书。
最后一页有行新添的字:“如果我不在了,交给信得过的警察。徐。”
落款是三天前。
远处传来警笛声,所里的支援到了。陆天明迅速把笔记本塞进内袋,心脏狂跳。
他不知道,此刻市场对面的屋顶上,江海川正看着他。刀疤脸的人没找到他,却找到了更重要的——鱼头帮老大藏账本的地方,被这个不要命的摆摊小子偷听到了。
“警察小哥,”江海川低声自语,手里攥着刚当掉银镯换来的四百块钱,“这次我救你一命。”
他看见陆天明收好笔记本,又看见黑暗中另一双眼睛——市场管理办公室的窗口,有人正用望远镜观察一切。
江海川认得那张脸。不是鱼头帮的人。
是“上面”的人。
他悄无声息地溜下屋顶,朝医院跑去。妹妹还等着药,而他心里清楚:今晚之后,白城的水,真的要浑了。
陆天明回到派出所时,天快亮了。笔记本在内袋发烫。他想找领导汇报,却在走廊遇见老王——那个请假的后勤民警,正端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问:“小陆,肩膀没事吧?听说你挺勇啊。”
陆天明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纸条上的警告。
“没事,皮外伤。”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转身时,他摸到口袋里那两张沾血的五十块钱。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这场始于南城械斗的暗潮,才刚刚泛起第一个漩涡。
晨光刺破云层时,江海川在医院缴费窗口排队。前面是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说钱被偷了。他沉默几秒,抽出一百块塞给她。
“谢谢!谢谢恩人!”女人要跪,他拦住。
“快交钱吧。”他别过脸。
轮到他时,窗口里的护士抬眼:“江海川?**妹欠费三天了。”
“今天全交清。”他把四百块推过去。
拿到收据,他靠在墙上长长吐气。走廊电视在播早间新闻:“昨夜南城海鲜市场发生大规模斗殴,警方已控制局面……”
画面闪过陆天明包扎肩膀的侧影。
江海川盯着屏幕,眼神复杂。这时大哥大响了——陌生的号码。
接起,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小子,账本你看见了吧?想要**妹平安,中午12点,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江海川的手抖得握不住大哥大。他看向病房方向,妹妹刚打完针睡着。
窗外,白城在晨曦中苏醒。海鲜市场的摊位开始上新货,派出所里陆天明正犹豫该把笔记本交给谁,而城市的某些角落,另一些人已经开始“善后”。
潮,起了。
没人知道会卷走多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