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落边境小村的第三年,那个我曾倾尽家财供养的状元郎娶了当朝公主。
全村人都以为我会进京告御状,或者在村口上吊自尽。毕竟当初为了救他的命,
我被仇家追杀坠崖,醒来后前尘尽忘。他却为了攀附权贵,诬陷我跟山匪有染,
害得我全家被抄家流放。所有人都以为,我一定会去报复,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可听到他回乡祭祖带新妇的消息,我只是在菜园里弯腰拔草。“那就祝他们相敬如宾吧。
”邻家小妹替我抱不平,哭得眼睛都红了。“阿姊,他害你家破人亡,你怎能如此大度?
”我直起腰,看着那长长的迎亲队伍,大度吗?遗憾啊,确实是人生的一部分。可有些遗憾,
需要用血来填平。1顾宴清回来了,带着他的公主新妇。长长的队伍从村口绵延开,
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全村的人都跪在了路边,乌压压的一片,头都不敢抬。只有我站着,
在自家的菜园前,手里还捏着一棵刚拔起来的杂草。“阿姊,快跪下。
”邻家小妹春杏扯着我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冲撞了贵人,村长会把你赶出去的。
”我没有动,目光越过那些华丽的车马,落在队伍最前方那匹高头大马上。
马上的男人一身大红锦袍,金冠束发,面容俊朗,意气风发。他就是顾宴清。
他就是我们村的状元郎,现在的驸马爷。三年前,他还只是个穷书生。
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眼神冰冷又陌生。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他旁边的马车里,
一只戴着金护甲的手掀开了帘子。昭华公主的脸露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带着打量和看不起。“夫君,那就是你提过的乡下旧识?”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顾宴清没有回答,只是勒紧缰绳,让马放慢了脚步。公主轻笑一声,从手腕上褪下一支珠钗。
她随手朝我这边一扔,珠钗掉在我脚边的泥土里。“赏你的。”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嫉妒。那支珠钗,
足够他们不吃不喝干上好几年。他们看向我,眼神复杂,有人在窃窃私语。
“云昭真是不知道好歹,还站着。”“就是,以为自己是谁,状元爷还能看得上她?
”“痴心妄想,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春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用力拉着我。“阿姊,别看了,快跪下吧。”我低下头,
看着那支沾了泥的珠钗,再看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手。然后,我弯下腰,捡起了它。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对公主感恩戴德。顾宴清的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讥讽。我拿着珠钗,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村口的小河边。手臂一扬,
将那支价值不菲的珠钗扔进了湍急的河水里。水面泛起一个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不见。
全村哗然。村长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呵斥。“云昭!你疯了!
你想给我们全村招来祸事吗?”“顾状元是我们的贵人,你冲撞了公主,是想死吗?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身看着顾宴清和公主的车驾。公主的脸色很难看,眼神里满是怒意。
顾宴清的面容则是一片冰冷,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遍体生寒。他没有再停留,
一夹马腹,带着队伍浩浩荡荡的进了村。村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给我等着!
再敢惹事,就滚出我们村!”说完,他便追着车队的方向去献殷勤了。村民们看我的眼神,
像是看一个怪物。他们远远的对我指指点点,然后三三两两的散去。只有春杏还留在我身边,
眼圈红红的。“阿姊,你何必呢?”我拍了拍她发抖的手,轻声说:“回去吧,我没事。
”我回到了我的茅屋,关上了门。夜色降临,我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深夜,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打开门,看到顾宴清站在门外。他换下了一身喜庆的红袍,
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但身上的寒意却比夜色更重。他一言不发,直接走进屋里。
茅屋很小,他一进来,就显得更加逼仄。他打量着屋里简陋的陈设,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云昭。”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我平静的看着他:“我应该是什么意思?”他一步步向我逼近,直到将我抵在墙角。
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大的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安分点,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逼我亲手了结你。”2下颌骨传来的剧痛,
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一些破碎的,不属于这三年的画面,猛地冲进我的脑海。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浑身滚烫,倒在破庙里,人事不省。我跪在药铺门口,
磕了无数个头,求掌柜赊我一味药。掌柜不肯。我跑回家,当掉了母亲留给我最后的遗物,
一支金步摇。那是我的嫁妆。画面一转。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在我家祠堂里,
对着我云家的列祖列宗立誓。“昭昭,等我高中,必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娶你为妻。
”“此生此世,唯你一人。”那时的他,眼神真挚,满是爱意。可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
只剩下厌恶和杀意。头痛欲裂,我分不清那些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顾宴清见我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松开了手。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我警告你,祭祖这几日,给我安分守己。
”“不要再出现在公主面前,更不要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
扔在地上。碎银子滚了一地。“这些钱,够你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说完,
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我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冷汗。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他赴京赶考,我变卖了所有首饰,凑足了盘缠和打点关系的银两。
我日夜不休的给他缝制新衣,盼着他金榜题名。他果然高中了,成了新科状元。可我等来的,
不是他的喜报,而是一群自称他仇家的人。他们闯进我家,说我窝藏朝廷钦犯,要将我抓走。
为了不连累他的名声,我引开了那些人。我被他们一路追杀,逃到了悬崖边。退无可退。
我回头看了一眼,追杀我的人群之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大红的状元袍,
意气风发。他看着我,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那眼神,和刚刚他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阿姊,阿姊你怎么了?”春杏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
她端着一碗热粥和一些伤药走了进来,看到我脸上的指印,担忧的问。“他来找你了?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的问她。“春杏,三年前,我是怎么来到这个村子的?
”春杏愣了一下,把东西放下,扶我到床边坐下。“三年前,村里的王猎户去后山打猎,
在山崖下面发现了你。”“当时你满身是血,昏迷不醒,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猎户把你背了回来,你养了很久的伤才好。”“大家看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
就让你在村里住了下来。”山崖下面?我攥紧了拳头。那些所谓的“仇家”,
那些凶神恶煞的脸,和顾宴清那张冰冷的脸,在我脑中交替出现。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所谓的仇家追杀,是他安排的吗?我坠崖,是他默许的吗?
不,甚至是他亲手策划的吗?我不敢再想下去。春杏看我神色不对,担忧的问:“阿姊,
你想起什么了?”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什么,只是头有些痛。
”我问她:“王猎户发现我的时候,我身上可有什么东西?”春杏想了想,说:“王猎户说,
当时你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是一块玉佩,可惜碎了,
只剩下半块。”她说着,从我床头的一个小木盒里,拿出了那半块玉佩。玉佩的质地很好,
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我接过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另一半呢?另一半在哪里?
3第二天,我没有出门。顾宴清的威胁还回响在耳边,我不想再惹麻烦。
可麻烦却自己找上了门。中午时分,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卫闯进了我的小院。
他们二话不说,就冲进我的菜园,将我辛辛苦苦种下的蔬菜全部踩烂。
领头的侍卫一脸倨傲的看着我。“我家公主说了,你昨日惊扰了贵人,这是给你的小小惩戒。
”“若是再有下次,就不是踩烂菜园这么简单了。”这是我唯一的生计。他们毁了我的菜园,
就是要断了我的活路。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满地的狼藉,手脚冰凉。侍卫们扬长而去。
村里的人都躲在远处观望,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
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理所当然。下午,顾宴清在村口的祠堂前搭起了粥棚,对全村人施粥。
村民们排着长队,对他歌功颂德,一声声“状元爷菩萨心肠”不绝于耳。
顾宴清穿着一身素净的锦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亲自给老人和孩子盛粥。
他似乎不经意的提了一句。“我们村风淳朴,但总有些人心思不正,妄图攀附权贵,
坏了我们村子的名声。”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
都若有若无的飘向我家的方向。一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妇人,大着胆子问他。“状元爷,
那个云昭,是不是你过去的相好啊?”顾宴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冷笑一声。
“不过是一段少不更事的荒唐罢了。”“当年她与山匪私通,行为不检,被我偶然撞破。
”“我念在旧日的一点情分上,没有当众揭发她,没想到她竟不知悔改,还敢痴心妄我。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村民们炸开了锅。“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嘛,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怎么配得上状元爷。”“真是不要脸,
还敢缠着状元爷。”我再也听不下去,冲出了家门,拨开人群,站到了他的面前。
我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顾宴清,你再说一遍!”他看到我,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
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怎么?被我说中了,
恼羞成怒了?”我指着他腰间挂着的一个香囊。那是我亲手为他缝制的,用的是云锦,
上面绣着我云家独有的云纹标记。那是我熬了几个通宵,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平安符。
“你敢说你不认得这个!”“你敢说你身上穿的,你当初赶考用的,不是我云家的银子!
”我的声音在发抖,既是愤怒,也是心寒。顾宴清的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的想去遮掩那个香囊。周围的村民也看清了那个香囊,虽然不懂什么云纹,
但那精致的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众人的议论声小了下去,眼神里带上了怀疑。
就在顾宴清要开口辩解的时候,一个娇俏的声音响了起来。“夫君。
”昭华公主的仪仗不知何时到了附近。她下了马车,款款走来,娇笑着依偎进顾宴清的怀里。
她冷冷的瞥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跟这种疯妇废话什么。”“冲撞本宫,
还敢污蔑当朝驸马,直接让护卫掌嘴。”她的话音刚落,两个高大的护卫就上前,
一左一右的架住了我的胳膊。我挣扎着,却被他们死死的按在了泥地里。
屈辱的泪水混着泥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听到公主对顾宴清娇声说:“夫君,为这种人,
脏了你的眼,不值得。”顾宴清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听你的。”我抬起头,
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他看着我的眼神。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只有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जील的快意。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入了冰窖。
4我病倒了,高烧不退。被当众羞辱,菜园被毁,再加上连日的精神打击,
我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春杏一家起初还敢偷偷的送些吃食和草药过来。但很快,
他们就不敢来了。因为顾宴清对外宣布,要从村里选一个伶俐的少年,带去京城做他的书童。
这对村里人来说,是天大的荣耀,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他选中了春杏的弟弟,春山。
春杏全家欣喜若狂,对顾宴清感恩戴德。村里所有人都羡慕他们家,说他们家祖坟冒了青烟。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靠近我的茅屋。我成了村里的瘟神,所有人都对我避如蛇蝎。
我拖着病体,挣扎着去找春杏,我想问问她,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在她家门口等了很久,
她才出来。她看到我,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我还没开口,
她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云昭姐,求求你了,求你别再闹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住的磕头。“我弟弟的前程要紧,我们全家都指望他了。
”“状元爷说了,只要我们家和你划清界限,他就会好好待我弟弟。”“求求你,
就当我们不认识,好不好?”我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春杏。
她曾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给我温暖的人。现在,她也为了所谓的“前程”,选择背叛我。
我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回到冰冷的茅屋,
我摸到了床下藏着的那个小木盒。里面装着那半块玉佩。我拿出玉佩,紧紧的握在手里。
玉佩的断口处很锋利,硌得我手心生疼。我看着玉佩上那个残缺的“昭”字,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想起来了!这玉佩是一对,是当年我及笄时,父亲送给我的。
一块刻着我的名字“昭”,另一块,刻着一个“宴”字。在我变卖了所有首饰后,
顾宴清心疼我,将他贴身佩戴的那块刻着“宴”字的玉佩给了我,说等他回来就凑成一对。
后来我把刻着“昭”字的给了他,让他带在身上,见玉如见人。所以,他身上一定有另一半!
只要我能找到机会,拿到那半块玉佩,就能证明我们的关系,就能戳穿他所有的谎言!
这个发现让我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找他,去当众揭穿他。就在此时,
茅屋的门被一脚踹开。公主的贴身侍女带着几个仆妇闯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玉佩,脸上露出鄙夷的冷笑。“一个乡**人,
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她不由分说,上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木盒,狠狠的摔在地上。
盒子碎了,那半块玉佩也摔成了好几片。“公主有令,把这**的东西都烧了,
免得留着污了状元爷的眼!”她们开始翻箱倒柜,
将我屋里本就不多的东西全都扔到了院子里,点上了一把火。我看着那破碎的玉佩,
看着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旧物。那是王猎户好心给我做的桌椅,是春杏偷偷送我的布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