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已在府中呆了半月,冬云的身影也只出现在月梅的话语间,我并不欲同他多接触,感念他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倒是明婉常来,缠着我在府中四处闲逛。
她是个柔软又妥帖的人,同她相处我倒从未有过不快,总也生不出戒备来。或许是自内心就不愿防备。她常拉着我一起用饭,拧不过她,却发现样样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直道有缘。我口淡,并不爱吃那些味重的。但明婉总是吃得不多,一回我听春茶不满的嘟囔着姨娘不爱这些个清汤寡水的,被明婉打了两下手心不敢再说。
之后我便少在她那用饭。
期间袁郎托人寄了信回来,捎带着一瓶药,是冬云小哥交给我的;
甚至等不及他走,我忙不迭打开,字迹是铁画银钩般的锋利,只语句是最柔软的。
在何处做了什么,桩桩件件交代的事无巨细;又问我路途中是否吃苦,他说此事是他之错,没能安排妥当。道歉的话写了一大箩筐。又说已寻到神医,不日便启程,等治好了我的病便同我一道归家。
最后的半页满满当当的是想我。
我被他直白的语句弄的面红耳赤,咬着唇瓣才不至于笑出声来。我想起他眼睛底下的那枚小痣
前无来处又如何,左右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我只守着他过好后半辈子便是如意了。但隐隐的,我又曾不是这样的人。
吃下一粒药,这些胡乱的念头被压下去,我只觉得过好当下就好,前尘往事又何必再忆。
我开始数着日子,这日子真是好长好长,一分一秒都难以忍受。
我想着家中院里的小鸡崽儿是否长大一些,花儿是否长高一些,王婶子家的狗儿是否识的字又多了些……
04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一旁瞧明婉绣着一柄团扇,我学着她的样子想绣一个荷包,只是丝线歪歪扭扭,丑的不像话。
月梅跑进来说主人家的回来了,我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巨大的欣喜将我团团围住。我急促的呼吸两下,拍拍我的裙子,又理了理头发:
「明婉,我……我好看吗?」
明婉笑着说好看,我局促的笑笑,一会儿我该怎么和他说话,我……我应该怎么、怎么向他诉说我的思念。
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最后含在嘴里的就三个字:
回来了。
只是我连这三个字都没能再对袁郎说,我奔到门口,只见长身玉立的男子着青色锦缎长袍正同着一妙龄女子亲昵的在说些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耳鬓厮磨。
明婉跟出来,叫了句老爷。
原来他就是裴云,样貌生的竟是这般的好。我瞧着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何时见过,可能是他的气质同袁郎如出一辙,皆是如玉石般清透的妙人罢。
我无暇端详他的容貌,一个劲的往后探,急切的问他:
「袁郎……袁郎在何处?」
他放开怀里的人,眉目间的忧愁散不去,掏出一方帕子让我节哀。
他说他们路遭歹人,袁向黎掉入溪谷,尸骨无存。他说他会替袁向黎照顾好我,让我好好治病,切不可太过伤神。
袁郎定是不愿看我伤心。
我颤抖着手接过,心里像破了一个大大口子,冷风穿过,定是假的。没几日前他还曾给我写信呢,我忙掏出那封信件,向他求证:
「袁郎……袁郎还给我写了信……」
我泪如雨下,恍惚间抬头,只见裴云那双眼里满是愁绪。
不会……不会的。
裴云一把将我捞住,我才没有跪坐在地。我紧抓住他的手臂,并不相信他所说的。怔愣片刻又挣扎着向外跑去,好端端的一个人怎的说没就没了呢。
心口抽痛,天旋地转间我没了意识。
明婉本想拦住我,却被人抢先一步;
怨毒的光在她眼中闪烁:
「你终究是个自私的人,为了一己私欲又让我阿姐白白伤心一番;她如今身子这样差,你竟也舍得下心搓磨。现如今装什么深情,你老老实实的去死才是真的还了你欠我阿姐的一条命!」
「姑娘嘴下留情,裴郎此番也是有苦衷……你何至于如此说他。」这一番话说的暧昧,这姿态又是这般亲近。
「闭嘴!」
明婉冲上去掐住那女人的脸颊,睥睨着她:
「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在这里插嘴。哈,裴郎?」
「谁许你这样叫他,这是属于我阿姐的称呼。若是让我再听见一回,我便撕烂你这个**的嘴。」
她的表情如淬毒的魔鬼,方芊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有些颤抖又强装镇定,真真像一朵随风飘摇的小白花,泫然欲泣。
裴云并未理会她求助的眼神,只抱着我对明婉说:
「黎明婉,是我之错。如今明珠的身体要紧,莫在此处纠缠了。」
房内,他二人将一书生模样的人围在中间,问我是否有碍,怎会突然昏倒。
秦生说我无碍,只是神魂同这身体还未融合,身子差些也是正常的。只是再不能如此情绪大动。
明婉明显松一口气,毫不客气的将裴云赶出去,秦生也紧跟着告辞。
「明珠她……」
秦生打断裴云的话:
「此术本就是逆天而行,等她忘却了便不会再有如此的情绪,不须担心。你不过与她相处三月,情根未深种,服了药便会忘了的,不打紧。」
「如此,便好……」
他喉咙发紧,这是多大的好事,他的心又怎么会如遭重击一般的疼痛,连站立都困难。她的新生里不再有他裴云。
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