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冰冷从地板渗入骨髓,苏念初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蜷缩了多久。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感,像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那声“念念”如同烙印,深深刻在耳膜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回响。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昂贵的礼服裙摆沾了灰尘,狼狈地拖曳在身后。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像个幽灵般飘上楼梯,回到那个名义上属于她的、却从未带来过一丝温暖的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陆靳寒仿佛彻底遗忘了那个失控的夜晚。他依旧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极少与苏念初碰面。偌大的别墅空旷得可怕,只有佣人沉默的身影穿梭其间。苏念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动物,舔舐着被彻底碾碎的自尊。契约书上冰冷的条款和那五十万的数字,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无处可逃的处境。她试图看书,试图做些手工,试图找回一丝“苏念初”的存在感,但镜子里那个梳着“念念”发型的倒影,总是不期然地闯入视线,将一切努力击得粉碎。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管家陈伯指挥着两个年轻女佣整理书房,厚重的古籍和文件被搬出来掸灰。苏念初本想避开,却被陈伯温和地叫住:“苏**,能麻烦您搭把手吗?帮我把这几本相册搬到旁边小厅的架子上,腾个地方。”
苏念初点点头,默默接过那几本沉甸甸的皮质相册。她抱着它们走向相连的小厅,那里光线稍暗,靠墙立着一排深色书柜。她踮起脚,想把相册放到最上层空着的格子里。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不是相册的触感。她疑惑地摸索了一下,发现格子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似乎塞着一个薄薄的本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它抽了出来。那是一本硬壳的日记本,浅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封面上没有任何名字,只有右下角用银色墨水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一种莫名的直觉攫住了她,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环顾四周,小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鬼使神差地,她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感。
“X月X日,晴。今天在画室又见到他了。他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梧桐树,阳光落在他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他画画的样子真好看,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画布。他弟弟也在,一直缠着他说话,他有点不耐烦,但还是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
苏念初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快速翻动着泛黄的纸页,那些文字像一幅幅画卷在她眼前展开。日记的主人记录着日常的琐碎,上课的烦恼,朋友的趣事,但更多的篇幅,被一个身影占据——“他”。字里行间流淌着少女隐秘的倾慕和甜蜜的烦恼。
“X月X日,雨。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画室里气压很低。我给他带了热可可,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好烫。他弟弟也在,一直偷偷看我,眼神怪怪的……”
“X月X日,晴。他送了我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他说,像我的眼睛。我不敢看他,心跳得像要蹦出来。他弟弟看到了,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X月X日,阴。他弟弟今天又来找我了,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他说他哥哥只是玩玩,让我别当真。我很生气,让他走开。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点害怕……”
“X月X日,多云。我好像……喜欢上他了。不是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怎么办?他今天牵了我的手……”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苏念初猛地合上日记本,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奔跑。那个“他”,毫无疑问是陆靳寒。而那个“弟弟”,那个眼神让她害怕、说出奇怪话语的弟弟……日记里那个被倾慕的对象,那个牵了日记主人手的“他”,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亲近和依赖,分明指向了陆靳寒的弟弟——陆靳川!那个三年前死于一场车祸的陆家二少爷!
“念念”……她爱的竟然是陆靳川?不是陆靳寒?!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苏念初脑中炸开。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陆靳寒对白月光“念念”求而不得的替身,却没想到,陆靳寒心心念念的“念念”,心里装的竟然是他的亲弟弟!这巨大的反**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苏**?”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苏念初差点把日记本脱手。她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口。
管家陈伯不知何时站在了小厅门口,背光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浑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念初手中的蓝色日记本上,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它在那里。
“陈伯……”苏念初的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将日记本藏到身后。
陈伯缓缓走进小厅,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从容。他没有去抢夺日记本,也没有质问,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苏念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叹息,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有些过去,挖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念初苍白的脸,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尤其是……关于那场车祸的。那里面,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车祸”两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苏念初混乱的思绪。她想起日记里最后几页,那个“他弟弟”令人不安的眼神和话语。管家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恐怖的猜想——陆靳川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和“念念”有关吗?和陆靳寒……又有什么关系?
陈伯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小厅,留下苏念初一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滚烫的日记本,仿佛攥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又被乌云吞噬,小厅里光线黯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几天后,陆靳寒突然提出要带苏念初出门。
黑色的轿车驶离繁华的市区,道路两旁的风景逐渐变得开阔而陌生。苏念初坐在后座,紧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木,心中充满了不安。自从发现那本日记,管家的警告如同魔咒般日夜萦绕在她心头。她不知道陆靳寒要带她去哪里,更不知道他此刻平静无波的侧脸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临湖的画室前。画室是纯白色的,造型简洁现代,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风景绝佳。但苏念初注意到,画室的门锁上落着一层薄灰,窗玻璃也有些模糊,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使用过了。
陆靳寒推开车门下车,没有立刻走向画室,而是站在车旁,目光沉沉地凝视着那座建筑。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苏念初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
“进去看看。”陆靳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率先走向画室。
门锁被打开,一股混合着颜料、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画室内部很大,采光极好,但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和冷清。画架散乱地摆放着,有些蒙着白布,有些则空着。角落里堆着一些画框和杂物,上面同样积满了灰尘。唯一显眼的,是窗边一个蒙着白布的画架,尺寸比其他都大。
陆靳寒走到那个画架前,沉默片刻,伸手,缓缓揭开了蒙在上面的白布。
灰尘簌簌落下。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背景是窗外那片熟悉的湖景,画得细腻而生动。画面的主体,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侧影。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什么。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她柔美的轮廓和乌黑的长发。虽然只是侧影,虽然尚未完成,但那神韵,那姿态……苏念初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念念”。
这幅画,记录着陆靳川眼中“念念”的样子?还是……陆靳寒眼中的?
陆靳寒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画布上,眼神幽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苏念初,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苏念初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看似平静的侧影下,紧绷的神经和刻意放缓的呼吸。他带她来这里,揭开这幅画,绝不是偶然。
他是在观察她。
观察她看到这幅画时的反应。观察她看到“念念”在陆靳川(或者是他自己)笔下模样时的表情。他想从她脸上看到什么?震惊?嫉妒?还是……一丝属于“念念”的熟悉感?
苏念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平静的湖面,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只是一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提线木偶,而陆靳寒,是那个在幕后冷冷审视着一切的操控者。日记本的秘密,管家的警告,眼前这幅未完成的画……所有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而这场危险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