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北风像无数把尖刀,顺着土墙的缝隙死命地往屋里钻。
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
苏夜猛地从土炕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脊背,瞬间又被屋内的寒气冻成了冰碴。
这是哪?
地狱吗?
他颤抖着伸出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雪光,看清了自己的双手。
没有那层层叠叠的老年斑,没有干枯如树皮的褶皱,虽然粗糙,却充满了年轻人才有的力量感。
他僵硬地转过头。
身边躺着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一床硬得像铁皮一样的破旧棉被里,露出的半张侧脸枯黄消瘦,眼窝深陷,即便在睡梦中,眉心也紧紧锁着,仿佛在忍受着无尽的苦难。
苏夜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苏荷!
是年轻时的苏荷!
那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烂泥墙的土腥气,此刻涌入鼻腔,却成了苏夜这辈子闻过最真实的味道。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倒灌。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本泛黄的老皇历。
一九七九年,腊月十二。
苏夜死死咬住牙关,眼眶瞬间通红。
他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让他悔恨了整整一辈子的夜晚。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他那时是个混账,整日游手好闲,对家里不管不顾。小姨子林苏棉因为不堪忍受继母的虐待,连夜跑了十几里山路来投奔姐姐。
可那时的自己,嫌多一张嘴吃饭是个累赘,硬是隔着门把那个才十六岁的丫头骂走。
第二天一早。
村民在村口的河滩边发现了林苏棉。
她被冻成了一座硬邦邦的冰雕,手里还死死攥着给姐姐带的半块干粮。
苏荷疯了。
那个温婉了一辈子的女人,在看到妹妹尸体的那一刻,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三天后,苏荷投了河。
一尸两命。
苏荷肚子里,还有他不知道的、刚满两个月的孩子。
从那以后,苏夜活成了行尸走肉,他在悔恨中苟活了几十年,最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烂尾楼里,冻饿而死。
“呼……呼……”
苏夜捂着胸口,那种心碎的痛楚真实得可怕。
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世,如果不把命都赔给你们姐妹俩,我苏夜誓不为人!
就在这时。
笃,笃。
极其微弱的敲门声,夹杂在呼啸的北风中,若隐若现。
苏夜浑身一震。
这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幻觉,但在苏夜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来了!
是苏棉!
前世的他,也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敲门声,但他翻了个身,骂了一句“滚远点”,便继续蒙头大睡。
“苏夜……怎么了?”
身边的苏荷被苏夜粗重的呼吸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恐惧。
她怕他。
怕这个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摔盆打碗的丈夫。
苏夜没有回答。
他像是发了疯一样,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土炕,猛地冲向堂屋的大门。
“苏夜?”
苏荷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连忙裹着破棉袄坐起来,“大半夜的,你干啥去?”
苏夜根本听不见。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门栓因为年久失修,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冻得死紧。
苏夜双手抓住门栓,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起。
咔嚓!
门栓被他硬生生拽开。
寒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轰的一声撞开了大门,瞬间灌满了整个堂屋。
苏夜冲了出去。
风雪如刀割面。
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在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一团瘦小的黑影正蜷缩在雪窝里。
听到开门声,那团黑影颤了一下,似乎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摔倒。
“姐……姐夫……”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绝望后的最后一丝希冀,更多的却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苏夜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大步狂奔过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吱作响。
那是一个穿着单薄夹袄的少女,脸色已经冻成了青紫色,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白霜。
她看到冲出来的苏夜,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别……别打我……我这就走……我就是想看一眼姐姐……”
苏棉哆嗦着,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以为姐夫是冲出来打她的。
毕竟,这个姐夫以前连家里的狗多吃一口食都要踹两脚。
然而下一秒。
一双滚烫有力的大手,一把将她从冰冷的雪地里捞了起来。
苏夜紧紧地抱着这具几乎已经失去体温的身躯,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让他浑身都在颤抖。
“不走!哪也不走!”
苏夜吼得嗓子都哑了,“以后这就是你家!谁要是敢赶你走,我就杀了他!”
苏棉愣住了。
她僵硬地靠在这个男人的怀里,那股原本令人恐惧的烟酒味此刻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苏夜没有废话,一把将苏棉横抱而起,转身就往屋里冲。
他的脚底板被冻得没了知觉,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跑得飞快。
屋内。
苏荷正披着衣服,举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满脸惊慌地站在里屋门口。
当她看到苏夜抱着一个满身是雪的人冲进来时,手里的油灯差点没拿稳。
“这……这是?”
苏夜一脚踢上堂屋的门,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大步走进里屋,将苏棉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头上最热乎的位置。
“是棉儿!”
苏夜声音急促,“快!拿干毛巾!还有热水!”
“棉儿?!”
苏荷发出一声惊呼,借着灯光,她终于看清了那张冻得面目全非的小脸。
“棉儿!我的棉儿啊!”
苏荷扑了过来,手里的油灯放在炕沿,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怎么冻成这样了……你怎么来了也不喊姐姐啊……”
苏棉此时已经冻得有些神智不清,只是本能地往热乎的地方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姐……冷……”
“别哭!先救人!”
苏夜一声低喝,打断了苏荷的哭声。
他的声音虽然严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主心骨味道。
苏荷一怔,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只会躺着骂人的男人,此刻正手脚麻利地抖开那床破棉被,将苏棉裹得严严实实。
“去烧姜汤!多放红糖!快去!”
苏夜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哎!哎!我这就去!”
苏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地往外屋灶台跑去。
屋内只剩下苏夜和苏棉。
苏棉的小脸惨白,嘴唇乌紫,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这是失温症的征兆。
如果不赶紧回暖,就算救回来也会落下病根,甚至截肢。
苏夜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苏棉那双湿透的布鞋上。
那是一双早已磨破底的单鞋,被雪水浸透后,硬邦邦地冻在脚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上手。
“嘶……”
鞋袜和皮肤冻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苏棉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哼。
苏夜的手动作极轻,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他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化开冰碴,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双湿冷的鞋袜脱了下来。
一双脚露了出来。
那根本不像是少女的脚。
红肿、长满冻疮,此刻更是被冻得呈现出一种吓人的青白色,摸上去像是在摸一块寒冰。
苏夜心如刀绞。
这丫头才十六岁啊!
为了不让苏棉留下冻伤的后遗症,苏夜做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极其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解开了自己棉袄的扣子。
没有任何邪念,只有救人的急切。
他一把抓起苏棉那双冰冷刺骨的小脚,直接塞进了自己滚烫的胸口。
“唔!”
冰冷的脚底贴上火热的胸膛,苏夜被激得浑身一哆嗦,眉头紧紧皱起,但他硬是一动没动,反而用双手按住她的脚背,让温度传递得更快一些。
苏棉原本迷迷糊糊的意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滚烫惊醒了几分。
她费力地睁开眼皮。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
那个曾经让她闻风丧胆的**姐夫,此刻正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用他的胸膛捂着她的脚。
苏棉的脑子有些短路。
这……这还是那个要把姐姐卖了换酒喝的苏夜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涩和暖流,同时涌上心头。
她的脚很脏,有泥,还有冻疮破裂流出的脓水,可他一点都没嫌弃。
“姐……姐夫……”
苏棉虚弱地喊了一声,想要把脚缩回来,“脏……”
“别动。”
苏夜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再动就把你脚冻坏了,以后成了瘸子,怎么帮你姐干活?”
苏棉被他这一瞪,吓得立刻不敢动了。
只是那张惨白的小脸上,不知是因为回暖还是因为害羞,竟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偷偷地看着苏夜。
姐夫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神虽然凶,但看着她的脚时,却透着一股心疼。
真的是变了个人一样。
这时,门帘掀开。
苏荷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汤走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大碗里的姜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烫在手上,她都没感觉到。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小姨子的脚那是能随便碰的吗?
可是……
苏荷看着丈夫那被冻得发青的胸膛,还有妹妹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眼眶再次红了。
她不是傻子。
她看得出,苏夜这是在救命。
“还愣着干什么?快喂她喝下去。”
苏夜感觉到苏荷进来了,头也没回地说道。
“哎,好。”
苏荷赶紧走过来,放下碗,扶起苏棉,一勺一勺地喂着姜汤。
滚烫的姜汤下肚,苏棉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苏夜感觉怀里的脚丫子也有了温度,这才将其拿出来,重新用被子把她裹好。
“今晚你就睡这头,和你姐挤一挤。”
苏夜扣好衣服,也不嫌冷,随手将被子给姐妹俩掖好,“我去外屋灶火边凑合一宿。”
“姐夫……你会冻坏的。”苏棉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我是男人,火力旺,冻不死。”
苏夜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
“苏夜……”
苏荷忽然喊住了他。
苏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妻子。
灯光下,苏荷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柔情。
“柜子里……还有床旧褥子,你拿去垫着。”
苏夜心中一暖,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知道了,你们早点睡。”
……
外屋,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散发着余温。
苏夜铺好旧褥子,躺在柴草堆旁。
虽然环境简陋,寒气逼人,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听着里屋传来姐妹俩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苏夜觉得这辈子值了。
前世几十年的孤独和悔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
“苏荷,棉儿,这辈子,我苏夜就算是把命豁出去,也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以前欠你们的,我加倍还。”
“以后谁敢欺负你们,我就废了谁。”
苏夜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在心中暗暗发誓。
他开始盘算着家底。
现在是一九七九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但还没吹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家里穷得叮当响,米缸里估计连老鼠都养不活,兜里更是比脸都干净。
要想养活这两个女人,光靠种地肯定不行。
还得想办法搞钱。
搞很多钱。
就在苏夜脑海中飞速思考着未来的出路时。
嗡——!
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就像是有一口黄钟大吕在脑海中被敲响。
苏夜眼前一黑,紧接着,一片奇异的光芒在他意识中豁然炸开。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意识竟然被拉入了一个灰蒙蒙的空间。
这空间不大,约莫只有一亩地大小,中间有一口灵泉正汩汩冒着热气,四周是一片肥沃得流油的黑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