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蘅芜苑的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廊。
萧星蘅扶着腰,慢吞吞地挪到廊下的软榻上,肚子已经大得像揣了个西瓜,青蓝色的锦袍被撑得紧绷,领口那枚白玉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玉质虽普通,却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
“王爷……”他小声嘟囔着,往软榻里缩了缩,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襟。
自从肚子变大,他便时常觉得乏累,连最喜欢的追蝴蝶都做不了,只能整日坐着等萧烬渊。
廊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尖着嗓子通传:“王爷驾到——”
萧星蘅立刻眼睛一亮,像只被点亮的琉璃盏,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肚子坠得腰酸,“哎哟”一声又坐了回去,急得眼眶泛红:“王爷……星蘅起不来……”
萧烬渊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雪松信息素带着惯有的冷冽,却在踏入蘅芜苑时不自觉地敛去了几分锋芒。
他看着软榻上那个圆滚滚的身影,眉峰微挑,走过去时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海棠花瓣簌簌落在萧星蘅的发间。
“笨手笨脚。”他语气依旧带着不耐,却弯腰伸手,替萧星蘅拂去头上的花瓣,指尖触到他微凉的鬓角,顿了顿,又顺势揉了揉他的发顶。
萧星蘅被他揉得舒服,眼睛眯成了月牙,立刻忘了起身的事,仰着小脸傻笑:“王爷回来啦!星蘅等你好久了!”他说着,便献宝似的抓起萧烬渊的手,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贴,“王爷你摸!他刚才又踢我了,可有力气呢!”
萧烬渊的手掌覆上那片滚烫的肌肤,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生命的悸动。
那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又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在撒娇。
萧烬渊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软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冷硬,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吃了本王这么多东西,倒是长了不少力气。”
萧星蘅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反而认真地点头,摸着肚子傻乐:“嗯!星蘅也觉得肚子越来越沉了,像揣了个……嗯……像揣了个大南瓜!”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不对,是比南瓜还软和的小皮球!”
萧烬渊看着他纯粹懵懂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傻子至今都没明白“怀孕”意味着什么,还以为是自己贪吃长胖,甚至前几日还捧着肚子问他:“王爷,等这个‘小皮球’出来,星蘅是不是就能跑着追蝴蝶了?”
那时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回答。
可此刻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感受着掌心下鲜活的胎动,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竟淡了些。
他抽回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宫里御膳房拿来的金丝枣泥糕。
“喏。”他将糕点递过去。
萧星蘅立刻眼前放光,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油纸的温热,笑得更甜了:“谢谢王爷!是星蘅最喜欢的枣泥糕!”他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拿起一块就要往嘴里送,却在咬下第一口时停住了,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块递到萧烬渊面前,“王爷也吃!”
萧烬渊看着他递过来的、沾了他指尖温度的糕点,墨黑的眼眸深了深。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玩物产生这样复杂的情绪。
有时想将他揉碎了吞进肚里,有时又觉得这副易碎的模样碍眼得紧,可偏偏这傻子总能用最纯粹的举动,轻易撩拨起他心底最深处的某根弦。
他没有接那半块糕点,只是抬手,用指腹擦去萧星蘅唇角沾到的枣泥,语气依旧淡漠:“自己吃。”
萧星蘅哦了一声,便乖乖地收回手,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脸颊鼓鼓的,像只储存粮食的小仓鼠。
阳光透过海棠花隙落在他身上,给他冷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暖光,眼尾那抹天然的红晕在吃饱后更显娇艳,像雪地里初绽的寒梅,脆弱又夺目。
萧烬渊坐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他吃完一整块枣泥糕,看着他满足地舔了舔唇角,看着他又一次抓起自己的手去贴肚子,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王爷,你说他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王爷一样,身上香香的?”
“……”萧烬渊抽回手,站起身,扯着人的胳膊进宫殿。
暮春的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尤其在蘅芜苑这片被王府下人默认的偏僻角落里,连吹过的风都比别处多几分萧索。
萧星蘅扶着廊柱,慢吞吞地往园子里走。他今天起得早,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里面的“小皮球”正不安分地踢腾,大概是饿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摄政王上次赏的月白锦袍,只是洗得次数多了,领口的金线已有些发暗。
头上那支白玉簪是母妃留下的唯一念想,被他用碎布仔细擦得发亮。小太监福安跟在后面,小声劝着:“主子,您慢些走,昨儿刚下过雨,石子路滑。”
萧星蘅回头冲他傻乎乎地笑,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福安,星蘅闻到前面有花香,想去看看。”他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好奇,尤其怀孕后精力不济,能在院子里走走便是天大的乐事。
绕过一丛开败的迎春,前面是条通往后门的鹅卵石小径,两侧种着些叫不出名的灌木。萧星蘅正踮着脚看一只停在枝头的麻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
他转过身,见一位身着石青色蹙金绣蟒纹长袄的贵妇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正沿着小径走来。妇人面容端庄,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清冷,正是摄政王府的正牌王妃,柳氏。
萧星蘅虽懵懂,却也知道这位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这王府真正的主子。他曾在几次府中宴饮时远远见过,只觉得王妃娘娘好看得像画里的人,却从未近距离接触过。
他有些局促地福了福身,因肚子太大,动作显得格外笨拙:“王、王妃娘娘……”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惯有的怯意。
柳氏的目光落在他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刮得萧星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身边的管事嬷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尖声道:“哪里来的野东西,见到王妃娘娘还不跪下?”
萧星蘅吓了一跳,他从未被人这样呵斥过,就算在冷宫里,老嬷嬷也只是叹着气让他少出门。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九皇子,却又想起王爷说过,在外要称是远房亲戚,不能暴露身份。他急得眼眶泛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却不知如何是好。
柳氏看着他这副痴傻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轻蔑的弧度。她平日里端庄得体,对摄政王的风流韵事向来装作不知,可府里谁人不知那个被养在蘅芜苑的“小玩意儿”?如今竟还大着肚子,像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简直污了王府的地。
“抬起头来。”柳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星蘅怯怯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像只受惊的小鹿。他不明白王妃娘娘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柳氏盯着他那双清澈得近乎愚蠢的眼睛,心中的厌恶更甚。她想起昨晚王爷又宿在蘅芜苑,想起下人们私下里的议论,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那个被王爷养在这儿的东西?”
萧星蘅听不懂“东西”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不善。他小声说:“星蘅……星蘅是王爷的人……”
“王爷的人?”柳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一个卑贱的哥儿,也配称是王爷的人?我看你是仗着王爷一时新鲜,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她说着,猛地抬起手,纤长的手指指向萧星蘅的肚子:“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怀了个孽种,就能登堂入室了!”
萧星蘅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颤,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委屈地说:“不是孽种……是王爷的……小皮球……”
“放肆!”柳氏怒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傻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在挑衅她的尊严。她上前一步,扬起手,并非要打他,而是带着一股狠劲,狠狠朝他的肩膀推了过去!
“滚回你的蘅芜苑去,别在本妃面前碍眼!”
萧星蘅本就因怀孕而重心不稳,被她这么用力一推,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他惊呼一声,双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空气,“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鹅卵石路上。
“啊——”剧痛从后腰传来,瞬间蔓延至全身,他疼得蜷缩起身子,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更让他害怕的是,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像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去。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来:“主子!主子您怎么样?!”
萧星蘅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自己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正缓缓晕开一片刺目的红。那红色像春日里最艳的海棠,却以一种狰狞的姿态,在他苍白的衣料上迅速扩散。
“血……血……”萧星蘅看着那片红,脑子一片空白。
他从未见过自己流这么多血,只觉得害怕,像小时候在冷宫里摔破了手,却没有人来管他。他伸出手,想抓住福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福安……星蘅……疼……好多血……”
柳氏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推了一把,竟会让他流这么多血。她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冷漠覆盖。她冷哼一声,对身边的嬷嬷说:“看看他死了没有,死了就拖出去埋了,省得污了王府的地。”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蜷缩的身影,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蚂蚁。
鹅卵石路上,只剩下萧星蘅和吓得浑身发抖的福安。鲜血顺着石缝蜿蜒而下,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萧星蘅捂着剧痛的肚子,看着那越来越大的血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不知道为什么王妃娘娘要推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更不知道这血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好疼,好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爷……王爷……星蘅疼……快来……”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只能抱着肚子,在冰冷的石子路上无助地哭泣,那点初雪寒梅的信息素在剧痛与恐惧中微微逸散,却很快被风吹散,消失在寂静的蘅芜苑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