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我们离婚吧。”
周明宇说出这句话时,手里正拿着我刚给他熨好的西装外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手里还拎着超市打折区买的土豆和胡萝卜,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站在我们这间四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门口,我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叹了口气,那神态像是在面对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林晚,我们结婚三年了。这三年,你除了在便利店打零工,还做过什么正经工作?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连你自己的化妆品都不够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豆,塑料袋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你看看王经理的老婆,自己开工作室,年入百万。再看看李总监的未婚妻,律师,一场官司的律师费就顶你一年工资。”周明宇把西装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我上个月升了主管,年薪二十五万。可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环视着我们的小出租屋:掉漆的家具、发黄的墙壁、我昨天刚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台灯。
“我受够了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他坐到那张我们结婚时买的二手沙发上,沙发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林晚,你才二十六岁,就不能有点上进心吗?去学个技能,找个正经工作,而不是在便利店收银,跟一群高中生抢时薪十八块的工作。”
我默默把土豆放进厨房的水池,洗了洗手,走到他对面坐下。
“便利店的工作很稳定,店长对我也好。”我试图解释,“而且我有在学会计,网课已经上了一半——”
“网课?”周明宇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上了半年还在学基础会计?你知道我部门新来的实习生,三个月就考过了初级会计证吗?”
我攥紧了围裙的下摆,布料粗糙,磨得手心发红。这条围裙还是结婚第一年他送我的生日礼物,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现在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明宇,我一直在努力。”我的声音很小,几乎被窗外马路上的车流声淹没。
“努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努力就是每天给我做三菜一汤,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林晚,我要的不是保姆,是能和我并肩前行的伴侣。”
他转过身,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这三年,我每次想带你参加公司聚会,都要找各种理由推脱。因为我不知道怎么介绍你——‘这是我太太,在XX便利店工作’?我丢不起这个人。”
最后五个字像一把冰锥,直直**我心里。
“所以你要离婚?”我问。
“对。”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我们没什么共同财产,这房子是租的,家具加起来不值一千块。我的工资卡一直是我自己保管,你的工资也就够你自己花。所以我们之间不存在财产分割的问题。”
我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刺得眼睛生疼。
“你什么都不要?”我轻声问。
周明宇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其实……我最近看中了一个投资机会,是我大学同学牵线的项目,稳赚。但还差一点启动资金。”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你银行卡里应该还有五千多块吧?是你这三个月存的。这笔钱,就当是你对我们这三年婚姻的一点补偿,行吗?”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五千三百二十四块。这是我每天省吃俭用,早上多走二十分钟去上班就为省一块钱公交费,午餐只吃从家里带的馒头咸菜,晚上在便利店捡快过期的便当,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我想用这笔钱给他买那套他看了好久都舍不得买的西装,想在他生日时给他一个惊喜。
“那是我存了三个月的钱。”我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才叫补偿啊。”周明宇的语气理所当然,“林晚,这三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父母一直催我们要孩子,我说你身体不好,想再等等。我同事嘲笑我娶了个便利店收银员,我也只是笑笑不说话。我承受了这么多压力,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五年前,他会在下雨天跑三条街给我买最喜欢的红豆饼,会因为我一句“想看星星”就骑着二手电动车载我去郊外,会在出租屋里抱着我说“林晚,等我赚了钱,一定给你最好的生活”。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算计。
“如果我不给呢?”我问。
周明宇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虽然麻烦点,但律师说,夫妻共同债务也是要分割的。上个月我妈生病,我从信用卡套现了八千块,这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按照法律,你要承担一半。”
我倒抽一口冷气:“你妈妈生病?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冷笑,“你能拿出钱来吗?”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窗外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灰尘在那道光里飞舞,像极了我卑微可笑的人生。
“好。”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钱给你,离婚协议我签。”
周明宇明显松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林晚,你别怪我狠心。”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虚伪的歉意,“我也是为你好。离婚后,你才能真正独立,才能真正成长。也许过几年你会感谢我今天做的决定。”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熊存钱罐。这是结婚第一年他送我的,说以后要把我们的“梦想基金”都存在里面。
我砸碎存钱罐,从一堆硬币和零钞中,拿出那张唯一的银行卡。
“密码是你生日。”我把卡放在茶几上,和离婚协议书并排。
周明宇迅速收起卡,然后把笔递给我:“签吧,趁着民政局还没下班,我们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我接过笔,手在发抖。笔尖悬在签名处,久久落不下去。
“林晚,别拖了。”他催促道,“对你我都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刀割,疼得我指尖发麻。
签完字,周明宇立刻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走吧,我开车送你去民政局,然后回来收拾我的东西。这房子我付了三个月房租,你可以住到下个月底。”
我机械地跟着他下楼,坐上他那辆贷款买的二手大众。车里还挂着我编的平安结,已经褪色了。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话。他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看起来心情不错。
办理离婚手续出奇地顺利,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敲章,红本换绿本。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我就从已婚变成了离异。
走出民政局时,周明宇接了个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嗯,办完了。晚上一起吃饭?好,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他转向我,难得露出一丝真诚的表情:“林晚,好好照顾自己。找个正经工作,别再做那些没前途的事了。”
“谁的电话?”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一个朋友。你别多想,是离婚后认识的。”
我没再问,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你去哪?我送你一程吧。”他在身后喊。
“不用了。”我没回头,“别让你朋友等急了。”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手里捏着那个绿色的离婚证,塑料封皮硌得手心发疼。
天渐渐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走到常去的那家便利店门口,店长王姐正在整理货架。
“小林,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来了?”王姐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
“王姐,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姐看出我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货,拉着我走到休息区:“怎么了?眼睛这么红,跟小周吵架了?”
“我们离婚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王姐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什么?离婚了?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他嫌我没出息,配不上他。”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拿走了我存了三个月的五千块钱。”
“这王八蛋!”王姐气得一拍桌子,“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好东西!每次来接你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我们便利店多脏似的!你还记得上次他来,正好碰到李大爷在店里吃泡面,他那个嫌弃的表情哦!”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那你现在怎么办?住哪?”王姐担心地问。
“房子租到月底,之后……再说吧。”我说。
王姐想了想,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样,我女儿出国读书了,她那间小公寓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先去住着。房租……等你找到好工作再说。”
我抬头看着王姐,这个五十多岁,总是笑呵呵的便利店阿姨,眼眶突然就湿了。
“王姐,我……”
“别哭别哭!”王姐连忙拿纸巾给我,“小林啊,姐跟你说,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谁还不遇到几个**?离了好,离了你才能遇到更好的!”
我擦干眼泪,用力点头。
“对了,你今天还没吃饭吧?”王姐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个便当,“这个今天到期,本来要下架的,你拿去热热吃。别嫌弃啊。”
“谢谢王姐。”我接过便当,冰冷的塑料盒在手里沉甸甸的。
热好便当,我坐在便利店的休息区小口小口吃着。王姐一边整理货架,一边絮絮叨叨:“我跟你讲,我女儿前年也离婚了,那才叫惨呢,前夫出轨不说,还把家里财产都转移了。你看她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人啊,跌倒了不怕,怕的是不肯爬起来。”王姐把一箱矿泉水搬上货架,喘了口气,“小林,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吃完便当,我主动帮王姐整理货架,打扫卫生。忙到晚上九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了,王姐催我回去休息。
“这个你拿着。”临走前,王姐塞给我二十块钱和一张彩票,“隔壁彩票店做活动,满二十送一张彩票。我看你今天运气背,说不定能转转运呢!”
我看着手里的彩票,是一张双色球,今晚开奖。
“谢谢王姐。”我把彩票揣进口袋,心想就当是个念想吧。
回到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出租屋,周明宇的东西已经搬空了。衣柜空了一半,卫生间里他的剃须刀、牙刷都不见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运行时发出的嗡嗡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地方,突然觉得好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宇发来的短信:“抽屉里给你留了五百块钱,算是夫妻一场的情分。好自为之。”
我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五百块,买断三年婚姻,真是划算的买卖。
我擦干眼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彩票。蓝色的票面上印着两行随机数字,看起来和任何一张彩票没什么不同。
反正也无事可做,我打开电视,调到开奖频道。主持人正在介绍今晚的奖池金额——三个亿。
三个亿。我默默算了算,那得是多少个五千块?得是我在便利店工作多少年?
开奖开始了。红球一个个滚出来:03、12、18、23、29、33。蓝球:09。
我低头看手里的彩票。
03、12、18、23、29、33——蓝球09。
一模一样。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电视屏幕,再看彩票。来回看了三遍。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撞得胸腔生疼。
我的手开始发抖,彩票差点从指间滑落。我用力攥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一定是看错了,或者电视出错了,或者……
我冲进卧室翻出老花镜——那是去年给周明宇妈妈买的,她嫌款式老气没要,我就留着自己偶尔用。戴上眼镜,我几乎把脸贴到电视屏幕上。
数字清晰得刺眼。
彩票上的数字也清晰得刺眼。
一模一样。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三个亿。
我中了三个亿。
腿一软,我直接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喘气。彩票紧紧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浸湿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我才慢慢回过神。
我颤抖着手,把彩票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书里,再把书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我站起来,在狭小的卧室里来回踱步。
三个亿。税后还有两亿四千万。
两亿四千万。
这个数字太庞大,庞大到我无法想象它能换来什么。周明宇梦寐以求的市中心大平层?我可以买一整层。他羡慕同事开的奔驰S级?我可以买一个车队。他想要的投资项目?我可以随手投十个。
而就在今天下午,他为五千块钱,逼我签了离婚协议。
我突然想起他临走前说的话:“林晚,也许过几年你会感谢我今天做的决定。”
是啊,周明宇。我确实要感谢你。
感谢你的绝情,感谢你的算计,感谢你今天迫不及待地和我离婚。
如果你晚一天,哪怕晚几个小时,这三个亿,就有你一半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城市繁华又冷漠,就像周明宇看我的眼神。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周明宇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玫瑰花,摆在一家高级西餐厅的桌上,角落里有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配文:“新生活开始了。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盯着那枚钻戒,认出来是周明宇上个月说丢了的那枚——我们结婚时买的,很小的钻石,我一直舍不得戴,收在首饰盒里。
原来不是丢了,是拿去送给新人了。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周明宇,你肯定不知道吧?
我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而且会比你的,精彩一万倍。
我关上手机,从背包里重新拿出那张彩票,对着灯光看了又看。油墨印刷的数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真实得不可思议。
明天我要去兑奖。然后,我要开始全新的生活。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我打开微信,找到周明宇的对话框。他还在发朋友圈,是那家西餐厅的定位,本市最贵的一家,人均消费至少两千。
我点开他的头像,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确认的那一刻,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突然就碎了。
晚安,周明宇。
祝你做个好梦。
而我的梦,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