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槌落在惊堂木上,声响透进每一根骨头。“刑部犯妇姜氏,通奸通敌,
勾连御史台官员祁钦,证据确凿——”堂上官吏的嗓音拖得很长,堂下却安静得诡异。
姜梨双膝跪在冰冷青砖上,裙摆被灰尘磨成一圈暗痕,手腕上的锁链勒出红痕。她低着头,
额前散下几缕碎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袖口鼓起一小块。那是缝在里衬里的暗袋,
线头早在进堂前就被她咬断,布层之间有硬邦邦的东西:路引、银票、备用宅钥匙,
和一只薄得几乎摸不出的香囊壳。案几旁,周行舟站得笔直,一身朝服,
腰间悬着一只旧香囊,纹样因年头久远显得发暗,一角被火熏得焦黄。他下意识按住香囊,
视线从姜梨身上掠过,落在那鼓起的袖口。“把东西交出来。”他开口,嗓音冷硬,“别闹。
”旁听席上有人压低了笑声:“闹到这里来了。”姜梨抬起头,眼底是一片静水,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香囊。那是她十七岁那年,熬了三夜给他绣的。她用双面绣,
把“行舟”两字藏在暗处,他从没认出来,只说是阮家姑娘当年救他时塞到他手里的信物,
随身挂了七年。堂上一名皂隶把一叠纸“啪”地摊到案几上——几封“情信”,
笔锋与她平日写的家书分毫不差,落款却是“梨”字旁边多点朱砂泪痕。
“姜氏与祁大人暗通书信,信中议论军情、谈笑朝政,字迹与府中家书一模一样。
”主审官扬声道,“周大人,你可认得?”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落到周行舟身上。
他伸手去拿那封信,袖口擦过香囊,带起一阵淡淡的旧香味。指腹触到纸边时停了一瞬,
然后一点点摊开。信上连她写字时习惯多留的那一撇都被学得极像。他没有看她,
只抬头朝堂上拱了一下手:“下官亲眼所见她与人私会,也见过她写字。字迹无误。
”“周行舟——”后排有人低叫。阮氏扑通跪倒,哭声细细碎碎:“大人饶命,是妾身不好,
是妾身没看住姐姐,她才被那祁大人勾了心去……都是妾身的罪。”她手里的帕子拧得发皱,
边上绣着小小一丛并蒂莲,很眼熟。姜梨认得,那是自己教她的款式。堂下窸窣声更多了,
有人啧啧感叹:“还是恩人之女心善。”雪光从大开的门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姜梨脸侧,
她动了动被铁链束着的手,铁环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她忽然笑了下,
声音压得极低:“周大人,我闹什么?”周行舟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
那张曾陪他从寒门一步步往上爬的脸,瘦得多了,眼尾却仍带着一点过往的柔意,
只是那柔意像被风吹散,只余空壳。“认罪。”他吐出两个字,“还有体面。
”监斧手已在一旁磨刀,火光映在刀面上,闪了一线白光。姜梨低头,看见有水滴在青砖上,
滴成斑驳印记。是从哪儿落下的?是阮氏袖子上那点掐出来的眼泪水,
还是自己额前滑落的汗,她懒得分辨。她把膝盖往前挪了一寸,衣摆抻开,
悄悄遮住了袖口那块鼓起的暗袋。这不是她第一次跪在堂下。七年前,还是这个堂,
还在上元节前几日,她跪在一堆烧得只剩黑灰的经卷前,替周家把一桩糊涂案扛下。那一夜,
他站在廊下,对宗族长辈拱手:“罚到她认错。”那时,她还信他是为了大局。
她抬眼看堂上挂着的那块“公正无私”金匾,嘴角扯了扯。算时辰,距午门问斩,
还有半个多时辰。她早就算过这一刻。---牢门沉重地合上,铁锁咬在一处。
死牢里潮气刺骨,角落里有老鼠刮墙的窸窣声。姜梨被锁在靠近过道的位置,
一条破棉毯扔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她靠着墙坐下,双膝抱在怀里,把袖口翻起来,
用牙齿把线头咬得更开些。一层布被撕开,一点银光滑出来,是薄薄三锭碎银,再往里,
是两张路引,几张银票,一把不起眼的小铜钥匙,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单子。
那是分铺子、货行、盐引的薄册,每一项旁边都另署了新的印记——不是周家的,
是她前些日子新立的“归海商会”。“你这是做什么?”那日他推开她的书房,
撞见她把一摞铺契收进箱子,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后宅妇人别管前院的事。
”窗外冬雨砸在廊檐上,她握着笔,没抬头,
只把那纸递给他签名:“你不是要补军需的窟窿?银子不够,
就把我名下的几家铺子先押出去。”他皱眉:“嫁进周家,这些就是周家的。”“周家的?
”她笑了笑,“那可真多。”笔仍递过去,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签了。第二日,
掌柜们来回话,说铺子已经转在“阮”字名下,银子分几次送进周府。
阮氏院里的珠宝盒一下子多了好几匣,连丫鬟插的簪子都换成了新样式。姜梨安静地翻簿册,
信手在底页多添了一行小字:“旧号关,转归归海。”没人看见。那晚等周行舟归宅,
外头雪压屋檐,她房里只有一盆湿柴,一炷香烧到尽头,屋中全是冷灰。他进门时,
她刚把最后一块湿柴从火盆里捞出来,推到门外,手背上沾着黑迹。“怎么不开火?
”他皱了皱眉头。“你不是给阮妹妹送去银霜炭么,”她把手上的黑灰在门框上抹干净,
转身时已经换了一副平静神色,“我这边就不用了。”他看了她一眼,
扯了扯衣襟:“阮儿身子弱,怕冷。”“我知道,”她答,“她更需要你。”那一刻,
他愣住,像被她抢了他的台词。可这句“她更需要我”,从前是他挂在嘴边说给所有人听的。
——“你一直懂事。”这句话他也是这样说的,那日她病得厉害,额头烫得惊人,
汗水湿了枕巾。灶房刚熬出来的一盏温补药,药香厚重。丫鬟端着碗,
小心翼翼地跑进来:“夫人,药好了。”姜梨刚要起身,门口一阵冷风,人已经进来了。
“阮儿又犯旧疾了,”周行舟接过碗,汤面晃了晃,“府里就这一盅药。你忍一忍。
”话说得轻巧像是一碗清水。他转身要走,她伸手抓住他袖口:“我……也发过血。
”那是当年替他挡刀留在腕上的疤,位置极深,连大夫都摇头。借着高热,
她第一次把话说直了。他垂眼,看着她的手腕,疤痕一圈粗糙,颜色发白。
他指尖在那儿停了停,然后又移开,仿佛只是看了一道伤疤。“你一直懂事。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等我回来。”灶房的婆子看着这一幕,
悄悄别过头去看外面落雪,如同没听见。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只剩下灶火噼啪。
药碗搁在床头,热气蒸腾。姜梨伸手拿起碗,看着那一碗浓黑。她转身,走到窗边,
把窗纸揭开一角,对着外头的腊梅一倾手——浓药浇下去,雪地里的花叶打了个颤,
颜色被烫得发黄。碗底还有几滴,她抬手,把剩余的也甩进花枝间。
“夫人——”丫鬟吓了一跳。“别说。”她把空碗放回案上,坐到床边,身子一阵阵发冷,
牙齿打颤,却没再伸手去碰那碗药。几日过去,她靠着自己的底子挺了过来。
阮氏那边病好后,周行舟特意带着她去看,说:“你看,这药救了她。”姜梨站在窗外,
看见屋里炉火通红,阮氏裹在一件狐裘里,脸色**,手里还拿着一块雪糖。她伸到门外,
口气带着点怯意:“姐姐,你生辰快到了,我想给你放风筝,可这些日子我身子不好,
总耽误……”“生辰。”姜梨低声念了一遍。多年前,他追在她身后满街跑,
只为买一只好看的纸鸢,说以后每年都陪她放,哪怕只在院子里放一回。
那时他还背着破旧书箱,眼里全是光。后来,他陪着阮氏,到郊外放了半日风筝。
她这边桌上的长寿面凉透,还被风吹得一层皮。有人在席间提起这事,
说周大人当年口口声声“护妻一生”,如今可还算数?那日他正在与上官换盏,听见,
笑了一声:“年轻话。谁没说过两句。”姜梨袖子里攥着的一根红绳,被汗浸得透透的,
颜色发暗。——铁链忽然动了动,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姜夫人,有客。”狱卒扯着嗓子喊。
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人挤了进来。身形高大,玄色官服沾着外头湿风,帽檐压得极低,
看不清脸。“祁大人。”狱卒小声。那人抬手,递过一锭银子,
声音压得低沉:“你没看见我。”狱卒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牢里又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那人走到姜梨身前,停住脚步,轻声道:“疼不疼?”她抬头,
对上他的眼。祁钦。御史台暗线主审,朝中最难缠的鹰犬之一,走路都自带一股寒气。
京里无数人避之不及,她却点头笑了笑:“你来得挺准。”话音落下,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伴着狱卒的骂声:“哪个不长眼的!
”“有人送饭手滑。”祁钦侧耳听了听,低声说,“上头催得紧,问斩时间提前一刻,
午时三刻。”“省得我多跪一会。”姜梨淡淡。他看见她膝头的青紫,眼神一顿,仍没多说,
只从袖中抽出一包东西,递给她:“你要的替身头面,还有那份放妻书。
”那是一张红纸黑字的放妻书,字迹与周行舟的一模一样,
是她让人照着他的手写习惯一点一点临的。抬头,不远处昏灯晃动,牢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姜梨把红纸摊在膝上,拿过祁钦递来的笔,在最底下落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她的手很稳,手掌上有几道旧茧,是从前抄经、算银子留下的。祁钦看她签完,
才开口:“真不后悔?”“一纸名分。”她抬眼,唇角含着没有温度的笑,“名分而已。
”那是周行舟说过的话。当初闹出“真孕”“假孕”的那场闹剧,阮氏挺着一个肚子,
哭着求他:“周郎,我留不住,你怕是也要被族里骂薄情。”她站在一旁,被一群族老围着,
口口声声让她“让一让”。那晚所有人都看她,等她点头。
周行舟在众目睽睽下握住阮氏的手,低声说:“她这一身清誉,我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正妻之位又如何,”他看向姜梨,“名分而已。”姜梨当场笑了,笑得很轻:“好啊。
”第二日,族宴上,她亲自端茶,给阮氏敬下“姐姐”一杯,茶盏在她指间一转,
在案角磕出一道细细的缺口。茶水溅到她手背,她也不躲,只低头看了一眼红痕,
再抬手把盏端稳,敬下去。阮氏接过茶,眼角挂着泪,唇边是得逞的笑意。那只缺口茶盏,
被掌事太太收了起来,说是“这日子要记得”。谁也想不到,它会出现在几年后的公堂上。
祁钦收起放妻书,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等会儿上刑场时用,能让你睡过去一阵。
”“我得记着。”姜梨摇头。“记着什么?”“刀落下那一刻,他站在哪个位置,
他腰上那只香囊挂得多低,他是看着我,还是看着她。”她说,“这一回不能再糊涂。
”祁钦盯着她半晌,把瓷瓶握紧,又放回袖子:“那我在你眼前站久一点。
”牢道里有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敲在人的心口上。“祁大人。”姜梨忽地出声。“嗯?
”“那年山路上,你替他挡的那刀,”她抬眼看他,“还疼么?”祁钦抬头,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目削得锋利。他没答,只解开自己衣襟一角,
露出胸口一条狰狞的疤,正对着心口偏上一寸的位置。“活着就疼。
”“他以为是阮氏救了他。”姜梨说,“你如今还肯替我?”“这回,我帮你划清算。
”祁钦说,“不是替他。”——午门前,围了一圈人。今天有问斩,大雪压城,
连屋瓦上的猫都被吓得从一檐跳到另一檐,发出一声尖叫,惹得人群一阵哄笑。
姜梨被押上刑台,脚下的台阶有些滑,两个刽子手一左一右拖着她往上走。
她的膝盖撞在木阶边缘,骨头“咯噔”一响,她吸了口冷气,没出声。周行舟站在不远处,
被同僚簇拥着。他袖口压得死直,腰间的香囊从斗篷下露出一角,
火熏的那块焦痕在白雪映照下格外刺眼。台下的阮氏裹在一件新做的锦裘里,
旁边一位族老叹气:“也算是顾念旧情,人都来了。”“毕竟是前妻。”有人小声。“前妻?
”阮氏眼圈一红,“姐姐未出这道门,仍是周家的人,是我……”她话没说完,
周行舟抬手制住:“寒天,别多话。”“周大人,对那人可真是有情有义。”同僚笑着凑趣,
“传出去,谁不说一声痴情郎。”周行舟没接,只抿了一口手里的茶,茶水还发烫,
热气熏得他眼底一阵发涩。鼓声三通。监斧手举刀高喝:“行刑——”风忽然勒紧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那一刻,姜梨偏头,看向台阶下人群。她目光穿过一层层帽檐和肩膀,
落在那只香囊上——那是她当年一针一线绣的,连角上的小错针都记得清楚。
那错针如今被火熏了一块黑痕。她笑了一下。“周行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一回,我记清了。”刽子手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却在落下的一瞬,突然一歪。
木板一声闷响,刀没砍在脖颈上,而是斩在一截早已经被捆好的麻袋上,
袋里塞满稻草与一团团血色猪肺。台上一阵骚乱。“怎么回事?”有人大喊。“换人!
”另一个声音在混乱中爆开。在那一刻人群往前涌的一瞬,刑台另一侧的隔板被拉开,
一个身形与姜梨相仿、早已昏死过去的女子被拖了出来,替代她躺上木板。
而靠近台后的暗门在吱呀声中推开一线,一个披着囚衣的身影被两名黑衣人架着,
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外。“押错人了——”雪地里有人大叫,鼓声乱成一团。
周行舟猛地抬头,杯中的茶水洒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出一圈红。他没有管,
只死死盯着刑台上那颗滚落在地的“首级”。血喷得很高,落在雪上,溅到他靴尖。
血腥味混着冰雪的冷气冲进鼻子,香囊在腰间晃了一下,撞到他的腰骨,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