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温梨接到初恋谢沉舟车祸的电话。她扯下头纱对我说:“纪凛,婚礼推迟,
我必须去照顾他。”满座宾客的窃窃私语中,我攥碎酒杯:“你敢走,这婚永远别结了。
”温梨还是冲向了医院。第一章白惨惨的强光从宴会厅顶棚泼下来,打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
折射出无数晃动的、刺眼的光斑。空气里塞满了香水、食物热气,
还有鼎沸人声织成的厚重毯子,闷得纪凛有点透不过气。他站在舞台边缘,
背后是堆叠如雪的香槟塔,前面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头。“纪凛,你脸绷那么紧干嘛?
等新娘子等得心焦?”伴郎陈锋用胳膊肘顶他,凑近了压低声音笑,“放松点,哥们儿,
温梨马上就出来了,保管美死你!”纪凛扯了下嘴角,没应声。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胸前别的那朵红玫瑰娇嫩的花瓣,指尖沾上一点黏腻的汁液。
他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宴会厅那两扇紧闭的、雕花繁复的鎏金大门。门后,
是他交往三年、即将成为他妻子的温梨。他该高兴的,可心脏深处那根弦绷得太紧,
勒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这不安像个冰冷的幽灵,从几天前就缠上了他,挥之不去。
司仪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油亮的脑门在强光下像颗卤蛋。他第三次看腕表,清了清嗓子,
对着麦克风挤出更饱满的热情:“吉时已到!各位亲朋好友,让我们屏住呼吸,
用最最热烈的掌声,迎接今天最美的新娘——温梨**入场!”掌声骤然爆开,
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空间。鼓点咚咚咚敲响,像砸在人心上。那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
终于在一片灼热的注视下,缓缓向两边拉开——耀眼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出门缝,
勾勒出门口那个窈窕的身影。纯白的曳地婚纱,头顶垂落的蕾丝长头纱,
模糊了逆光中温梨的面容,只留下一个圣洁的轮廓。她捧着花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宾客席的欢呼和口哨声更响了。纪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攥紧了拳头,
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死死按下去。他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踏着音乐的节拍,
踏上那条洒满玫瑰花瓣、一直铺到他脚下的红毯。红毯两边是无数手机高举的闪光灯,
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像一场密集的冰雹。温梨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几乎没有声音。她微微低着头,目光垂落在手中的捧花上,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离舞台还有几步之遥时,
纪凛甚至已经伸出手去,准备迎接她。就在这时——一阵突兀、尖利、近乎撕裂的电子**,
疯狂地、不合时宜地炸响在温梨那只小巧的白色手包里!
声音穿透了甜蜜的音乐和喧闹的人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这精心营造的浪漫氛围。
温梨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纪凛。那一瞬间,
纪凛第一次在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近乎惊惶失措的东西。
那不是新嫁娘的紧张羞涩,那是……恐惧?她手忙脚乱地拉开手包拉链,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掏出那只嗡嗡震动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整个人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
血色倏地从她脸颊褪得干干净净,连精心涂抹的口红都压不住那种死灰般的苍白。
她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喂?”她的声音拔高了,
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谢医生?他……他怎么了?你说清楚!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宾客们脸上的笑容开始凝固,
窃窃私语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嗡嗡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毯中央那个僵硬的身影上。“车祸?……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温梨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更尖,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在摩擦,刺得纪凛耳膜生疼。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却毫无焦距,仿佛在看一个极其遥远又极其恐怖的地方。
“我……我马上来!等着我!”她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甚至没等对方回答,
就用力按掉了手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温梨握着那只发烫的手机,胸口剧烈起伏着,
大口喘息。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纪凛脸上。那眼神里没了惊惶,
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她甚至没看周围任何一个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纪凛,
以及那个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人。她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
一把抓住头顶垂落的洁白长头纱,猛地向下一扯!
“嗤啦——”头纱边缘的蕾丝勾住了固定发饰的小夹子,发出令人心悸的撕裂声。
那象征纯洁美好的白色薄纱,被她粗暴地扯了下来,揉成一团,
胡乱地塞进已经显得笨拙的婚纱裙摆里。这动作像一个信号,瞬间抽干了整个宴会厅的空气。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司仪都张大了嘴,忘记合拢。温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却像冰锥一样尖锐地刺破这死寂,清晰地扎进纪凛的耳膜:“纪凛,婚礼推迟。
”她直直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急切,“沉舟出车祸了,
很严重,我必须去照顾他。”第二章“轰——”纪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尖锐的碎片疯狂旋转。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声音。
他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他亲自挑选的昂贵婚纱、本该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跳跃的光芒,是纪凛从未见过的陌生和炽热。
为了另一个男人。为了谢沉舟。那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
狠狠扎进他心脏深处那个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口,翻搅起埋藏已久的、带着腥味的淤泥。
“推迟?”纪凛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冰冷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往前踏了一步,
踩在被扯落的头纱边缘,高跟鞋的细跟碾过洁白的蕾丝。“温梨,”他盯着她的眼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下面坐着的是什么人?你看着我,
再说一遍?”温梨被他逼得向后退了一小步,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旋即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我说婚礼推迟!纪凛,
沉舟他可能……可能有生命危险!他需要我!”她的声音又急又快,
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不能……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需要你?
”纪凛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撕裂的冷笑。那笑声尖锐刺耳,
让台下前排的宾客都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他指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
压倒了所有窃窃私语:“看看!看看这满座的人!他们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千里迢迢赶过来,
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看你温大**如何为了你的旧情人,在婚礼上抛下你的新婚丈夫吗?!
”“纪凛!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温梨的脸涨红了,是羞恼也是急迫,“人命关天!
沉舟他现在需要我!婚礼……婚礼只是个形式,我们改天……”“改天?”纪凛打断她,
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扑上去将她撕碎。他猛地抓起旁边侍者托盘里一只斟满香槟的高脚杯,
细长的杯柄在他巨大的握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咣——”水晶杯身在他手中爆裂开来!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像信号枪,瞬间引爆了整个宴会厅!“啊!
”靠近舞台的女宾客发出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向后躲闪。
琥珀色的昂贵液体混着殷红的血珠,顺着纪凛紧攥的指缝蜿蜒流下,滴滴答答,
落在光滑的红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污迹。几片锋利的玻璃碎片还残留在他的掌心,
割出的伤口**辣地疼。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温梨,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翻涌着风暴。“温梨,”他的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字字如刀,
“你听着。你现在敢走出这道门,今天这场婚礼,就再没有‘改天’。
”他举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指向宴会厅那两扇象征着喜庆与承诺的大门。“你走。
只要你今天敢为了他走出那扇门,”他盯着她瞬间失神的眼睛,一字一顿,
清晰地碾碎她最后一丝侥幸,“这婚,我们永远也别结了。”冰冷、决绝的宣告,
砸在死寂的空气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温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纪凛那只血流不止的手,看着他眼中铺天盖地的冰冷和绝望,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嗡……嗡……”她塞在婚纱裙摆里的手机,又疯狂地震动起来!
那声音在死寂中无比清晰,像一个催命的符咒。温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
手几乎是痉挛般地伸进裙摆里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消失,
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她抬头看了纪凛最后一眼。那一眼复杂到了极点,有慌乱,
有哀求,有痛苦,但最终,都被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所覆盖。
“对不起……”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纪凛心上,
“我必须去……他等不了……”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
洁白的婚纱裙摆在红毯上划出一个决绝的弧度,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白云。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没有看台上那只血流不止的手。
没有看台下无数张震惊、错愕、鄙夷或同情的脸。她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
又像一个扑火的飞蛾,提着那碍事的沉重裙摆,以一种近乎狼狈却无比迅疾的姿态,
朝着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大门,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高跟鞋在光滑的地砖上敲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嗒!嗒!嗒嗒嗒!每一步,
都像踩在纪凛已经碎裂的心脏上。“温梨——”陈锋惊怒地喊出声,想上前阻拦。“让她滚!
”纪凛一声暴喝,震得陈锋僵在原地。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个仓惶逃离的白色身影。
快门闪烁得更频繁了,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惊呼和议论。“天啊!真跑了?
”“为了那个姓谢的?”“啧啧,
真够可以的……”“纪总这脸……丢到姥姥家了……”“这婚……还能结吗?
”温梨终于冲到了门口。两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下意识地想去拦她,被她一把用力推开。
她几乎是撞开了那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砰!”门在她身后弹回,发出沉闷的巨响,
隔绝了门内所有的喧嚣、灯光和……那个被她亲手遗弃在红毯尽头的男人。门内,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复杂的情绪,
齐刷刷地转向舞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香槟和鲜血还在从他指缝间滴落。纪凛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被风雪重压却不肯折断的枪。
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隔绝了他所有期待和尊严的大门。门板光滑的漆面上,
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样子——新郎的礼服笔挺,胸前还别着那朵刺目的红玫瑰,
脸色却惨白得像鬼,只有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里面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司仪尴尬地举着话筒,张着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纪凛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找不到。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比他流着血的手更让人心悸。
他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那个已经石化了的矮胖司仪。每一步,都像踏在冰面上。
他走到司仪面前,无视对方额头渗出的冷汗和惊恐的眼神,伸手。
司仪下意识地、哆嗦着把话筒递了过去。纪凛接过话筒。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黏腻的血迹沾染了话筒的银色外壳。他凑近话筒。宴会厅里安静得可怕,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他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孔。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木偶。然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宣告。
清晰的、没有任何波澜的、透过话筒传遍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响起:“通知所有人。”“婚宴,
取消。”第三章“取消”两个字,如同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
而是滔天的巨浪。“哗——”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宴会厅彻底炸了开来!
惊呼声、议论声、难以置信的质问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华丽的穹顶。“取消了?
真取消了!”“天啊!这叫什么事儿!”“纪总……这也太……”“那温家丫头疯了吗?
为了个前男友……”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像一群嗜血的苍蝇,
捕捉着纪凛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捕捉着这场世纪丑闻的每一个瞬间。
记者们激动地往前涌,话筒像丛林般伸向舞台。“纪先生!纪先生!
请问婚礼取消是您的决定吗?”“温**真的为了前任离开婚礼现场?你们之间有第三者吗?
”“纪先生,您手上的伤……”陈锋和几个反应过来的朋友立刻冲上舞台,组成一道人墙,
拼命挡开那些几乎要戳到纪凛脸上的镜头和话筒。“让开!都让开!别拍了!”“安保!
安保呢!”场面混乱到了极点。纪凛却像置身于风暴眼中心。
他随手将那个沾了他血迹的话筒扔给旁边一个吓傻了的侍者,动作干脆利落,
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纪凛!你的手!”陈锋看着他还在滴血的手掌,
急得眼睛都红了。纪凛垂眼看了看。掌心被碎玻璃划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
狰狞可怖。血混着香槟的残液,沿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光洁如镜的舞台上,
砸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痛楚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不是长在他身上。“没事。”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随手扯过旁边侍者托盘里一块用来擦杯子的干净白布,看也没看,用力按在掌心,
将那狰狞的伤口和流出的血粗暴地裹住。白布迅速被洇湿了一大片,触目惊心。做完这一切,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温梨父母所在的方向。温父温国华脸色铁青,
嘴唇哆嗦着,温母李婉已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纪凛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他们脸上只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温度。
他转向自己这边脸色同样难看的父母,还有几位神色凝重、辈分极高的长辈。
他们对上纪凛的目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纪凛对着他们,微微颔首。一个极其短暂、却包含了所有歉意的动作。歉意不为婚礼的取消,
只为他们今日跟着自己一同承受的这份难堪。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
笔挺的黑色礼服后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他大步走下舞台,步伐沉稳有力,没有丝毫踉跄,
仿佛刚刚被当众抛弃、承受奇耻大辱的人不是他。“纪凛!”陈锋和一帮朋友急忙跟上。
“阿凛!”纪母心疼地喊了一声。纪凛脚步未停。“锋子,”他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善后。”“明白!”陈锋重重点头,立刻转身,
表情严肃地开始指挥安保维持秩序,并招呼纪家和温家的几位管事人聚拢商议。
纪凛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狭窄通道,如同摩西分开红海。
两侧的目光复杂各异——同情、怜悯、震惊、鄙夷、幸灾乐祸……像无数根无形的针,
试图扎破他的外壳。他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通往宴会厅侧后方贵宾休息室的通道。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将外面所有的喧嚣、议论、闪光灯瞬间隔绝。休息室里奢华依旧,
巨大的落地窗映着外面城市的璀璨灯火,沙发上还扔着他之前换下来的备用衬衫。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古龙水味。死寂。与门外的鼎沸形成两个世界。纪凛走到吧台边,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他拿起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琥珀色的液体直接灌入喉咙,
辛辣灼烧感一路烧进胃里。他没用手里的杯子,就那么对着瓶口。冰凉的酒液滑过食道,
却浇不灭心口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的火焰。他面无表情地灌了几大口,
烈酒带来的眩晕感短暂地冲击着大脑。他放下酒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冰冷,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影子——新郎礼服依旧笔挺,
胸口的红玫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凝固的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睛,黑沉沉的,
像是被墨汁浸透的寒潭,深不见底。裹着白布的手掌还在隐隐渗出暗红的印记。窗外,
城市的灯河缓缓流淌,霓虹闪烁,勾勒出冰冷的钢铁森林。在这片繁华之下,
有多少双眼睛正通过直播、通过朋友圈、通过口耳相传,
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他纪凛今日的奇耻大辱?“温梨……”这个名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带着烈酒的辛辣和血腥气。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缓慢地、用力地,
扯下了胸前那朵碍眼的红玫瑰。娇嫩的花瓣在他指间被揉烂,花汁染红了他的指尖,
像凝固的鲜血。他猛地将残花掷向光洁的玻璃窗。“啪。”一声轻响。
残破的花瓣粘在冰冷的玻璃上,缓缓滑落,留下几道暗红色的污迹。
纪凛的眼神落在窗外的某一处虚空,瞳孔深处,那冰封的余烬之下,
一丝幽冷的、毫无温度的光,开始凝聚,如同毒蛇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缓缓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指尖冰冷,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在屏幕上划过。
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几乎在响铃的第一声就被接通了。“纪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恭敬而干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显然,外面的风波已经传开。
纪凛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中,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却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给我查谢沉舟。”“车祸。医院。伤势。”每一个词,
都像冰碴子。“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玻璃上那道花瓣留下的暗红痕迹,
眼底的幽光更冷,“盯紧温梨。”第四章城市另一端,市一院。急诊区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
带着消毒水和某种无法言说的衰败气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深夜的急诊大厅稍显空旷,
只有零星的病人和脚步匆忙的医护人员。冰冷的塑料椅子上,一个白色的身影蜷缩着。
是温梨。她身上的昂贵婚纱早已被换下,皱巴巴地塞在一个巨大的购物袋里,放在脚边。
此刻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米色羊绒衫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
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遮不住的疲惫。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眼睛却死死盯着急诊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眼的“手术中”红灯。
红灯像一只巨大的、充血的眼睛,冰冷地俯视着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终于——“手术中”的红灯熄灭,转为柔和的绿色。温梨像弹簧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腿脚发麻差点摔倒,她踉跄着扑向手术室门口。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医生!”温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紧张,
“他怎么样了?沉舟他……”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还算平和:“你是谢沉舟家属?
”“我……我是他朋友!”温梨急切地点头,“很要好的朋友!
他到底……”“手术还算顺利。”医生言简意赅,“车祸导致右侧小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
伴有轻微脑震荡和左侧三根肋骨骨裂。失血有点多,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呼……”温梨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巨大的后怕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眼泪又涌了出来,“没事了……没事了就好……谢谢您医生!
谢谢……”“不过,”医生话锋一转,提醒道,“骨折很严重,上了钢板钢钉,
术后恢复期会很长,而且伴随剧烈的疼痛,需要精心护理。脑震荡也需要静养观察几天。
家属……或者朋友,要做好心理准备,尤其是疼痛管理这块,病人会比较难熬。”“我知道!
我知道!”温梨用力点头,急切地保证,“我会照顾他的!我一定会照顾好他!医生,
我现在能进去看看他吗?”“等麻药过了,推回病房就可以。他还在麻醉复苏室。
”医生说完,转身离开了。温梨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砖上,抱着膝盖,
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是委屈,是担忧,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疲惫和对纪凛的……愧疚?混乱的情绪像潮水般冲击着她。
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走廊尽头,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毫不起眼的男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温梨蜷缩哭泣的照片。他对着手机低声说:“手术结束,目标无生命危险。
骨折严重,需要长期护理。目标二号(温梨)全程陪同,情绪激动。已确认进入病房看护。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标情绪低落,哭了挺久。”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只传来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单字:“嗯。”一周后,东郊一处僻静的私人疗养院。
这里环境清幽,远离市区喧嚣。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一间宽敞的单人病房,
空气里有淡淡的百合花香。谢沉舟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
被牵引架高高吊起。他脸色依旧苍白,带着病态的倦容,左侧肋骨处的固定带也清晰可见。
但精神看起来比一周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头微蹙着,显然被疼痛困扰。
温梨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小心翼翼地用小勺给他喂着温热的清粥。“沉舟,再喝一点?
医生说你需要补充营养。”她的声音轻柔,眼神专注地看着他。谢沉舟勉强咽下嘴里的粥,
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梨子,真的够了。没什么胃口。”“那……喝点水?
”温梨放下粥碗,又拿起旁边的水杯,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谢沉舟就着吸管喝了两口水,
目光落在温梨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上,眼底浮起深深的心疼和愧疚。“梨子,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
“那天……我没想到会连累你……婚礼……”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
“纪凛他……”听到“纪凛”这个名字,温梨喂水的动作猛地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浓重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低下头,避开谢沉舟探究的目光。“别说了,沉舟。
”她声音有些发涩,带着浓浓的疲惫,“都过去了……现在你的身体最重要。”她顿了顿,
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告诉谢沉舟:“婚礼……可以再办。纪凛他……他会理解的。
”只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纪凛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和声音,如同梦魇,
一次次在她脑海中回放。“再办?”谢沉舟苦笑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温梨,“梨子,
你觉得……真的还能再办吗?”他太了解纪凛了。或者说,
他太了解一个男人在那种场合下被当众背叛后,会爆发出怎样可怕的力量。
那绝对不是一句“理解”就能揭过的。温梨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知道,
自己每天像个鸵鸟一样,除了在医院照顾谢沉舟,就是躲回自己临时的出租屋,不敢开机,
不敢看任何新闻。她不敢去想纪凛,不敢去想那场被她亲手毁掉的婚礼,
更不敢去想……纪凛会怎么做。病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轻轻叩响。“请进。”温梨收拾了一下情绪,扬声说。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笑容温和。“谢医生,
感觉怎么样?今天好些了吗?”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谢沉舟的气色,
又检查了一下他腿部的石膏和牵引。“刘主任,”谢沉舟勉强笑了笑,“好多了,
就是这腿……疼得厉害。”“这是正常的,骨折恢复期,疼痛是必然的。”刘主任点点头,
拿出病历本记录着,“尤其是粉碎性的,神经恢复过程会比较痛苦。止痛泵效果还行吗?
”“还行吧。”谢沉舟皱着眉。“嗯,坚持一下。对了,”刘主任像是想起什么,
很自然地看向温梨,“温**是吧?有件事还是要提醒您一下。谢医生这次伤势重,
恢复周期长,后续的费用……包括手术费、住院费、康复治疗费,
还有进口的镇痛药物、营养支持等等,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们……”他顿了顿,
语气很委婉:“要做好经济上的准备。后续复健更是关键,不能马虎。
”温梨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钱……这是一个她这几天刻意回避,
却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谢沉舟刚回国不久,开的小诊所还在起步阶段,积蓄有限。
她自己也只是个普通的画廊策展人,收入稳定但不算丰厚。纪凛当初为了给她最好的生活,
婚礼筹备花销巨大,她自己的积蓄也投入了不少……如今婚礼黄了,纪凛那边……“刘主任,
费用的事您不用担心。”谢沉舟抢在温梨前面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我能负担。
”“沉舟!”温梨急了。“真的,梨子。”谢沉舟看着她,眼神带着安抚,“我还有些积蓄,
诊所那边……虽然小,但也能支撑一阵。”只是这话听起来,底气并不那么足。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那就好。安心养病,经济压力也是影响康复的重要因素。
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护士站说。”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门关上,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谢沉舟疲惫地闭上眼,眉头锁得更紧。温梨看着他苍白的脸,
又想到刚刚刘主任提到的那一串天文数字般的费用,心脏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一种巨大的、前路茫茫的恐慌感,悄无声息地攥住了她。病房外走廊的转角阴影处,
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再次出现。他对着手机,
声音压得极低:“确认目标二号(谢沉舟)伤势恢复情况。经济压力巨大,
目标一号(温梨)情绪焦虑。目标诊所‘仁心’运营状况一般。完毕。”同一时间,
市中心顶级写字楼的顶层。纪凛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整座城市匍匐在他脚下。
办公室空旷、冷寂,只有他指间夹着的香烟,一点猩红在明明灭灭。他面前的办公桌上,
放着一份薄薄的资料。封面上,
是谢沉舟那张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在纪凛看来却无比碍眼的证件照。照片旁边,
只有一行打印的黑色小字:仁心私人诊所。纪凛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眼神幽深,
没有任何波澜。他拿起资料,随手翻开。纸张哗啦作响。
里面是几张“仁心诊所”的实景照片——门脸狭窄,招牌陈旧,
位于一个老旧居民区的临街铺面。几张打印的财务流水截图,数字寒酸得可怜。
还有一小段关于诊所经营状况的简述:客户多为社区老年人,客流量小,利润微薄,
勉强维持。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份最新的复印文件:卫生局针对全市小型私人医疗机构的年度例行检查通知单。
纪凛的目光在那份通知单上停留了几秒。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嘟…嘟…”两声后接通。“纪总。
”助理林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高效。“城南区卫生局那位姓赵的副局长,
”纪凛的声音透过话筒,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我记得他对我们集团新成立的医药慈善基金很感兴趣。”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似乎明白了什么。“是的,纪总。赵副局长上周还特地打电话来询问过基金会的进展情况。
”“嗯。”纪凛弹了弹烟灰,“替我约他。时间……越快越好。地方你定。”“明白。
”电话挂断。香烟的烟雾在纪凛眼前缭绕。他再次看向那份摊开的资料,
手指轻轻点在那张“例行检查通知单”上。冰封的眼底,一丝冷酷而精准的锋芒,一闪而逝。
布局,开始。第五章时间在焦虑和疼痛中缓慢爬行。谢沉舟的伤势恢复得比想象中更慢。
粉碎性骨折带来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他,止痛药的剂量在不断加大,
却也只能换来短暂的安宁。脑震荡的后遗症让他时常头晕恶心,无法集中精力。
更让他焦灼的是,他无法动弹,几乎失去了自理能力,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温梨。
这让习惯了独立和掌控的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甚至……屈辱。“梨子,
我自己来……”他看着温梨费力地试图帮他调整病床高度,挣扎着想伸手,
却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你别动!
”温梨急得按住他,“医生说你现在一点力气都不能用!肋骨还没长好呢!
”她有些笨拙地摸索着床边的控制按钮,终于将床头升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喝口水?
”温梨拿起水杯。谢沉舟看着她眼底明显的乌青和憔悴的面容,心头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好。”就在温梨小心翼翼喂他喝水的当口,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诊所那边唯一留守的小护士王婷。
小姑娘眼圈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谢医生……”王婷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目光落在谢沉舟打着石膏的腿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小王?你怎么来了?
诊所那边……”谢沉舟睁开眼,强打起精神。“诊所……”王婷吸了吸鼻子,
把文件袋递给旁边的温梨,“温梨姐,这个……是今天刚收到的。”温梨疑惑地接过来,
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公文。最上面一份,
抬头是醒目的黑体字——城南区卫生局突击检查通知单温梨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速扫过内容:根据年度医疗安全专项整治行动要求,
将于三日后(具体时间待定)对辖区内“仁心私人诊所”进行突击检查。
请务必做好迎检准备,
、消毒隔离、医疗废弃物处理等环节符合规范……下面还罗列了一大堆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
“突击检查?”温梨的声音有点发飘,抬头看向王婷,“不是刚做完年检没多久吗?
而且……怎么是突击检查?诊所那边……”“我也不知道啊,”王婷急得快哭了,
“今天邮差送来的,说是紧急通知。温梨姐,诊所现在没人管,
张医生(另一位坐诊医生)昨天也辞职了,说……说觉得没前途。器械倒是都在,
但好多资质文件都锁在谢医生的办公室里,钥匙只有他有。
还有那些消毒记录、处方签、医疗废物的登记……以前都是谢医生亲手弄的,
现在都堆在那里……”谢沉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胸口剧烈起伏起来。诊所是他的命根子!
是他放弃国外优渥条件回国创业的全部心血!“咳咳……”急怒攻心加上牵动伤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憋得发青。“沉舟!你别急!别激动!”温梨吓得赶紧放下通知单,
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好半天,谢沉舟才缓过气,靠在床头,大口喘息,
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一种被扼住咽喉的无力感。“这是……故意的……”他咬着牙,
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死死盯着那份通知单,
“早不突击晚不突击……偏偏这个时候……”温梨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不敢去想那个可能性,但那个名字,那个冰冷的身影,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梨子,
”谢沉舟猛地抓住温梨的手,用力之大,让温梨感到一阵疼痛,“诊所不能出事!
那是我全部的心血!你……你得帮我!那些文件……在我书桌左边最下面的抽屉里,
钥匙……钥匙在我公寓门锁的备用钥匙盒里,密码是……”他语无伦次地交代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