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是盛夏最聒噪的注脚,也是我们兵荒马乱的青春里,最清晰的背景音。
我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鼻尖萦绕着油墨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窗外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
阳光穿过叶隙,在泛黄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子。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像老式钟表的摆锤,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这道立体几何题,
辅助线是关键,记住,找对垂足,就成功了一半。”他的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
每一声都像是在催着我们往前赶。同桌林晓宇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糖纸是清新的绿色,印着小巧的薄荷叶子。“撑住,还有三十天。”我剥开花绿绿的糖纸,
薄荷的清凉瞬间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虑。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小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随时可能落下。那数字是用马克笔写的,笔触粗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高考,
这两个字,是刻在我们这届高三生骨子里的烙印。从踏入高中校门的第一天起,
老师就反复念叨,父母的眼神里也藏着沉甸甸的期待。好像十二年寒窗苦读,
所有的努力和汗水,都只为了六月那两天的四张试卷,只为了能在志愿表上,
填下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名字。我的成绩不算拔尖,属于那种努努力能冲上二本,
稍不留神就会滑落到专科的“危险分子”。班主任老杨找我谈过好几次话,
他办公室的茶杯里永远泡着浓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他拍着我的肩膀,
语重心长:“陈曦,你很聪明,就是心思太活。最后这三十天,收收心,拼一把,
说不定就能创造奇迹。”我点点头,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收心”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搅得人心里乱糟糟的。那段时间,
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了精准的碎片:凌晨五点半的闹钟,
尖锐的**划破黎明的寂静;天不亮就亮起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早读课上此起彼伏的背书声,
像一首杂乱却充满力量的合唱;课间十分钟趴在桌上的短暂小憩,哪怕只有几分钟,
也能让人稍微缓过神来;晚自习后路灯下拉长的影子,被月光晒得发脆。
每天的饭菜都是妈妈精心准备的,清蒸鱼蒸得鲜嫩多汁,
筷子一戳就能戳出雪白的鱼肉;排骨汤炖得软烂,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撒上葱花后香气扑鼻;核桃露磨得细腻,喝起来带着淡淡的甜味。她从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只是在我熬夜刷题的时候,默默端来一杯热牛奶,杯子是我最喜欢的陶瓷杯,
杯壁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她轻声说:“别太累了,早点睡。”爸爸则是另一种风格,
他会在晚饭后拉着我去楼下散步,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来一阵阵晚风。他不谈学习,
只说些单位里的趣事,或者回忆他年轻时的高考。他说:“当年我走进考场的时候,
腿都在抖,考完数学出来,差点蹲在考场门口哭了。后来才知道,大家都一样,
谁不是硬着头皮往前冲呢。”我知道,他们比我更紧张,
只是把那份紧张藏在了无微不至的关怀里,藏在了热腾腾的饭菜里,藏在了夏夜的蒲扇风里。
林晓宇是我的同桌,也是班里的尖子生。他是那种天生就适合读书的人,沉稳、自律,
永远能在喧嚣的教室里,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平静。他的书桌永远整整齐齐,
课本和试卷按顺序码放着,边角都熨帖得平平整整;试卷上的笔记做得一丝不苟,
黑色的字迹是解题步骤,红色的字迹是易错点,蓝色的字迹是拓展思路;就连草稿纸,
都写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分区明确,一目了然。我常常看着他的侧脸发呆,他做题的时候,
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得像一潭深水。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我总想,要是我能有他一半的定力,该多好。有一次模拟考,我考砸了,
数学只得了七十九分。鲜红的数字写在试卷右上角,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拿到试卷的那一刻,
我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眼泪滴在试卷上,晕开了字迹。整个晚自习,
我都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影响到别人。放学的时候,
林晓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他书包都没收拾,就坐在我旁边,安静地陪着我。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风扇呼呼地转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等我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他才递过来一张纸巾,
是带着淡淡薰衣草香味的纸巾。他轻声说:“我帮你把错题都标出来了,其实你不是不会,
只是太粗心了。选择题第三题,
你把‘充分不必要条件’看成了‘必要不充分条件’;大题最后一道,你步骤都对了,
就是最后计算的时候算错了一个数字。”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试卷,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解题思路,每一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
还用括号括出了类似的题型。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像有温水缓缓流过。从那以后,
林晓宇成了我的“专属辅导老师”。每天课间,他都会抽出十分钟,给我讲我不懂的题。
他讲题很有耐心,一道题会换好几种解法,从最基础的方法讲到简便算法,
直到我完全听懂为止。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成了那段日子里,最动听的声音。我也开始学着沉下心来,把那些浮躁的念头一点点压下去。
我把错题本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得书皮都起了皱;把数学公式抄在小纸条上,
贴在铅笔盒里、课本上、床头,甚至贴在了卫生间的镜子上,
一有空就拿出来背;我戒掉了课间的闲聊,戒掉了偷偷看小说的习惯,把所有的时间,
都用在了刷题和背书上。教室里的氛围越来越紧张,黑板上的倒计时牌,数字变成了个位数。
大家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又亢奋的神情。有人在课间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偷偷抹眼泪,
肩膀微微颤抖;有人在早读课上,突然就干呕起来,脸色苍白,大概是压力太大了;还有人,
把“高考必胜”“金榜题名”的标语贴在桌子上,用红笔写得龙飞凤舞,每天默念好几遍。
我也开始失眠,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像无数只小蚂蚁在爬。
妈妈给我煮了安神的莲子粥,里面加了几颗红枣,甜甜的,糯糯的。
爸爸陪我散步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楼下的小花园,走到附近的公园,一路上,我们聊着天,
晚风把心里的焦躁吹散了不少。他们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让我安心。高考前夜,
是我们全班最后一次晚自习。老杨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试卷进来,
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边,手里攥着一盒粉笔,却一根都没舍得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挽着,脸上带着少见的温和。
教室里没有了往日的刷题声,只有风扇呼呼转动的声响,还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一声长一声短。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有人把桌肚里的试卷和草稿纸抱出来,
堆在教室后面的角落,一沓又一沓,堆成了一座小山,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明天就解放了。”后排的男生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尾音微微发颤。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瞬间激起了涟漪。有人开始收拾书桌,
把用旧的笔芯扎成一捆,
笔芯上还留着淡淡的墨水痕迹;把写满字的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那些便利贴上,
写着公式,写着单词,也写着偷偷藏起来的心事;有人拿出偷偷藏的相机,
是那种老式的胶卷相机,和同桌挤在一起,对着镜头比出“V”字手势,闪光灯亮得晃眼,
把一张张年轻的脸,照得格外清晰;还有女生们围在一起,互相交换着写满祝福的小纸条,
指尖都在发抖,纸条上的字迹,有的娟秀,有的潦草,却都带着最真挚的心意。
老杨看着我们,突然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我们以为他要讲什么励志的话,他却只是笑了笑,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说:“明天不用穿校服,
穿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去考场。别紧张,就当是一次普通的模拟考。考完了,记得回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