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数学测验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进行。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能听见雨点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试卷发下来,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心沉了沉——比她预想的要难。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题型她在秦屿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但做了变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前三十分钟还算顺利,但到倒数第二题时,她卡住了。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林晚星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秦屿的位置。他坐得笔直,校服衬衫的领子整齐地翻折着,握笔的手在纸上流畅地移动,没有丝毫停顿。
她又看了看自己试卷上那道空了一半的大题,咬了咬下唇。
重生回来,她以为自己能改变很多事。她确实改变了——数学从78分进步到89分,敢于主动和秦屿说话,甚至得到了他的笔记本。可当真正面对挑战时,那种深入骨髓的不自信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每次考试遇到难题,第一反应不是思考怎么解,而是“我肯定做不出来”。这种心态伴随了她整个学生时代,甚至延续到后来的工作中。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一团杂乱的线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考老师提醒:“还有二十分钟。”
林晚星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秦屿笔记里的一句话:“复杂问题拆解为简单步骤,每一步只解决一个点。”
她重新读题,不再试图一次性解决整个问题,而是把它拆成三个小问。第一个小问,她做出来了。第二个,卡了一下,但换个思路也解开了。到第三个小问时,她眼睛一亮——这里可以用秦屿昨天讲过的一个技巧。
笔尖终于开始流畅地书写。
交卷铃响时,林晚星刚好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感觉怎么样?”苏晓凑过来问,“最后两题也太难了吧!”
“确实不容易。”林晚星收拾着文具,余光瞥见秦屿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考得好坏。
“秦屿肯定又是满分。”苏晓叹了口气,“不过晚星,我注意到你最后写得很投入诶,该不会都做出来了吧?”
“不知道,尽力了。”林晚星含糊地回答。
她知道,想要参加数学竞赛,这次测验必须进前三。如果进不了,她和秦屿之间的交集可能又会回到那种若有若无的状态。
这种不安感在周一的语文课上达到了顶峰。
语文老师宣布下个月学校要举办“青春风采大赛”,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可以是唱歌、跳舞、乐器演奏,或者话剧片段。”老师说,“文艺委员组织一下,这周五前把节目报上来。”
教室里立刻响起兴奋的议论声。
“终于有活动了!”
“去年三班的舞蹈可好看了!”
“咱们班谁会上啊?”
林晚星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这种活动从来与她无关。前世如此,今生大概也一样。
她没有什么才艺。不会跳舞,唱歌勉强不跑调但也绝不好听,乐器更是一窍不通。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父母忙于工作,没想过要培养她的什么特长。等上了中学,看着身边多才多艺的同学,她更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
课间,几个女生围在文艺委员李薇薇身边讨论节目的事。李薇薇是班里的文艺骨干,从小学习舞蹈,身材高挑,气质出众。此刻她正微笑着说:“我们可以排一支现代舞,我编舞,需要五到六个女生。”
“我要参加!”
“我也要!”
很快就有四个女生报名。李薇薇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晚星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短暂的停顿让林晚星心里一刺。她知道李薇薇为什么看她——班里女生不多,凑不齐六个人。但也知道为什么移开——她不合适。
“还差一个人,”李薇薇说,“有没有人想试试?不用有基础,我可以教。”
几个女生互相看看,没人说话。林晚星的手指捏紧了笔杆,指甲陷进掌心。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举手。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自己笨拙地模仿舞蹈动作的样子,旁边是李薇薇优雅的身姿和其他女生轻盈的步伐。
她最终没有动。
“那……我再问问别的同学吧。”李薇薇的语气有些无奈。
下午放学,林晚星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走到门口时,听到楼梯拐角处传来李薇薇和另一个女生的对话。
“其实林晚星长得挺清秀的,就是太闷了。”
“她肯定不会跳舞啦,你看她体育课做操都跟不上节奏。”
“也是……”
声音渐远。
林晚星站在原地,感觉脸上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她又想起早上在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清汤挂面的马尾,素净的脸,没有任何装饰。和李薇薇那种明艳的美完全不同。
她确实很普通。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就会被淹没。
这种认知让她胸口发闷。重生回来,她以为可以改变很多,可有些东西似乎根深蒂固。比如这不自信,比如这深入骨髓的“我不行”。
她慢慢走下楼梯,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走到二楼时,她突然想起数学书落在教室了,又折返上去。
教室里空无一人。她的数学书安静地躺在桌肚里。林晚星拿起书,正要离开,目光却被讲台上的一张纸吸引了。
是这次数学测验的成绩单,老师忘记收走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走过去,目光快速扫过名单。第一名,秦屿,98分。第二名……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林晚星,95分。
第三名是学习委员陈静,94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然后她看到成绩单最下面有一行老师用红笔写的备注:“林晚星同学最后两道大题解法新颖,思路清晰,进步显著。”
雨后的阳光突然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斜斜地照进教室,把那张成绩单映得发亮。
林晚星拿起成绩单,又放下,转身走出教室。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穿过走廊,来到图书馆门口。
她知道秦屿每周三会来图书馆看汽车杂志,但今天不是周三。可她就是想见他,现在,马上。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林晚星在一排排书架间寻找,终于在自然科学区的角落找到了他。
秦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汽车杂志,但他没有看。他手里拿着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晚星站在书架后,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该说什么?说我考了第二名?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参加数学竞赛了?
可是然后呢?除了学习,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她不会跳舞,不会唱歌,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而他是秦屿,是那个什么都会、什么都优秀的秦屿。
她正要悄悄离开,秦屿却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星僵住了。
秦屿的表情有瞬间的错愕,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放下笔,看着她。
林晚星只好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她在秦屿对面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来借书。”
很蹩脚的借口,她自己都不信。
秦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却有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她心里去。
“数学测验成绩出来了。”林晚星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我……95分。”
“嗯。”秦屿应了一声,“我看到了。”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你看到了?”
“周老师让我帮忙登记分数。”秦屿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最后两题的解法很好,比标准答案简洁。”
林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多亏了你的笔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我可以参加数学竞赛了。”
“我知道。”秦屿说,“下周开始,每天放学后要在数学教研组培训。”
“你会参加培训吗?”
“嗯。”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图书馆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林晚星的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想起李薇薇和那些女生的对话,想起自己站在镜子前看到的普通模样,想起前世三十岁仍然一事无成的自己。
“秦屿,”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图书馆的寂静吞没,“你觉得……人如果没有什么特长,是不是就很普通?”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幼稚,太莫名其妙。
秦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面前那张草稿纸推过来。林晚星看到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旁边写着几行公式。
“这道题,”秦屿说,“我解了二十分钟还没解出来。”
林晚星愣住了。她没想到秦屿也会有解不出的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秦屿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特长不是天生的。你数学进步很快,这就是你的长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绞紧的手指上:“不用和别人比。”
林晚星感觉鼻子突然一酸。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张草稿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公式照得清清楚楚。
“这道题,”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这里,可以加一条辅助线。”
她拿起笔,在图形上加了一条虚线。动作间,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秦屿还放在纸边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
两人同时一怔。
林晚星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笔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秦屿也收回了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了看她加的那条辅助线,眼睛微微一亮。
“原来如此。”他重新拿起笔,顺着那条线继续演算。几笔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你很有天赋。”
林晚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触碰,还是因为他那句话。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透过玻璃照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把那张草稿纸照得半透明。纸上那些复杂的图形和公式,在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
“培训是下周一开始,”秦屿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每天四点到五点半。”
“我会准时到的。”林晚星说。
秦屿点点头,拿起书包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林晚星。”
“嗯?”
“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林晚星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她摊开手掌,刚才碰到秦屿手背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她想起自己考了95分,想起可以和他一起参加培训,想起他说“你很有天赋”。
也许,普通也可以有普通的光。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外面的空气清新湿润,雨后初晴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淡蓝色。操场上,李薇薇正和几个女生在排练舞蹈,动作优美流畅。
林晚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校门。
她不会跳舞,不会唱歌,但她会解数学题。她能在秦屿解不出的题目上加上一条关键的辅助线。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