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肉。
沈决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公子……你……能看见我?”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沈决的牙齿在打颤,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昏暗的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勉强能视物。
他看见了。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陈旧宫女服饰的少女。
少女的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沈决甚至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后面书架的轮廓。
鬼!
这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沈决脑中炸响!
他从小饱读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眼前的一切,却打败了他二十年来所有的认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文渊阁的寂静。
沈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后的“东西”,一把拉开门栓,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
他一路狂奔,头也不回,直到冲回自己那间狭小的住处,反锁上门,用桌子死死抵住,才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幻觉吗?
一定是幻觉!
是乙字库太阴森,自己吓自己!
沈决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可肩膀上那冰冷的触感,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那个半透明的宫女,那张苍白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
第二天,沈决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了文渊阁。
他不敢再去乙字库。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神不宁,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张承恩来巡视了一圈,看到他面前依旧空白的竹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决!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让你去乙字库查资料,你去了没有!”
沈决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
“大人,我……”
他想说自己昨晚去了,还遇到了鬼,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说出来,只怕张承恩会立刻叫人把他当疯子绑起来。
“我……我昨夜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还请大人恕罪。”
他只能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风寒?”
张承恩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
“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吧!”
“我看你这史官也别当了,趁早卷铺盖回家,免得在这里浪费朝廷的俸禄!”
尖酸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沈决心上。
周围的同僚们都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沈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如果《圣君篇》写不出来,他迟早要被张承恩赶出文渊阁。
到时候,别说为民**,恐怕连自己都养不活。
傍晚,沈决咬了咬牙,再次走向了乙字库。
他告诉自己,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要自己心正,就不怕鬼邪。
他点亮了两盏油灯,让光芒照亮整个房间。
那卷诡异的无字竹简,还静静地躺在地上。
沈决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碰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开始在书架上寻找。
这一次,他很幸运。
很快,他就在一个书架的顶层,找到了前朝的《武宗实录》。
他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将那厚厚一沓竹简取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下去的时候。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书架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心中一紧,猛地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
只是堆积的杂物而已。
沈决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自己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他抱着竹简,走下梯子。
可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
那个怯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公子……”
沈决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
昨晚那个宫女,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依旧是那张苍白的脸,依旧是那半透明的身体。
她看着沈决,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和期盼。
“你……真的能看见我?”
沈决的喉咙发干,他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想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像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宫女见他这副模样,似乎有些失落,半透明的身体都黯淡了几分。
“你……也和他们一样,看不见我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
她在这里徘徊了五十年。
见过无数人从她面前走过,却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她,听到她。
她是这乙字库里,一个被遗忘的孤魂。
直到昨天。
当那卷竹简被鲜血染红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召唤。
她看到了这个年轻人。
她第一次,被人看到了。
可现在,他这惊恐的反应,让她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瞬间破灭。
或许,昨天也只是个意外。
宫女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像过去五十年一样,回到那个阴暗的角落。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沈决,这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年轻史官,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声音干涩而嘶哑。
“我……我能看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