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芳芳在一家广告公司默默无闻地工作了五年。
新来的创意总监竟然是高中时她暗恋了三年的学霸校草。
公司里所有女同事都在议论这位年轻有为的上司。
只有韩芳芳每天低着头躲着他走。
直到某天加班深夜,他把她堵在打印机前:“韩芳芳,你还要躲我多久?”
她红着脸装傻:“总监,我们认识吗?”
男人轻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那是她高三时匿名写给他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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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区惨白的灯光,像掺了水的牛奶,稀稀落落地浇在格子间灰蓝色的隔断板上。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收拾东西的窸窣、椅轮滑过地面的闷响,以及几句压低声音的“明天见”。空气里漂浮着速溶咖啡残留的焦苦和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沉寂。
韩芳芳盯着屏幕上那个改了第十二遍的广告语,眼睛有些发涩。“‘悦享生活,极致品味’……‘悦’字是不是太普通了?”她小声嘀咕,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桌角那盆绿萝,叶子蔫蔫地垂着,和她此刻的状态差不多。五年了,在这个“启明星创策”广告公司,从实习生做到资深文案,她还是坐在靠近茶水间、永远能第一时间闻到廉价咖啡粉味道的这个位置。生活像一份被反复修改却总也定不了稿的方案,规整,平淡,缺乏惊喜。
对面工位的李莉“啪”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在空旷起来的办公区里格外清脆。她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走了啊芳芳,还不撤?再熬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的黑眼圈。”她凑近些,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特有的光,“哎,听说没?新总监明天正式到岗。”
韩芳芳敲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哦,是吗。”她没抬头,声音平平。
“什么叫‘是吗’!”李莉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手指卷着发梢,“据说是总部那边高薪挖来的,年轻有为,才二十八岁!叫……江予。名字也挺好听是不是?关键是——”她故意拉长语调,“据说长得特!别!帅!人事部小刘偷看过简历上的证件照,说是比现在那些选秀爱豆还能打。啧啧,咱们公司这片沙漠,总算要迎来一场甘霖了。”
年轻有为,二十八岁,江予。
这三个词像三颗小小的冷石子,投入韩芳芳沉寂的心湖,漾开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某种沉甸甸、带着铁锈味的东西,一路往下坠。她猛地吸了口气,吸进的却是更多咖啡的苦涩。
“是吗,那挺好。”她终于抬起头,对李莉挤出一个很淡的笑,“我这个案子还有点尾巴,弄完就走。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李莉又叨叨了几句“别太拼”“早点回去敷面膜”,终于拎起她那个最新款的小挎包,踩着细高跟“哒哒哒”地走了。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低鸣的嗡嗡声。
韩芳芳对着屏幕,再也打不出一个字。光标在“极致品味”后面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闭上眼,耳边李莉的声音却挥之不去:“江予……江予……”
怎么会是他?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名字蛮横地撬开一道缝,汹涌而来的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混杂的气味——旧书本的纸张味、午后被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篮球场上飞扬的尘土、还有……那个人身上总是很清爽的、淡淡洗衣皂的味道。然后是声音——女生们压低的、兴奋的窃窃私语,广播里千篇一律的体操音乐,下课铃,以及无数次,她从书本后悄悄抬眼,望见那个穿着干净校服、走在人群里仿佛自带柔光效果的挺拔背影时,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高中三年,她暗恋了江予三年。他是天之骄子,永远稳居年级第一的宝座,是升旗仪式上沉稳发言的学生代表,是篮球场上收割无数尖叫的耀眼存在。而她,韩芳芳,是淹没在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一个。成绩中游,长相清秀但绝不出挑,安静,内向,最大的勇气就是用最工整的字体,把那些滚烫的、酸涩的、无人可诉的心事,偷偷写在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里。高三那个兵荒马乱的春天,在得知江予保送顶尖大学的消息后,她在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下,撕下日记本里一页,匿名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用了最普通的蓝格子信纸,字斟句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誊抄上去的,也不过是几句笨拙的欣赏和祝福,小心翼翼藏起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趁着一个午后人迹稀少的时刻,她溜进他们班级空无一人的教室,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迅速将那封薄薄的信塞进了他桌斗那堆练习册的最下面。
那是她青春时代最大胆、也最隐秘的一次冒险。之后,便是高考,各奔东西。她听说他去了那所著名的大学,读最好的专业,一路顺遂。而她,考上了一所普通的本科,按部就班地毕业、找工作,淹没在这座庞大都市的寻常人海之中。那封信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她早已接受现实,将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妥善打包,塞进记忆最角落的箱子,贴上“年少轻狂”的封条,以为尘埃落定。
可如今,江予。这个名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那段让她自卑又悸动的岁月,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重新砸进她平静了多年的生活。
他还是那么“年轻有为”。而她,依旧“默默无闻”。
韩芳芳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规整排列的灯管,觉得有些刺目。她关掉文档,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笔插回笔筒,散乱的文件归拢,擦得锃亮的屏幕映出自己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明天。明天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还会是记忆里那个清俊疏朗的少年吗?不,肯定不是了。二十八岁的创意总监,想必是西装革履,目光锐利,带着职场精英特有的压迫感和距离感。
而她,该如何面对?装作从未认识?他大概……也早就忘了高中时那个毫无存在感的韩芳芳了吧。毕竟,她连那封信都没有署名。
这样也好。韩芳芳背起帆布包,关掉台灯。格子间陷入昏暗。就让一切都停留在过去。现在,他是总监,她是员工。仅此而已。
她打定主意,明天开始,要更低调,更隐形。最好,能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直接接触的场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