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笑了。
“我是个写小说的。”他说,“最擅长的,就是——推翻剧本。”
警察局录完口供回来,已经下午了。
家里安静得可怕。
佣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用气声。王婶住的那间“保姆套房”被贴了封条,黄色的封条在米白色门上特别刺眼。
林澈一直躲在房间里。
林默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微弱的声音:“进。”
推开门,林澈坐在床沿,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林默,他立刻站起来,手指绞着衣角——这动作林默已经熟悉了。
“对不起。”林澈先说。
林默拉过椅子坐下:“你道什么歉?”
“我……我妈她……”
“她是她,你是你。”林默打断他,“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年,她养过你几天?”
林澈不说话了。
“王婶是你亲妈,但她把你当儿子吗?”林默继续说,“还是当工具?当棋子?当控制这个家的遥控器?”
林澈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行了。”林默站起来,“别哭了。哭能解决问题吗?”
林澈摇头。
“那不就得了。”林默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林澈愣住了:“外……外卖?”
“不然呢?王婶进去了,厨师也请假了——据说怕被牵连。”林默晃了晃手机,“火锅?烧烤?还是小龙虾?”
“我……我都行。”
“那就都点。”
外卖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默把餐盒摆在客厅地毯上——没去餐厅,那儿气氛太压抑。亲爸亲妈去律师那儿了,林薇在楼上打电话,估计是在处理公司的事。
就他和林澈两个人。
火锅的香味飘出来,辣油红彤彤的。烧烤摊在锡纸盘里,还滋滋冒油。小龙虾堆成小山,旁边放着一次性手套。
林澈坐在地上,有点手足无措。
“吃啊。”林默戴上手套,剥了只虾扔进他碗里。
林澈盯着那只虾看了几秒,终于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很小心。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以前没吃过?”林默问。
“吃过。”林澈声音很小,“但是……但是都是偷偷吃的。王婶说,这些东西不健康,不准我吃。”
“那她还吃燕窝?”
林澈不说话了。
两人闷头吃了会儿,林默突然开口:“你恨她吗?”
林澈的手抖了一下,虾掉回碗里。
“我……我不知道。”
“实话。”
林澈沉默了很久。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窗外有车灯闪过,一晃而过。
“恨过。”林澈终于说,“小时候,看见别的小孩有妈妈抱,有妈妈接放学,我就恨。为什么我的妈妈要让我叫别人爸爸妈妈?为什么她明明在同一个家里,却不肯认我?”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恨了。习惯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林默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十八年,习惯了不被爱。
习惯了讨好。
习惯了当工具。
“以后不用习惯了。”林默又剥了只虾给他,“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林澈抬头,眼睛又红了:“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弟啊。”
“可我不是亲的……”
“血缘重要吗?”林默反问,“王婶是你亲妈,她对你怎么样?我爸我妈跟你没血缘,他们对你怎么样?”
林澈答不上来。
亲妈抱过他,亲爸教他写过字,林薇给他买过生日礼物——虽然每次都要偷偷给,怕被王婶发现。
而王婶……
王婶只教他怎么讨好,怎么低头,怎么让自己变得“有用”。
“吃饭。”林默把话题扯回来,“再不吃虾凉了。”
吃到一半,林薇下楼了。
闻到香味,她愣了一下:“你们……”
“姐,来吃!”林默招手。
林薇犹豫了两秒,走过来坐下。她没戴手套,林默剥了只虾递过去。
“谢谢。”林薇接过,小口小口吃。
她吃得比林澈还斯文,但眼睛里有点光——那种久违的,轻松的光。
“爸妈还没回来?”林默问。
“律师那儿情况复杂。”林薇擦了擦手,“遗嘱的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还麻烦。”
“怎么说?”
林薇看了眼林澈,欲言又止。
“说吧。”林澈轻声说,“我有心理准备。”
“爷爷的遗嘱……可能不止一份。”林薇压低声音,“律师说,王婶手里那份是公证过的,具有法律效力。但老爷子生前跟律师提过,他留了后手。”
“后手?”
“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律师暗示,如果我们能找到,就有翻盘的可能。”
林默脑子里闪过什么。
穿书作者的直觉。
“爷爷……有没有什么特别珍视的东西?”他问,“不一定是值钱的,可能是旧的,有纪念意义的。”
林薇想了想:“爷爷的书房一直锁着,王婶有钥匙。我们进不去。”
“现在能进去了。”林默站起来,“封条只贴了她房间,书房没贴吧?”
“没。”
“那走。”
书房在三楼。
红木双开门,锁是老式的黄铜锁。林薇拿来钥匙串——从王婶抽屉里找到的,一大串,叮叮当当。
试到第五把,锁开了。
推开门,灰尘味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塞满了书。中间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绿罩台灯。
林薇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给一切蒙上怀旧的色调。
“爷爷去世前半年,就不让人进书房了。”林薇轻声说,“连打扫都是他自己来。”
林默走到书桌前。
桌上很干净,笔搁在砚台上,镇纸压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家安。
字迹苍劲,但最后一笔有点抖。
“爷爷身体不好?”林默问。
“嗯,癌症晚期。”林薇眼圈红了,“但他一直撑着,说要把家里的事安排好。”
林澈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低着头,手指又绞在一起。
林默走过去,把他拉进来:“这也是你家。”
“我……”
“你叫了十八年爷爷,他就是你爷爷。”
林澈咬着嘴唇,点头。
三人开始找。
书柜、抽屉、暗格——电视剧里常演的那种。但找了半小时,一无所获。
“会不会在王婶那儿?”林薇皱眉。
“不会。”林默很肯定,“老爷子防着她呢,不可能把后手交给她。”
他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书柜最上层——那里摆着一个铁皮盒子,红色,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很旧,像七八十年代的东西。
“那个。”他指。
林薇搬来梯子,爬上去拿。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摞信。牛皮纸信封,贴着邮票,字迹工整。
最上面一封,收件人写着:林澈亲启。
林澈愣住了。
“给……给我的?”
林薇把信递给他。
手在抖。
信封很轻,但林澈觉得重得拿不住。
“打开看看。”林默说。
林澈撕开信封——小心翼翼,怕撕坏了信纸。
抽出信纸,展开。
只有一行字:
“小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爷爷已经不在了。但别怕,爷爷给你留了礼物。密码是你的生日。”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只有这行字,和信纸背面画着的一个简单地图——看起来像是老宅的平面图,某个位置画了个叉。
“密码……”林澈喃喃,“什么密码?”
林默接过信纸,看了看地图。
“老宅密室。”他得出结论,“爷爷在老宅修了个密室,密码是你生日。里面……应该有他说的‘后手’。”
林薇凑过来看:“老宅在郊区,很久没人住了。”
“现在有人住了。”林默把信纸折好,放回林澈手里,“明天去。”
“可是……”林澈声音发抖,“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
“只是什么?”林默看着他,“爷爷给你留信,说明他认你这个孙子。你还想把自己当外人?”
林澈不说话了。
他把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行了,今天先这样。”林默拍拍他肩膀,“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我们去找答案。”
回到房间,林默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信息量太大。王婶被抓,遗嘱危机,密室线索……
还有林澈。
那个一直低着头,一直说对不起,一直讨好所有人的少年。
林默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本小说。
里面也有个假少爷,也是讨好型人格。但那本书里,假少爷是反派,最后黑化了,害得真少爷家破人亡。
当时编辑说:这个设定好,读者爱看打脸。
可现在,真的面对一个林澈这样的人……
林默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谢谢你。”
他回了个问号。
“谢谢你今天对林澈说的话。”林薇又发来一条,“那孩子……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值得被爱。”
林默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回:“他本来就应该被爱。”
窗外,夜色深沉。
但林默觉得,这个家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真实。
凌晨五点,林默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昨晚小龙虾太咸,半夜灌了两杯水。他摸黑下楼,厨房里居然有光。
林澈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牛奶盒。
听到脚步声,他吓了一跳,牛奶差点洒出来。
“我、我只是……”又是熟悉的开场白。
“喝你的。”林默走过去,打开冰箱找水,“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澈声音很轻,“一直在想……爷爷的信。”
林默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两口。
“紧张?”
“嗯。”
“怕找到真相?”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怕真相……是我其实不配。”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艰难,“怕爷爷留的东西,是告诉我,我该离开。”
林默把矿泉水瓶重重放在台面上。
咚的一声。
林澈肩膀缩了缩。
“我说过,”林默盯着他,“血缘不重要。爷爷给你留信,用你的生日当密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认你。他要真想让你走,用得着这么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