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北城,承恩坊。
大乾王朝户部尚书裴正源的私宅,占了半条街。
门口两尊石狮子,嘴里各衔一颗石球,打磨得光滑如玉。
大门紧闭,门房端了条凳子坐在廊下打盹,一副闲人勿近的架势。
里头却不太平。
后院的暖阁里,门窗全关了,连窗纸都另糊了一层。
六盏灯笼挂在梁上,照得满室通明。
四个人围坐在红木长桌旁。
裴正源居中,六十出头,面相富态,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随时在打瞌睡。
坐他左手边的是兵部侍郎魏长青,精瘦,颧骨高,说话之前习惯性地先舔一下嘴唇。
右手边是大理寺卿孙靖堂,四十来岁,国字脸,坐得笔直,像根钉在椅子上的铁柱。
最末一位,没坐在桌边。
他靠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袍,兜帽压得很低。
四人面前各摆了一盏茶,茶水没动过。
暖阁外头,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门槛前。
“说。”
裴正源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拨了拨茶沫。
黑衣人低着头:“今日卯时,目标从城南门离开,乘马车,走官道,方向是南。”
“一个人?”魏长青舔了下嘴唇。
“带了一个人。天威镖局的镖头,叫陆渊。”
“天威镖局?”
孙靖堂皱了皱眉,像是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翻了半天没翻到。
“没听过。”
“永安坊的一间小镖局,快倒闭了。”
黑衣人汇报得很快,显然做过功课。
“镖局原先的局主是陆天鸿,淬体境后期,三年前病死了。现在就剩这个陆渊一个人撑着,之前打探到的消息,他连淬体境的门槛都没迈进去。”
“原来是个小瘪三。”
魏长青的嘴角勾了一下。
裴正源没接话,把茶盏放回桌上,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笃。笃。笃。
“她去江南?”
“是。目标昨日去了天威镖局,以护送名义雇佣了陆渊,报酬是五百两黄金。今日清晨出发,走的是南下的官道。”
“微服私访。”
孙靖堂吐出四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暖阁里安静了三息。
裴正源停下敲桌的手指,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陛下在朝堂上问了那么多次江南的粮赋和河道,我还以为她只是例行过问。”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原来是真的想去看看。”
“关键是,她没通知任何人。”
魏长青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尖锐:“枢密院不知道,禁军不知道,内廷也没走调令。她就这么一个人,带了个不入流的小镖头,悄悄出了城。”
“连虎符都没动。”
孙靖堂补了一句。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虎符不动,意味着禁军没有暗中跟随。
内廷没走调令,意味着贴身的暗卫编制也没有调动。
一个帝王,孤身离城。
暖阁里又沉默了。
这次是角落里那个灰袍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
“她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真的一个人。”
四个字砸在每个人心里。
有恃无恐,意味着有他们看不到的底牌,这次出行就是一个诱饵,专门等着他们露头。
真的一个人,意味着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裴正源拨弄着茶盏的盖子,好半晌才开口。
“沈昭宁这个女人,在位七年,杀了三个亲王,两个国公,抄了十四家。”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诸位都是从那些年里活下来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位陛下做事从来不留余地。”
“正因如此。”
魏长青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声音压到最低。
“裴公,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好的机会。她一个人出了城,身边只有一个不入品的废物。我们只需要在路上安排几个人......”
“然后呢?”孙靖堂打断他。
“然后另立新君。沈氏皇族旁支里又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魏长青的眼睛亮着一种危险的光。
“说句不好听的,大乾立国三百年,女子称帝就这一回,周围几个王朝的国书里明里暗里嘲了多少年了?”
裴正源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角落里的灰袍人。
灰袍人轻轻摇了摇头。
“太急了。”
灰袍人说。
“沈昭宁登基时,九龙夺嫡杀得血流成河。那些死掉的皇子背后,哪个不是有一品高手护驾?可结果呢?全死了。”
这句话让魏长青的火气降了三分。
灰袍人继续说:“她既然敢一个人走,就不怕我们知道。你们想想,一个能在二十三岁屠尽八个皇兄登上龙椅的女人,会蠢到不做任何防备就出城?”
“所以这是陷阱。”
孙靖堂说。
“说不准。”
灰袍人站起来,灰袍的下摆扫过地面。
“但可以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派几个九品去。”
灰袍人说,语速不快。
“就冲那个小镖头去。如果她身边真藏着高手,九品的死活无关大局,我们损失的只是几条人命和几百两银子。”
他顿了顿。
“但如果没有高手现身……如果那个小镖头就是她身边唯一的人……”
他没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裴正源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笃。笃。
“九品够吗?”
“够了。”
灰袍人说。
“天威镖局那个陆渊,档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连淬体境都没入。就算沈昭宁给他吃了什么灵丹,撑死了也就是九品初期。派四个九品中期、后期的老手去,绰绰有余。”
“反正重点不在杀不杀得了那个镖头,”
裴正源睁开眼。“重点在她身后有没有人跳出来。”
“对。”
“投石问路。”
“正是。”
裴正源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孙靖堂面色凝重,但没有反对。
魏长青摩拳擦掌,恨不得亲自上阵。
灰袍人已经退回了阴影里。
“那就这么定。”
裴正源端起茶盏,这一次真的喝了一口。
“用'无声'的人。事了之后,死活不论,不留痕迹。”
“明白。”
黑衣人领命,身影一闪,消失在暖阁外。
魏长青搓了搓手,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
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裴公,如果试出来……她真的是一个人呢?”
裴正源放下茶盏。
茶水已经凉透了。
“那就不是派九品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不像在谈论弑君。
……
官道上。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二十里,陆渊驾着车,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帘。
帘子始终垂着,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安静得像车厢里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雕像。
陆渊没有主动攀谈。
他在等。
系统面板上,护卫值的数字安安静静地挂着一个“0”。
想要变强,就得有人来送。
巧了。
他有种直觉,不用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