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吗?!”
李沐枫趴在河滩的石头上,浑身湿透,额角黏糊糊一片,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醒来后恍惚了几秒钟,这一天,他永生难忘。
1979年的10月。
“当家的,你说话啊,你可别吓我啊……”身边传来一道担忧颤抖的声音。
李沐枫艰难地转过头,视线模糊了两秒,才看清身边妻子林雨小小的身影。
她身边,站着五岁的女儿琳琳,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正茁壮成长的时候,母女俩的皮肤干瘪得像皱缩的枣子一样。
两个人都吃了不该吃的苦,成了这样。
李沐枫想起前世的事。
那天老娘说:“老大,小宝想吃鱼。”
他就去了。
那时候他已经饿了三个月。
粮食老娘锁在柜里,他把稀的省下半碗给林雨和琳琳。
自己吃什么?野菜汤,喝得脸都绿了。有一回饿得眼冒金星,看见地上掉了一粒苞谷,捡起来连土一起咽下去。
然后他摔在河里,撞破了头。
后来的事,他是从门缝里看见的。
林雨听说他摔了,急得往山上跑,想采野货换钱。
然后她从山坡上滚下来。
那条腿就那么瘸了。
后来她走路,左脚落地总要慢半拍。
五岁的琳琳饿得哭不动了,趴在灶台边,王春花扔给她一个刷锅的笤帚疙瘩:“刷了锅,给你口汤喝。”
琳琳够不着,踩着小板凳,踮着脚,一下一下刷。
李沐枫躺在床上,扒着门缝看那个背影。
那时候他想:等我好了……
可他没好,那一下摔破了头,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老娘骂他丧门星,兄弟抢他的口粮。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闺女的哭声越来越小。
他是家里的老大,累死累活养家。
最后连闺女的一口汤都护不住。
李沐枫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他死死抠着地上的鹅卵石,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脑子里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咬着牙。
“当家的……”林雨的声音还在耳边抖,她瘦弱的手臂架着他,力气小得可怜。
李沐枫撑着石头,晃晃悠悠站起来。额角的血还在往外渗,脑子里的眩晕一阵接一阵,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再倒下去。
“走,回家。”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从河滩到李家的泥坯房,不过二里地。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可今天走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想起老娘让琳琳去捡柴,孩子饿得头晕,靠在这树下歇了会儿,被王春花看见,骂了一下午“懒骨头”。
路过晒谷场,想说他累死累活干满工分,老娘却以“家里人口多”为由,把他那份直接扣下,给了老二的儿子李小宝买糖吃。
走到自家院墙外,隔着那道快塌了的土坯墙,他听见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李老大吗?抓条鱼都能把自己弄成个半死不活的样……”
李沐枫脚步一顿,那团火猛地烧到喉咙口。
老二的媳妇王春花叉着腰,一双吊梢三角眼从上到下剜着他,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手里还拿着个破瓢。
时不时往地上啐一口,“我告诉你,灶里就剩点火星子,连口热乎水都没有,你摔倒了,要是耽误工分了,你家可别多吃。”
李沐枫没吭声,扶着门框,眼神冰冷地扫过厨房。
王春花被他看得心里一突,那眼神不像是人,倒像是村口被砸了窝的野狗,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人喉咙。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往前凑:
“瞪什么瞪?鱼呢?一家子懒骨头,还有脸瞪人?你那赔钱货闺女饿死算了,还回来要吃的?”
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又快又狠。
王春花整个人被打懵了,捂着**辣的脸颊,愣在原地。
厨房里死一般地寂静,只剩下灶膛里零星的火星子,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噼啪声。
李沐枫甩了甩发麻的手,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刮过骨头:“你骂我,我当狗叫,你骂她们娘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人。”
他转过头,看到林雨眼里的泪光和女儿紧紧拽着他衣角的小手——那手瘦得只剩下骨头。
他心里那团火突然颤了一下。
上辈子,他连这双手都没能护住。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碰她们一根手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