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禾几乎是挪回家的。
刚迈进院门,一个搪瓷盆就砸在她脚边,哐当一声,脏水溅了她一裤腿。
“你还知道回来?!”
婆婆陈大花叉着腰站在屋门口,脸拉得比驴还长。
“砍个柴能把魂砍丢了?夜不归宿,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小禾早想好说辞,知道她们不会在意。“雨大,崴了脚。在山脚破屋躲了一夜。”
二姑婆王二妮倚在门框上,磕着南瓜子,眼皮子一掀,说话阴阳怪气。
“哎哟,命可真大,没让狼叼了去。该不是在外头有野汉子接应吧?”
小禾没说话,这个年代女人的地位就那样,要是家里男人疼还好。或者娘家有人撑腰。
两样她都没有。
她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与他们争执,把那些话当听不见。
但是王二妮这话,陈大花不爱听。
野男人?那是她儿子花了大价钱娶的媳妇。生死也得绑在王家,别的可以骂,唯有偷汉子这事不行。
她狠狠瞪了王二妮一眼。
又转向小禾:“没用的东西!晚饭没了!明天早起,把后园那两垄地给我刨完,不完事别想吃晌午饭!”
这惩罚在意料之中。
小禾没吭声,她不想在屋里多待,拎起墙角一个破篮子,出了门。
她的羊,拴在村尾河滩旁一个废弃的窝棚里。那是她跟村长家说好的地方,婆婆和姑姑嫌远又嫌脏,很少过来。
那是一只白色的小母羊,才半岁多,是去年冬天村长王德发家快冻死的羊羔。
她没日没夜捂在怀里暖着,加上她出嫁前跟着他李家庄的养羊户学过,会护理,竟把小羊羔救活了。
村长说了,羊归她,等下了崽,对半分。
小羊见她来,立即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
李小禾被它蹭的痒痒的,心里也甜甜。她开始计算,等它下小羊崽,公的拿去卖,母的再生崽,她就能有钱了。
有钱,他们就不敢欺负她,她也不会任他们欺负。
要是能还上彩礼……
她或许就能离开王家。
想着,她嘴角也扬起,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漂亮的晃眼。若是男人见了,魂准保被勾走。
而那个没见过她笑,魂已经被勾走的陈建军,此刻正出现在村口。
军绿色的解放卡车轰鸣着驶入,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打开,陈建军跳下来。
他换了一身行头。崭新的藏蓝色工装外套,里头是干净的白背心,脚下是擦得锃亮的翻毛皮鞋。
头发这会功夫也理短了,露出硬朗的额头和眉骨那道疤。长途奔波的疲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野性的精神劲儿。
“哟,建军回来啦!”
“这车可真气派!又发财了吧?”
村里闲着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眼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探究。
陈建军嘴里叼着烟,从兜里掏出带过滤嘴的香烟,给几个年长的男人散了。
“嗯,刚回。”
“刚回来就来看你姐啊,陈大花命真好,有你这样的好弟弟。”
村里人也不闲着,往陈建军车里看。这一看,更是羡慕。
里面网兜装的满满当当,五花肉,罐头还有白糖。
陈建军嘴里咬着烟,含糊地应了几声。
“去看我姐。”
说着便在众人注目下,重新跳上驾驶室。留下身后一片灼热的目光和立刻沸腾的议论。
河滩边,几个洗衣放鹅的妇人正说得唾沫横飞。
“瞧见没?陈建军回来了!那一车东西,哎呦,够咱家吃半年!”
“何止!你看见他那样没?跟吃了仙丹似的,精神得吓人!一看就是……夜里没闲着,吃饱了!”有人挤眉弄眼。
“可不!听说他车昨天傍晚就停在老鹰坡那边,一宿没动!”
“真的假的?老鹰坡过去可就是山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千真万确!我家那口子昨儿抓兔子瞧见的!还说,半夜好像听见女人声了,隐隐约约的。哎呦,那个调调……”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
谣言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升级。
“我听说是一晚上没消停!车都跟着晃!”
“啧啧,城里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就是厉害。”
“快别说了!”有人眼尖,瞥见不远处安静喂羊的李小禾,赶紧使眼色。“别让陈建军知道。”
他外甥媳妇在那呢。
几人瞬间不说话了。
那些车震、一晚上、不干净的女人之类的字眼,李小禾都听见了。
她喂羊的手顿了顿,随即,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果然。
村里关于他的闲话,从来就没好听过。他那样跑车见世面的男人,身边怎么会缺女人?
昨晚山洞里那场荒唐,瞬间在她心里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不过是一个常年流连花丛的男人,在那种极端情境下,顺手占了点便宜。就像饿极了的人,看见个草也会吃一口。
他亲她,纯粹是男人那股劲儿上来了,忍不住。换个女人他也会亲。
心落回了实处。
她这大半天都有点恍惚。
她最怕的,就是他因为昨晚的事缠上她,把那见不得光的关系延续到山下。那样她就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现在两不相干,最好。整个人瞬间轻松了。
看了眼天色,她仔细给小羊添了最后一把草,拍了拍它的头。
起身,回家。
家门口,那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堵在低矮的院门口。院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
小禾扯了下衣摆,走进去。
婆婆陈大花脸上堆满了笑,正拉着陈建军说话。
姑婆王二妮则站在稍近处,刻意挺着丰满的胸脯,脸上挂着自认为最有风情的笑容,眼神像钩子似的往陈建军身上瞟。
“回来得正好!”陈大花难得对她语气缓和,“快,把这些肉拿去灶房,晚上炖了给你舅接风!”
王二妮轻哼一声,语气却带着得意:“建军就是客气,**来都带这么些好东西。”
她自动把给嫂子的东西,理解成了是给她王二妮的。
她是李小禾公公王铜山的妹妹。她比陈建军大五岁,今年三十五。
男人是挖煤的,下井时出了事,埋里了,给了一笔赔偿。
她有钱,又生了两小子。她不愿意继续在婆家,就回了娘家。
这两年一直有人传,陈建军相中王二妮了。只不过他钱被自己霍霍光了,没钱娶。
王二妮也觉得陈建军对他有意思。
她甚至觉得,陈建军虽然赚钱多,人英武,那方面肯定也强,但名声太花,钱还不一定给她管,配自己还差点火候。
不过,如果他识相,多献献殷勤,她也不是不能考虑。
陈建军没接王二妮的话茬。他的目光在李小禾进门时,就如磁石般吸附过去,但很快克制地移开。
只在婆婆吩咐她时,才又自然地扫过她低垂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
“姐,”他开口,“你做饭吧,想吃你做的,香。”
陈大花一听弟弟念着自己手艺,顿时心花怒放:“行行行!姐给你做!”
王二妮屁颠颠跟去烧火。
李小禾竟难得的不用做饭。
晚饭上桌,一大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是绝对主角。
陈建军主动拿起勺子分肉。他给王铜山、陈大花和王二妮的碗里,各舀了一大块颤巍巍、白花花的纯肥肉。
这年月,是顶好的硬菜。
王二妮心里更美了,看,果然把最好的肥肉给了她!这男人,心里有她!
王二妮的两儿子,金蛋、银蛋也分到了。
然后,陈建军的勺子在空中微妙地一转,落进李小禾碗里的,却是几块块瘦多肥少、层次分明的五花肉。
李小禾看着碗里的肉,愣了一瞬。
陈大花撇嘴。她知道弟弟向来周全,照顾大伙面子。心想骗子那丫头片子了,吃肉有啥用,又生不出孩子。
但还是顾及弟弟的面子,只是偷偷瞪了李小禾一眼。
王二妮也看见了,心里嗤笑:哼,给那小妖精瘦的,果然是对我更好。
她一直瞧不上李小禾。也就长了一张脸,但是中看不中用不像自己。那腰细的,感觉掐一下就会折。
不像自己,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有福气。而且她骨盆大,能生也会生。
她挺了挺胸膛,对自己“赢”了李小禾这一点深信不疑。
她哪里知道,陈建军看着李小禾小口咬下那块瘦肉,腮帮子微微鼓动,像只小野猫儿。
他记得她吃饼的样子,娇娇柔柔的。定然不爱吃那白花花的大肥肉。
他跟姐姐、姐夫聊着外面的事,偶尔应付一嘴王二妮。
整顿饭那只小猫都没说话。但男人的目光就是被勾走,离不开她。
饭后,李小禾在灶房洗碗。
一个高大的影子无声笼罩下来,堵住了门口的光。
陈建军走了进来,空间顿时逼仄。他径直走到她身后,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新鲜的烟草味。
“手怎么了?”
他忽然问,目光落在她今天干活时红了一块的手背上。
李小禾想藏,他却已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
“没事,你先放开。”她小声,心跳得好快,怕被公婆看到。
陈建军却没松手,而是将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裹,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天冷,贴身穿,暖和。”
李小禾像被烫到一样,手指蜷缩,不敢碰。
牛皮纸的一角在她颤抖的手中散开。露出一抹极柔软崭新的杏子色的棉布料。
那是——
女人的贴身小衣。
轰!
她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炸开了,脸瞬间红透,又褪成惨白。
他……他怎么敢?!
陈建军看着她震惊害羞的样子,眼底暗流汹涌。
他非但没退,反而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瞬间冰凉的耳廓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尺寸我摸过,不会错。”
说完,他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李小禾一个人,握着那包烫穿她掌心的东西,浑身发抖。
他没想放过她。
因为昨晚没得手,所以她就缠着她吗?
她怕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