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沟。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闲汉正靠着树干八卦,忽然被一阵“突突突”的怪响惊醒。
一辆军绿色的长江750偏三轮摩托车,卷着尘土,威风凛凛地驶进了村。这玩意儿在城里都少见,更别说王家沟了。
骑摩托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色工装,瞧着就有股说不出的城里干部气派。
车斗里,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摩托车径直开到王铜山家低矮的院门口,熄了火。
汉子打量了一下院子,扬声喊:“陈大花同志家是这儿吗?”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陈大花跑出来,一看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
“是。我是陈大花,同志您是……?”
她嘴上问,心里其实有了猜想。弟弟昨日离开时说了,给他们找了不费力还赚钱的活,让他们在家等着。
“我是县外贸工艺品厂的车间主任,姓赵。”赵主任跳下车。
“建军托我送点东西过来。”
一听是县里主任,陈大花的腰杆都挺直了。
“哎哟!赵主任,快屋里坐。”
听到动静的王二妮,也从西屋出来了,眼睛往摩托车和麻袋上瞟。
建军就是有本事,认识的领导都这么气派。这么想着,他觉得陈建军也算配得上她。
赵主任摆摆手,没进屋,就在院里的枣树下站着,开门见山。
“坐就不用了,厂里还有事。建军跟我打了招呼,说家里亲戚手巧,想接点零活,贴补家用。”
他指了指车上,“我这正好有一批出口转内销的零散手工活,穿珠串、缝亮片,不难,就是要求手稳心细。”
说着,他走到车斗边,解开一个麻袋,抓出一把东西。
阳光底下,那东西顿时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那是一把五彩斑斓的玻璃珠子,还有各种形状的亮晶晶的金属片、仿珍珠、细尼龙线。
东西不大,但在黄土坯房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漂亮。
围过来的几个村里婆娘,眼睛都看直了,这么漂亮的东西,女人都喜欢。
“就这小珠子,亮片片,能挣钱?”一个婆娘忍不住问。
“能。”赵主任言简意赅,“按件计钱,做得多,挣得多。”
“做好了,比你们下地干活挣钱。不过话说前头,料子有成本,做坏了、做次了,得扣钱,严重的还得赔。”
陈大花和王二妮一听比下地干活挣钱,呼吸都重了。
“主任!这活我能做,我手可巧了。”王二妮抢着上前,就想抓一把珠子看看。
赵主任手一抬,避开了。
“建军说了,主要是给他……”赵主任斟酌了一下用词,“给他家里女人做的。但得当场试试手。我看看活儿,再说下一步。”
他拿出几个半成品的珠串样板和一小袋材料,放在院里的小木桌上。
王二妮第一个冲上去,拿起针线就穿。可她指节粗大,捏着细小的珠子和针,别提多别扭了。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
赵主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陈大花不服气,推开王二妮。“你那手跟耙子似的,看我的!”
她做惯了家务,自以为手巧,可那亮片需要均匀细密地缝在底布上,跟纳鞋底,补衣服根本不一样。
她缝得深一脚浅一脚,还把底布勾了丝。
赵主任摇摇头,叹了口气。
围观的人里,有眼热的媳妇嚷嚷:“主任,让我试试!我绣花可好了!”
赵主任没理会,陈建军以前帮过他,他这是还人情,不可能给外人。
他正想说话,却瞥见角落里那个一直安静看着的年轻小媳妇。是王家人。
“那位女同志,你不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小禾身上。
李小禾愣了下,走过去。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虽然也有干活的薄茧,但捏起小小的珠子和亮片时,却异常灵活稳当。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穿珠,引线,打结,缝合……
不一会儿,一个花样清晰的小珠串就躺在了她手心,和赵主任带来的样板几乎不差。
赵主任眼睛一亮,拿起珠串仔细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对!就要这样的!手稳,心细,这活儿你能干!”
他转向陈大花,语气正式了些。
“嫂子,这活我可以留给你们家。这位女同志做。工钱按件结算,每十天我派人来收一次货,结一次钱。”
陈大花大喜过望,“谢谢赵主任!”
这时,刚才想试的几个婆娘围上来,七嘴八舌:
“主任,这活我们也能学啊!”
“就是,凭啥就她家能做?”
赵主任被吵得头疼,脸色一板。
“各位乡亲,这活是陈建军同志凭私人关系,从我们厂里特批出来的零星任务,数量有限!”
“厂里有规矩,不是谁都能接!”
这活只有王家能做。其他人,都不行。
说完,他放下东西,离开了王家沟。
陈大花乐开了花:“小禾啊,以后你就在家做厂子里的活,不用下地。”
王二妮脸酸得能腌咸菜,但没办法。回西屋时,门摔得叮当响。
院子安静下来。
李小禾还有点懵。
不用下地干活了?
他前晚说让她休息几天,她根本没当事。结果他说到做到,还不止是让她休息几天。
农活有多累,她太清楚了,比起来这些手工活简直像坐办公室。
没人对她这么好过,爹娘没有,公婆没有,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王成才更加没有。
可对她好的人是陈建军。他对她好,是有企图的。
那种事对男人没什么,但对女人不一样。如果被发现,她就完了。
她正出神,门口传来声音。
“大花嫂子!在家呢?”
一个中年妇女,提着个印着红双喜的点心匣子,迈进了院子。
是村西头的马媒婆,一张巧嘴能说出花来。
陈大花一见那点心匣子,再联系马媒婆这时辰上门,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脸上笑纹更深了,忙迎上去。
“他马婶儿,快屋里坐。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马媒婆把点心匣子往陈大花手里一塞,嗓门亮堂。
“这不是听说,你家建军兄弟回来了?还出息大发了,连县里厂子的领导都亲自上门送活儿!啧啧,这能耐,这排场!”
她拍着陈大花的手背,眼睛弯成缝。
“嫂子,这么好的兄弟,亲事可得抓紧呐!这不,有好人家姑娘,托我过来打听打听。”
马媒婆把陈大花拉到堂屋条凳上坐下,拍着大腿,嗓门亮得能传到院外:
“嫂子,这回可是顶好的姑娘!比你家小禾大四岁,二十三,正经的黄花大闺女,身子清白,性子爽利!”
陈大花眼睛一亮:“黄花闺女好!二十三岁,岁数也好,将来能多生养!”
“可不是嘛!”马媒婆唾沫横飞。
“这姑娘叫赵春霞,就隔壁李家庄的。嫂子你可能也听说过,他们屯里最出挑的两个姑娘,一个就是你家小禾。”
“另一个,就是这春霞。”
“那模样,跟小禾可不是一个路数!”马媒婆比划着。
“浓眉大眼,脸盘圆润,身板结实,一看就是有福气好生养的长相。提亲的人早两年就踏破门槛了,那姑娘眼光高,一直没点头。”
马媒婆压低了声音,却更显热络。
“嫂子,你说巧不巧?这姑娘,跟你们家小禾以前没出嫁时,常在一块儿干活,熟得很。要我看这就是天定的缘分。”
赵春霞是高中生,有文化,人长的也好。如马媒婆说的一样,是那种有福气的长相。
她读过书,思想更大胆,她说要找个喜欢的才嫁,才会拖到二十三。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家条件不错,爸爸是小学校长,爸妈很疼她,这是她的底气。
马媒婆又说了不少赵春霞的事。
陈大花听着越发满意。
这春霞要是嫁过来,跟自己这个做大姑姐的肯定能处的好。到时候弟弟两口子,不能忘了拉拔姐姐一家。
“可他马婶儿,”陈大花故作迟疑,“我家建军是能耐,可毕竟三十了,名声也……那姑娘家能乐意?”
“哎呦我的好嫂子!”马媒婆一拍大腿,“这年头,实打实的能耐比啥都强。年纪大会疼人!至于名声,那都是外人眼红瞎嚼的!”
“再说男人嘛,成了家才会收心。等春霞过了门,有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在家,谁还惦记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
陈大花:“那真能成?”
马媒婆走这一趟就是因为赵家有意。
赵父给了很厚的媒人礼,让她给赵春霞看着合适的。可惜介绍了多少,赵春霞都瞧不上。
直到前个赵春霞见到陈建军,没想到一眼就瞧上了。
但这种事,自然不要让人觉得女方上赶着。何况是赵春霞那样好的条件。
于是马媒婆故作为难。“确实有一点。”
她眼珠子一转,看向小禾。“但这不是现成的自己人能帮着说和吗?”
“让小禾回趟娘家,找春霞姑娘唠唠,说说她舅舅多本事、人多正派。姑娘家听了好姐妹的话,心思能不活泛?”
李小禾手指顿了下。
找春霞姐,给陈建军说媒?
春霞姐漂亮,人也厉害,能管住家,肯定也能管住他。
他有了那么漂亮,家世又好的新人,肯定会把她忘在脑后。
那她就安全了。可以安心赚钱,等她的小羊生崽。
李小禾几乎是立刻点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