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洛阳秋风宋神宗熙宁四年,晚秋。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萧瑟的秋意里。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三日,将这座千年古都的青石板路冲刷得油亮,
倒映着两侧店铺门口高悬的羊角灯笼,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秋意早已浸透了洛阳的肌理,
不是那种戛然而止的寒凉,而是带着千年古都特有的沉郁,
一点点从砖瓦缝隙、草木根系里渗出来。栾树的残花还挂着些微赭红,被连日的雨水打落,
黏在墙角的青苔上,像褪了色的胭脂;街边的老柳树褪尽了葱茏,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半空,
被雨丝濡湿后显得愈发沉重,风一吹,便慢悠悠地晃着,滴下一串串细碎的水珠。
城墙根下的狗尾巴草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沾着的泥浆把草叶染成了深绿,
与城砖上斑驳的青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砖,哪是草。这场雨下得缠绵又执拗,
没有雷霆之势,却带着浸骨的湿冷,淅淅沥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
把整座洛阳城裹了个严实。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脸上几乎无感,
却能悄无声息地打湿衣襟,等反应过来时,棉袍的领口、袖口已泛起一片深痕,
带着潮冷的寒气往皮肉里钻。屋檐下的瓦当被冲刷得发亮,水流顺着瓦当的兽面纹路往下淌,
汇成细细的水帘,“嘀嗒、嘀嗒”地敲在台阶的青石板上,声音不大,
却在这寂静的晚秋里格外清晰,和远处巷口卖花姑娘收摊时摇响的铜铃,
凑成了一曲慢悠悠的调子。青石板路是洛阳城的筋骨,横平竖直,铺展了千年。
这三日的雨水把石板上的尘泥、车辙里的积垢都冲得干干净净,
露出底下深褐中泛着墨黑的底色,油亮得像块被反复擦拭的乌木。
石板的纹路里还积着浅浅的水洼,像一面面碎小的镜子,
把天空的灰、城墙的青、灯笼的黄都收纳进来,风一吹,水面便起了细碎的涟漪,
那些倒影便跟着晃悠起来,成了模糊的光斑。偶尔有穿木屐的行人匆匆走过,
木屐敲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溅起几滴水花,落在水洼里,又搅乱了一片倒影,
等行人走远,水面才慢慢平复,恢复了之前的静谧。两侧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板,
只留一道缝隙,透出屋内微弱的光。门口高悬的羊角灯笼是这雨雾里最暖的颜色,
灯笼的骨架是细韧的竹条,外面糊着一层薄薄的羊角薄片,打磨得通透,既能挡雨,
又能让烛光透出来。烛火在灯笼里轻轻摇曳,被雨雾氤氲得有些朦胧,
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开来,落在油亮的青石板上,便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圆,
像被雨水晕开的墨痕。有些灯笼上还贴着褪色的商号,“张记布庄”“李记茶坊”,
字迹被雨水浸得发暗,却依旧能辨出轮廓,和那昏黄的光缠在一起,
透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烟火气。街角的酒肆倒是还开着门,门帘用粗麻织成,
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酒客掀帘进出,
会带出一股混杂着酒糟香和炭火味的热气,瞬间便被门外的冷雨打散。
酒肆门口的幌子也被雨打蔫了,红布上绣的“酒”字往下滴水,顺着幌子的木杆流到地上,
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远处的鼓楼隐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鼓楼上的铜钟早已停了响,只有湿漉漉的飞檐翘角,顶着一层薄薄的雨珠,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气,有草木的腐气,
还有灯笼燃烧时松脂的淡香,混在一起,成了洛阳晚秋独有的气息。雨还在下,细细密密,
没有停歇的意思,青石板路上的倒影依旧晃悠,羊角灯笼的光晕依旧昏黄,
整座洛阳城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古画,带着几分寂寥,几分沉郁,却又在那昏黄的光里,
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国子监司业司马光的府邸,就坐落在洛阳城的陋巷深处。
这府邸没有寻常达官贵人的朱门高墙,只是一进朴素的院落,
门前甚至没有悬挂任何彰显身份的匾额。自从三年前,因极力反对王安石的新法,
他自请外放,来到这西京洛阳“提举嵩山崇福宫”,一个闲得不能再闲的虚职后,
他便仿佛从朝堂的喧嚣中彻底消失了。此刻,书房内,一盏孤灯如豆。司马光正伏案疾书。
他已年近半百,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醒目。岁月和忧思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但那双眼睛,透过昏黄的烛火,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桌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木牍和麻纸,散发着陈旧的墨香与淡淡的霉味。他面前摊开的,
是一部唐代的史料,正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地校勘、摘录。他的动作很慢,却异常沉稳,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纸上,力透纸背。“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老管家福伯。司马光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福伯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他看着自家主人清瘦的背影和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书山,心疼地叹了口气:“大人,
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这么熬啊。自打来到洛阳,您就没日没夜地跟这些故纸堆打交道。
为了修那部史书,您把书局都搬到家里来了,连夫人都抱怨您把家当成了官署。
”司马光这才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接过参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有些沙哑:“福伯,你不懂。我不是在修一部书,
我是在为天下后世,寻找一条路。”福伯不敢多言,只是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残羹。他知道,
这部书,是主人的命根子。从仁宗皇帝嘉祐年间,主人便立志要编纂一部贯通古今的编年史,
让统治者能“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为此,他耗尽了半生心血,
收集了历代史书、实录、传记、谱牒,甚至是百家杂说,堆积如山。书局的助手们,
如刘恕、刘攽、范祖禹等人,也都是一时之选,在主人的指导下,分工合作,
考证、长编、删改,忙得不可开交。而这一切的背后,
是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新旧之争”。司马光的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在开封朝堂上的情景。王安石,那个被皇帝寄予厚望的“拗相公”,
站在大殿中央,慷慨陈词,推行他的新法。
青苗法、市易法、保甲法……一项项法令如疾风骤雨般出台,搅动了整个大宋的根基。
“介甫(王安石字),你的新法,名为利民,实为剥民!”司马光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王安石的鼻子怒斥,“你这是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王安石则冷冷地回应:“君实(司马光字),你是守旧之人,不懂变通。祖宗之法,
未必尽善尽美。不如此,何以富国强兵?”皇帝赵顼坐在龙椅上,
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犹豫与渴望。最终,他选择了相信王安石,
选择了那条充满未知的变革之路。司马光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他知道,
自己与这位昔日的好友,如今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无力回天,只能选择退避。洛阳,
成了他的避风港,也成了他另一个战场。“既然我无法在朝堂上阻止你,介甫,
”司马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我就在这故纸堆里,写下你的得失,
写下历史的真相。让后人看看,你所谓的‘富国强兵’,究竟给这个国家带来了什么!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风却更紧了。那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章:书局风波书局就设在司马光府邸的东跨院,几间简陋的瓦房,
被书籍和文稿塞得满满当当。刘恕、刘攽、范祖禹三位助手,
都是司马光亲自挑选的史学奇才,他们对司马光的学识与人品极为敬重,
甘愿放弃京城的繁华,追随他来到洛阳,过着清苦的编书生活。这日午后,难得天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刘恕,
这位以博闻强识著称的史学家,正对着一堆南北朝的史料唉声叹气。他性子急,
学问却极为扎实。“先生,”他拿着一卷《宋书》,走进司马光的书房,
“这沈约的《宋书》,记事多有不实,尤其是对宋武帝刘裕的吹捧,简直无以复加。
咱们若照此录入,岂不是以讹传讹?”司马光正戴着老花镜,
仔细比对两份不同版本的《旧唐书》。他闻声抬起头,平静地说:“道原(刘恕字),
史书之难,在于求真。沈约为尊者讳,是其时代局限。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拨开这层迷雾。
你去把裴子野的《宋略》、司马光(此处为另一位史学家,
与主角同名)的《资治通鉴考异》找来,相互印证,去伪存真。凡是有疑点的,
都要在《考异》中详细说明,让读者自己判断。”“先生说得是。”刘恕恭敬地退下。
不一会儿,范祖禹也走了进来。他年纪最轻,为人沉稳细致,负责唐代部分的长编工作。
“先生,”他手里拿着一卷草稿,“关于‘玄武门之变’,
《旧唐书》和《新唐书》的记载出入很大。《旧唐书》较为简略,
而《新唐书》则对太宗多有回护。我们该如何取舍?”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唐太宗李世民是千古明君,但他的皇位,却是通过一场血腥的政变得来的。如何评价他,
直接关系到整部《通鉴》的褒贬尺度。司马光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淳甫(范祖禹字),
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我们修史,也当有此精神。太宗之功,在于贞观之治,
开创盛世;其过,在于喋血宫门,杀兄逼父。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他后来的功绩,
就抹去他当初的污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范祖禹,语气严肃起来:“我要写的,
不是一部歌功颂德的帝王家谱,而是一部能让君主们看清权力真相的镜子。我要让他们看到,
即便是太宗这样的圣君,在权力面前,也会露出狰狞的面目。我要让他们思考,
如何才能约束住人性中的贪婪与欲望,避免悲剧重演。”范祖禹恍然大悟,
重重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先生是要‘书法不隐’,还历史以本来面目。”“正是。
”司马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记住,我们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关乎历史的公正。
宁可繁琐,不可错漏;宁可存疑,不可臆断。”就在这时,管家福伯匆匆跑了进来,
神色慌张:“大人,京城来人了,说是……说是宫里的中使,带着圣旨来了!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紧张之色。在这个敏感的时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