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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01-17 16: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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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余音(2019年秋)推土机的轰鸣声在三百米外响起时,

陈溪正蹲在老宅最后一级台阶上,戴着降噪耳机。耳机里没有音乐,

只有她自己均匀的呼吸声被麦克风放大。作为一名声音艺术家——或者按她自己的说法,

“非典型录音师”——陈溪习惯于在重大时刻录制自己的生理反应。心跳、呼吸、吞咽,

这些声音在特定语境下会成为最诚实的证词。但今天,她关掉了录音。

水泥台阶还留着昨夜秋雨的湿气,透过牛仔裤渗进皮肤。

陈溪的目光越过自家院墙那道新鲜的“拆”字红圈,

落在对面那排同样被判了死刑的老房子上。二单元三楼那扇窗,窗框已经卸了,

黑洞洞的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二十年前,那扇窗后住着她的发小林小雨。

两个女孩曾隔着这条不足十米宽的胡同,用晾衣杆传递纸条和糖块。现在,

林小雨一家五年前就搬去了新区,那扇窗后早已空无一物。可陈溪总觉得还能听见什么。

不是物理的声音。是一种……振动。像琴弦被拨动后,空气里留下的那种看不见的震颤。

这种感觉伴随她二十七年人生,时强时弱。小时候她告诉母亲,说老衣柜会“讲故事”,

被母亲当作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青春期时,她在学校旧图书馆能“听见”翻书声和叹息,

尽管当时馆内空无一人,同学笑她神经过敏。直到大学选修声音心理学,

才第一次接触到“集体无意识痕迹”和“环境记忆”这类概念——虽然学术界对此争议极大,

主流科学更倾向于认为是大脑的联想与投射。但陈溪知道不是投射。三年前祖母去世前,

拉着她的手,混浊的眼睛突然清明了一瞬:“小溪,咱们陈家人,耳朵都太灵。

灵得……能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老人枯瘦的手指向老宅斑驳的东墙,“你太爷爷说过,

墙里有声音。不是闹鬼,是……日子。是日子叠着日子,人压着人,留下来的印子。

”那时陈溪刚从伦敦艺术大学声音研究专业毕业回国,

带着一堆昂贵的录音设备和满脑子先锋理论。她以为祖母说的是隐喻。

直到她开始整理祖母遗物,在一个樟木箱子底层,发现了一本用油布包着的硬皮笔记本。

翻开,是她从未谋面的太爷爷陈启明的笔迹,工整的繁体竖排:“民国三十七年五月初三,

雨。墙又哭了。西厢房那面,哭声细细的,像女人,又像猫。三弟说是我耳鸣,

但我听得分明。这宅子,吃进去太多声音。说话声,哭声,笑声,吵架声。吃进去了,

就吐不出来了,全沤在砖缝里、梁木里。我有时想,若有一日能把墙劈开,

倒出来的怕不是泥土,是一团一团结了块的旧声音……”陈溪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那是1948年。太爷爷陈启明,一个受过新式教育的绸缎庄账房先生,

用如此肯定的笔触记录着“墙的哭声”。遗传。这个词跳进她脑海。从那天起,

陈溪开始系统性地“倾听”这座即将消逝的老宅。用最精密的麦克风,

也用她与生俱来的、无法解释的感知。

她录制了不同天气、不同时辰下各个房间的“环境底噪”,在频谱分析仪上寻找规律。

她采访还在世的几位老街坊,录下他们对这条胡同、这些院落的记忆描述。

她甚至尝试用声波成像技术扫描墙壁,当然,一无所获。物理仪器只能捕捉物理振动。

而她所感知的——按太爷爷的说法,“沤在砖缝里”的那些东西——显然超越了物理范畴。

“小溪!”母亲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带着拆迁倒计时特有的焦躁,“还蹲那儿干嘛?

东屋你那些‘破烂设备’到底搬不搬?搬家公司的车下午就到,你别又给我磨蹭!

”陈溪应了一声,没动。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树是太爷爷种下的,

如今需两人合抱。树冠大半已枯,但仍有几枝倔强地绿着。据祖母说,

人:太爷爷在树下打算盘对账;爷爷在树下读《新青年》;父亲在树下学骑二八大杠;而她,

在树下埋过玻璃弹珠和写满心事的塑料瓶。树不会说话。但陈溪总觉得,

如果这老宅有什么“核心记忆体”,那一定是这棵树。它的根须深入地下,

连接着这片土地更久远的记忆层;它的枝叶伸向天空,记录着每一次风过、鸟栖、日晒雨淋。

推土机的声音更近了。伴随着砖墙倒塌的闷响,灰尘腾起,

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像一场慢动作的爆炸。陈溪终于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摘下耳机,那一瞬间,某种巨大的、混杂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不是通过耳膜,

而是直接撞击她的意识。

铿锵与夫妻压低的争吵;自行车铃的清脆与电视机新闻联播的开场曲……所有声音搅在一起,

模糊了时间边界,像一盘被反复擦录又从未彻底擦净的旧磁带,所有音轨重叠在一起,嘶哑,

丰厚,悲伤。陈溪踉跄一步,扶住门框。这是三年来最强的一次“感知潮”。

也许是因为整片街区都在被连根拔起,

那些原本附着在特定墙壁、特定角落的“记忆振动”失去了依托,被迫释放、流动、汇集?

“小溪?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母亲拎着两个塞得鼓囊囊的编织袋出来,看到她的样子,

愣了一下,随即叹气,“又‘听’见什么了?跟你说了多少回,别整天神神叨叨的。赶紧的,

收拾东西。新房子那边还一堆事呢。”新房子。在城南新区,电梯高层,十六楼。精装修,

落地窗,小区有喷泉和儿童游乐场。

那是父母用毕生积蓄加上这笔拆迁款置换的“现代化生活”。母亲提起时眼睛会发光,

父亲则沉默地抽着烟——他在老国企干了一辈子,临退休赶上拆迁,似乎用这种方式,

终于追上了时代的列车。陈溪机械地转身进屋。

她的工作室——原本是家里的东厢房——此刻一片狼藉。

专业级麦克风、便携式录音机、声卡、监听耳机、各种线材,

与童年画册、中学课本、掉毛的玩具熊胡乱堆在一起。搬家工人已经在往纸箱里塞东西,

动作粗鲁。一个工人拿起她那个价值不菲的Schoeps立体声麦克风,

随手就要往装杂物的箱子里扔。“那个给我!”陈溪冲过去,几乎是抢了过来。

工人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嘟囔着继续干活。陈溪抱着麦克风,环视这个房间。

这里曾经是太爷爷的书房,后来是爷爷的卧室,再后来堆杂物,

直到三年前她把它改造成工作室。四面墙壁,她曾一寸一寸地“倾听”过。

西墙靠近床头的位置,“声音”最厚,层层叠叠,像风化的岩层。

父亲年轻时偷偷抽烟被祖母发现的低声训斥;往下是爷爷夜间压抑的咳嗽和翻书声;再往下,

更深、更模糊的,似乎是女人的啜泣和婴儿微弱的啼哭……太爷爷笔记里提到的“墙哭”?

她走到西墙前,最后一次将手掌贴上斑驳的墙面。石灰涂层早已开裂剥落,

露出里面青灰色的老砖。冰凉,粗糙。闭上眼睛。

推土机的轰鸣、母亲催促的喊叫、工人搬动家具的碰撞声……渐渐淡去。

像调低现实音量的旋钮。而在那背景噪音之下,另一种“声音”浮现出来。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骨头、血液、皮肤,某种更深处的感官接收到的振动。一种低频的嗡鸣,

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嗡鸣中,

闪过几个清晰的“碎片”: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一句带着津腔的怒骂:“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段悠扬却跑调的口哨,吹的是《茉莉花》;最后,

是一个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女声哼唱,哼的什么调子完全听不清,但其中浸透的哀婉,

让陈溪的心猛地一揪。她倏地睁眼,收回手,掌心一层冷汗。“你到底在干嘛?

”母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已经很不耐烦,“这墙明天就没了!摸它能摸出花来?

”陈溪转过头,看着母亲被焦虑和忙碌刻满皱纹的脸。

个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下岗后开过小卖部、摆过早餐摊、一生都在为“房子”奔波的女人,

此刻满心都是奔向新生活的急切。她不会理解,也不想理解女儿对着一面破墙的眷恋。“妈,

”陈溪忽然问,声音很轻,“太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母亲愣了一下,

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太奶奶死得早,我嫁过来时她早不在了。听你奶奶提过一两句,

好像身体一直不好,话不多。”她摆摆手,“赶紧收拾!别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陈溪没再问。她蹲下身,开始小心地收拾她的设备。那个硬皮笔记本,

被她用防震泡沫仔细包好,放进随身背包的最里层。窗外,推土机啃噬着一栋两层小楼。

砖木结构的房子在钢铁巨兽面前像积木般脆弱。

梁柱折断的咔嚓声、瓦片瀑布般倾泻的哗啦声、灰尘腾起的噗噗声,

交织成一首残酷的进行曲。这条名叫“仁寿里”的胡同,

这片始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混杂着中式平房和简易二层筒子楼的工人聚居区,

正在以每天几栋的速度消失。连同它承载的八十多年的炊烟、灯火、婚丧嫁娶、生老病死,

都将被铲平、碾碎、运走。然后,这里会竖起围挡,打地基,

盖起名为“盛世华庭”或“都市绿洲”的商品楼群。

机嗡鸣、地下车库的自动门升降、外卖电动车刺耳的刹车、孩子们在塑料游乐设施上的尖叫。

这就是城市的代谢。旧细胞死去,新细胞分裂。无人哀悼,理所当然。但陈溪觉得,

自己像个笨拙的守墓人,试图在坟墓被推平前,记住每一块墓碑的形状和纹路。更荒诞的是,

这些“墓碑”本身,好像还在对她窃窃私语。打包完最后一箱设备,她直起腰,

再次看向西墙。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在墙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光斑里,

灰尘飞舞。就在那一瞬间,

她“听”到了一个极其清晰、绝无可能属于当下时空的声音:“嘭!”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地。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叫,

穿透时间的层层帷幕,尖锐地扎进她的意识:“娘——!”陈溪浑身剧震,猛地后退,

撞在身后的纸箱上,哗啦一声。“又怎么了?”母亲从门外探头。“没……没事。

”陈溪稳住呼吸,心脏狂跳。那声呼喊中的绝望如此新鲜、如此锋利,

仿佛就发生在一秒之前,隔着一层薄薄的壁障。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西墙底部,

靠近墙角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地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像是后来修补过。

太爷爷的笔记闪过脑海:“……若有一日能把墙劈开,倒出来的怕不是泥土,

是一团一团结了块的旧声音……”陈溪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抚摸那块颜色略深的地砖。

砖缝的水泥已经酥了,轻轻一抠就掉渣。“妈,”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

“这块砖……下面有什么?”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能有什么?老房子地基下沉,

你爸十几年前找人修过一次,可能那时候换的砖吧。”她看了眼手机,“不行了,

我得去新房子那边盯着。你赶紧的,弄完锁门过来。钥匙交给拆迁办的王工头就行。

”母亲风风火火地走了。屋里只剩下陈溪和两个收拾尾声的搬家工人。工人也很快干完活,

打了声招呼离开。老宅突然安静下来。一种被掏空内脏般的、不祥的安静。

推土机在远处继续轰鸣,但仿佛隔着一层玻璃。陈溪独自站在满地狼藉的厢房中央。

夕阳的光线移动,那块可疑的地砖淹没在阴影里。她背包里的硬皮笔记本,

似乎散发着微弱的热量。那个年轻男人绝望的“娘——!”还在她脑子里回荡。她知道,

如果今天不弄清这块砖下的秘密,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这不只是好奇心。

这是一种……责任。来自血脉深处的、模糊的催促。她找到工具箱,

拿出一把旧锤子和一把凿子。铁器冰凉,握在手里却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西墙角落地面的砖。太爷爷可能听过它的“哭声”。父亲修补过它。而现在,

在它即将永埋于瓦砾之下前,她要打开它。这不是破坏。这是……考古。

对一段家族记忆的紧急抢救。她将凿子尖端抵在砖缝上,举起锤子。犹豫只有一秒。然后,

锤子落下。铛。铛。铛。敲击声在老宅空荡的躯体里回荡,闷闷的,像心跳。

二、容器(1992-1998)第一声回响:雨夜敲击的不是陈溪。是时间本身。

是1992年夏天,一个暴雨如注的深夜。

雨点砸在仁寿里胡同的瓦顶上、油毡上、水泥地上,汇成轰鸣的白色噪音。

闪电偶尔撕裂天空,瞬间照亮那些低矮拥挤的房屋,旋即陷入更深的黑暗。

陈溪的父亲**,那年二十七岁,正在单位分房的公共水房里,

用铁锤敲打一个生锈的水龙头。水龙头“嘶嘶”地喷着不规则的水箭,

溅湿了他挽起的袖子和半旧的白汗衫。

筒子楼走廊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公共厕所隐约的氨水味,以及某家煎带鱼残留的油腻香气。

这是棉纺三厂的职工宿舍楼,建于五十年代,红砖**,三层。

**一家三口住在二楼最东头,一个十八平方米的单间。房间用布帘隔成两半,

外面是兼做客厅和餐厅的狭小空间,里面是父母和当时只有五岁的陈溪的卧室。

厨房是三户公用的走廊一角,厕所是每层楼尽头那个永远需要排队的蹲坑。

但**是满足的。比起结婚前和父母弟妹七口人挤在仁寿里老宅那三十平米的平房里,

这十八平米意味着隐私、独立,以及一个国营工厂正式职工的身份象征。

他是顶替病退的母亲进厂的,在维修车间当钳工。妻子李秀兰是同厂挡车工。

女儿陈溪在厂办幼儿园。生活像流水线上的布匹,规律、平稳,向前滚动。“建国,

还没修好?”李秀兰抱着睡眼惺忪的小陈溪出现在水房门口,压低声音,“小点声,

都几点了,别影响隔壁。”“马上,这破玩意儿……”**又使劲敲了一下,

“哐当”一声,水龙头终于止住了喷溅,改为均匀的水流。他拧紧阀门,抹了把脸上的水,

“行了。明天我跟后勤科说说,这层楼的水管该整体换换了,锈得不成样子。

”“后勤科能听你的?”李秀兰叹气,“厂长的小舅子管后勤,东西都往新楼那边拨。

咱们这老楼,能凑合用就不错了。”抱着女儿往回走时,**听到隔壁传来争吵。

是技术科的张工和他农村来的妻子。

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墙清晰地传过来:“乡下房子宽敞有什么用?能落户吗?

孩子能在城里上学吗?”“可这里像鸽子笼!喘不过气!”“那你回去!带着孩子回去种地!

”接着是摔门声和孩子压抑的哭泣。**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默默进屋,轻轻关上门。

筒子楼的夜晚,每一声叹息、每一次翻身、每一句梦话,都是公开的秘密。没有真正的隐私,

只有心照不宣的互不打扰。小陈溪被放回靠墙的小床上,很快又睡着了。

**和李秀兰在布帘外,就着十五瓦灯泡昏黄的光,一个补袜子,

一个看厂里发的安全生产手册。雨声渐小,窗外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潮湿的玻璃,

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晕。“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下次分房,

咱们争取换个带小厨房的。至少不用在走廊做饭。”李秀兰头也没抬:“按资历排队,

轮到咱们至少还得五年。而且,”她针线不停,“我听说厂里效益开始下滑了,

仓库里布匹积压得厉害。明年能不能盖新房还两说。”一阵沉默。

只有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嗒、嗒”声,和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会好的。”**说,

更像自言自语,“国家在搞改革,开放。总会有办法。”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目光似乎穿过雨幕,望向仁寿里方向。老宅还在那里,由弟弟一家和父母住着。更宽敞,

但也更破旧,下雨天漏雨,冬天灌风。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有童年记忆,

也有兄弟妯娌为一点空间争吵不休的不快。这十八平米的筒子楼单间,虽然逼仄,

却是他自己的“家”。一个刚刚脱离原生家庭、开始书写自己故事的、崭新的容器。

他喜欢“容器”这个词。是容器,就有边界,有内外之分。容器里的喜怒哀乐,

是属于自己的。不像在老宅,所有的情绪都搅在大锅里,分不清是谁的。就在这时,

熟睡的小陈溪忽然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

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墙……有人在唱歌……”**和李秀兰都愣了一下。“这孩子,

说什么胡话。”李秀兰过去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却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在老宅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角落里,也常常觉得墙壁有声音。不是真的听见,是感觉。

感觉墙壁后面有另一个世界,藏着秘密。父亲说他是想象力太丰富。后来长大,忙于生计,

那种感觉就淡了,遗忘了。他看着女儿小小的脸,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仿佛真的在倾听什么。

“也许……”**喃喃,“这楼太老了,到处是老鼠。”他没再深想。

生活有太多更迫切的事情需要操心:明天的早班,月底的工资,女儿的学费,父母的药费。

墙壁会不会“唱歌”,无关紧要。雨彻底停了。夜恢复寂静。筒子楼像一个疲惫的巨人,

在黑暗中均匀地呼吸。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微小的宇宙,承载着各自的希望与烦忧。

而所有这些微小的宇宙,又被这栋老旧的建筑脆弱地包裹在一起,

共同抵御着外部世界的风雨,也承受着内部不可避免的摩擦与碰撞。

这是1992年的“家”。一个物理空间极度压缩、但社会联系异常紧密的集体容器。

个人与家庭的边界模糊,家的安全感与压迫感同在。**不知道,这种形态的“家”,

连同它依托的国营工厂福利体系,都将在未来几年内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和瓦解。此刻,

他只知道,在这个雨夜,他的小家庭安全、干燥、在一起。这就够了。他关掉灯,

在妻子身边躺下。在沉入睡眠前的那一刻,他似乎也听到了某种声音——非常遥远,

非常模糊,像是从楼板深处,或者墙壁内部传来的一声……叹息。他把它归为幻觉,

翻了个身,睡着了。第二声回响:告别时间跳跃到1998年。深秋。棉纺三厂的大门上,

挂上了白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黑色的毛笔字:“坚决执行国家政策,妥善安置下岗职工”。

字迹在秋风中抖动,像挽联。**蹲在厂区荒废的花坛边,脚下已经积了一小堆烟头。

他手里的“红梅”烟盒空了,捏瘪,扔在地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胸口“棉三”的徽标已经模糊。就在一小时前,他在下岗职工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四十一岁。工龄二十年。钳工三级。这些曾经定义他身份的数字,

此刻变成了冰冷的、需要被“买断”的工龄。买断费:两万四千元。平均一年工龄一千二。

他用这笔钱能做什么?不知道。李秀兰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双职工家庭,同时失去收入。

女儿陈溪刚上初一,学费、生活费……沉重的数字像铅块坠在胃里。厂区里人影稀疏。

鼎盛时期这里有两千多工人,机器昼夜轰鸣。现在,大部分车间已经锁门,窗户玻璃破碎,

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只有办公楼还有人进出,脸色凝重。高音喇叭偶尔响起,

播送着再就业服务中心的通知,声音刺耳而空洞。**站起来,腿有些麻。

他最后看了一眼维修车间的方向。那里有他用惯了的台钳、工具箱,有他带过的几个徒弟,

有二十年来每日重复却又踏实的生活节奏。都结束了。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不知不觉拐向了仁寿里。老宅还在。比记忆里更破败了。

外墙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不一的砖块,像打满补丁的旧衣服。

院子里又搭出两个简易棚子,住着弟弟一家和已经退休的父母。空间更拥挤,杂物堆积,

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像万国旗。父亲陈守业坐在院中小马扎上晒太阳,眯着眼,

手里拿着个半导体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看到大儿子进来,

他抬了抬眼皮:“厂里的事,听说了。”**“嗯”了一声,蹲在父亲旁边,

摸出最后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打算怎么办?”父亲的声音干涩。“不知道。

看看能做点啥小生意。”**吐出一口烟雾,“秀兰可能去她姐夫的服装摊帮忙。”沉默。

只有收音机里老生苍凉的唱腔:“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这房子,

”父亲忽然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当年你太爷爷置办的。那时候这一片还是荒地,便宜。

他一辈子的积蓄,就换了这几间房,一个院子。图个安稳,给儿孙留个根。”**没说话。

他听过太爷爷的故事。绸缎庄账房,有点文化,乱世里求稳,买了地皮盖了房。

后来经历战乱、公私合营、运动,房子几经风波,但总算没被收走,留了下来。是根,

也是负担。兄弟姐妹几个为房子明争暗斗,父母在中间为难。他当初宁愿要厂里那十八平米,

也有想逃离这复杂家庭关系的原因。“根……”**苦笑,“爸,现在这‘根’,

养不活人了。我和秀兰都没工作了。小溪要上学。两万多块钱,坐吃山空能撑多久?

”父亲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时代变了。我们那会儿,进了厂就是一辈子。

现在……唉。”他关掉收音机,京剧声戛然而止。“听说,外面开始卖商品房了。

有钱就能买,不管户口,不管单位。”“听说过。”**点头,“贵。

不是咱们这种人买得起的。”“总得有个窝。”父亲看着儿子,“你弟弟一家也想搬出去,

孩子大了,住不开。可没地方去。这老房子,就算想卖,产权不明,也卖不上价,

更别提几家人怎么分。”又是房子。永远是房子。像一个永恒的困局。小时候嫌挤,

长大了想逃离,落魄时发现无处可去,最后可能还得回来。老宅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看着一代代人重复相似的挣扎。陈溪那时放学回来,背着沉重的书包,

看到父亲和爷爷在院里沉默地抽烟。她敏感地察觉到低气压,轻声叫了“爸,爷爷”,

就溜进屋里。屋里更挤了,她的“书桌”是缝纫机上铺一块木板,旁边就是堆满杂物的床铺。

婶婶在公用厨房炒菜,油烟弥漫进来。小堂弟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她戴上耳机,

听英语磁带。这是她隔绝嘈杂的方式。但有时候,即使戴着耳机,

她也能“感觉”到墙壁的振动。不是物理的声音,是一种……情绪的共振。大人的焦虑,

孩子的烦躁,空间的窒息感,都像低频声波,穿透耳塞,直达她的神经。那天晚上,

**和李秀兰在老宅父母房间里,和弟弟弟媳开了个简单的家庭会议。

主题就一个:接下来怎么办。弟弟陈建军在街道小厂,效益也不好,工资拖欠是常事。

弟媳没正式工作,打零工。两家人,四个大人,三个孩子(陈溪、堂弟、堂妹),

加上两个老人,挤在不足五十平米的老宅里(还包括自搭的棚屋)。矛盾早已累积,

下岗危机成了引爆点。“大哥,不是我不讲情分,”弟媳声音尖利,“可现在这情况,

多一张嘴吃饭都是压力。爸妈我们肯定管,可你们一家三口……”“我们也没说要赖在这里。

”李秀兰脸色难看,“我们自己有手有脚。”“那你们倒是搬啊!”弟媳不客气,“房子呢?

钱呢?”争吵一触即发。老人试图劝和,声音苍老无力。陈建军闷头抽烟。

**拳头握紧又松开。陈溪在布帘隔出的角落里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印子。

的词语碎片般钻进耳朵:“下岗”、“没本事”、“拖累”、“房子”……她觉得胸口发闷,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她看向斑驳的墙壁,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对着墙壁大喊,或者,

把耳朵贴上去,听听墙壁后面是不是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一个安静、宽敞、没有争吵的世界。

最终,会议不欢而散。没有结论,只有更深的裂痕和压抑的愤怒。深夜,

**和李秀兰带着陈溪暂时睡在父母房间临时搭的地铺上。陈溪很久没睡着。

她听到父母在黑暗中极低的交谈。“……实在不行,我去南方看看。听说那边机会多。

”是父亲的声音,疲惫不堪。“去南方?人生地不熟,你能做什么?

万一……”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总比在这里耗死强。两万块钱,留给你们母女,

省着点用。我出去闯闯。”“建国……”“别说了。睡吧。”陈溪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她觉得自己像一片浮萍,没有根,随着家庭的波浪颠簸。

老宅不是她的家,筒子楼那个十八平米的单间早已退还给厂里。她似乎,没有“家”了。

迷迷糊糊中,她又听到了那种声音。非常微弱,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不是说话,不是哭泣,

是一种绵长的、起伏的……哼唱。调子陌生,哀婉悠长,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轻轻拍打着她的意识边缘,像摇篮曲,又像挽歌。她分不清是梦,

还是那面老墙真的在“唱歌”。第二天,**走了。带着简单的行李和最后的几百块钱,

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站台上,李秀兰咬着嘴唇没哭,陈溪紧紧拉着母亲的手。火车开动时,

**从车窗探出身,挥了挥手,身影迅速变小,消失。家,

这个曾经由单位分配的、虽然狭小但稳定的“容器”,在1998年的秋天,正式破裂了。

它被时代的浪潮打碎,变成漂浮的碎片。父亲去寻找新的容器,

母亲和女儿暂时退回老宅这个陈旧、拥挤、充满裂痕的旧容器里,等待未知的重组。

陈溪回头看向城市灰蒙蒙的天空。高楼开始零星出现,起重机在远处转动。

这座城市正在疯狂地生长、变化,抛弃旧的,迎接新的。而她的家,在这剧烈的变动中,

失散了。她握紧母亲冰凉的手。那一刻,她发誓,

将来一定要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坚固的、不会被任何风雨打碎的“家”。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但她想要。老宅在她身后沉默伫立,

像一个巨大的、装满叹息的旧陶罐。

暗流(1948-1976)第一层记忆:墙哭(1948年冬)陈溪的锤子落下第三下时,

那块颜色略深的地砖松动了。她小心地用凿子撬起边缘,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砖下面不是实心土地,而是空的——一个不大的、长方形的空洞,像个小匣子。

她的心提了起来。打开手机电筒照进去。空洞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秘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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