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江瑶将最后一颗纽扣缝好,熨斗的蒸汽模糊了窗上自己的倒影。手指上密布着细小的针眼——这三年,她替江玥补过无数件衣服,却连一句谢谢都没得到过。
楼下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
“陆家明天就来接人,你现在说要跟那个流浪画家私奔?江玥,你脑子清醒一点!”养父江国栋的声音沙哑,“公司资金链断了,陆家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不要嫁给一个残废!还是个克死未婚妻的疯子!”江玥的尖叫穿透天花板,“再说,不是还有江瑶吗?爸,你养她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江瑶的手一顿,针尖深深刺入指腹。血珠滚落,在江国栋的白衬衫上洇开一朵细小的红梅。
她盯着那抹红,想起十六岁那年,江玥把她设计的素描本扔进游泳池时,也是这样一抹红——她跳下去抢救,额头撞到池边,缝了五针。
半小时后,江国栋推开了阁楼的门。不过五十出头,头发已白了大半,背脊佝偻着。他不敢看江瑶的眼睛,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缝好的衬衫上。
“瑶瑶……”他声音干涩,“爸知道你委屈,但江家真的走投无路了。陆家答应注资三千万,前提是联姻。你姐姐她……”
“我来嫁。”江瑶放下衬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江国栋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陆璟渊自从三年前车祸后,性格就变得……而且陆家内部斗争激烈,你嫁过去恐怕要受很多委屈。爸对不起你,爸……”
“没事。”江瑶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我欠江家的。这些年供我吃穿读书,该还了。”
她的生母是江家的保姆,难产去世前将她托付给江家。江国栋心善,顶着妻子的压力将她养大,供她读到大学。但江太太生前对她百般刁难,去世后江玥更是变本加厉。这份养育之恩,像一张温柔的网,困了她二十三年。
她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衣物,就是一个素描本、一盒铅笔,以及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颗未经打磨的月光石原石,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着。
“这石头你一直带着?”江国栋轻声问。
“嗯。”江瑶摩挲着冰凉的石头,“妈说,月光石能带来好运。”
江国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瑶瑶,等公司渡过难关,爸一定……”
“爸,早点休息吧。”江瑶打断他,笑容温和,“明天还要应付陆家。”
门关上后,她坐在床边,翻开素描本。最新一页上画着一枚戒指的设计草图——缠绕的藤蔓托着一颗月光石,藤蔓上刻着细小的文字:“破土”。
这本该是她毕业设计的主题。可三个月前,江国栋查出心脏病,公司又陷入危机,她不得不放弃实习机会,回来照顾家里。
手机震动,是闺蜜苏蔓发来的消息:「明天你真的要嫁?我打听过了,那个陆璟渊不仅是残废,性格还极度恶劣,前几任看护都被他骂走了!」
江瑶回复:「嫁。这是我唯一能还清恩情的方式。」
「你总是这样!江家对你哪有什么恩情?他们只是把你当免费保姆!」
「至少,他们没让我流落街头。」
江瑶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江城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
第二天清晨,陆家的车队准时停在江家别墅前。
没有婚礼,没有宾客,只有一辆黑色宾利和四个面无表情的保镖。为首的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江**,请。”他拉开车门,语气不容置疑。
江瑶穿着临时改小的、原本属于江玥的婚纱,坐进车里。后视镜中,江国栋站在门口抹眼泪,江玥的房间窗帘紧闭。
车子驶向城西的云顶山。半小时后,一座恢弘的中式庄园出现在眼前。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像一座精致的监狱。
江瑶被管家引着穿过三重门廊,走过长长的回廊。每一步,高跟鞋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像倒计时。
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前。
“少爷在里面。”管家压低声音,“江**,有几句话我要提醒您。少爷的脾气……不太好。您说话做事,务必谨慎。”
“谢谢提醒。”江瑶微笑。
她推开门。
书房极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空气中弥漫着雪松香和旧纸张的味道。落地窗前,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晨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那身孤寂的气息。
“江玥?”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是江瑶。”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姿态恭敬,“江家的养女。姐姐突发急病,我来替她完成婚约。”
轮椅缓缓转过来。
江瑶第一次看见陆璟渊。照片上的他英俊却平面,真人却像一把出鞘的刀——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薄唇紧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像冻了千年的寒潭,深不见底。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整整十秒,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不合身的婚纱,最后落在她紧握的手上。
“养女。”他重复这个词,尾音带着玩味的嘲讽,“江国栋倒是会算账。一个没有血缘的女儿,嫁过来就算受了委屈,也不至于太心疼,是吧?”
江瑶的手指微微蜷缩,脸上却扬起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陆先生说得对。所以您放心,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会做好陆太太该做的一切,不会给您添麻烦。”
陆璟渊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或者野心勃勃的女人,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平静。
“签字。”他操纵轮椅到书桌前,抽出一份文件。
江瑶接过,是《婚后协议》。条款冰冷而详尽:分房而居,互不干涉私人生活;公共场合需扮演恩爱夫妻;协议期三年,期满可离婚,她将获得一套房产和一笔补偿;若提前违约或泄露协议内容,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快速扫过,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不仔细看看?”陆璟渊挑眉。
“陆先生如果想害我,不需要用合同。”江瑶将文件推回去,语气依然平和,“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三年内,请保住江家的公司。这是我嫁过来的唯一条件。”
陆璟渊的眼神深了些:“你倒是直接。”
“交易就该有交易的样子。”江瑶微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您放心,我会是个完美的合作者。您需要一个听话的妻子来应付家族,我需要钱救江家。各取所需。”
陆璟渊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不达眼底。
“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在这座宅子里,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用事。”
他按下呼叫铃,管家推门进来。
“带她去客房。从今天起,她就是陆太太。”陆璟渊顿了顿,“对了,三楼最西侧那间。”
管家脸色微变:“少爷,那间房……”
“照做。”
江瑶被带到三楼最西侧的房间。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但显然很久没人住过,家具蒙着白布,窗帘紧闭。
“这间房……”管家欲言又止,“是沈**以前住的。”
“沈**?”
“少爷的未婚妻,三年前去世的那位。”管家低声说,“少爷吩咐,这屋里的东西都不能动。您……将就一下吧。”
江瑶点点头,开始收拾。掀开白布,灰尘飞扬。她打开行李箱,把素描本和月光石放在床头柜上,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她走到窗边,看见陆璟渊被推上一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庄园大门外。
新婚第一天,丈夫就出门了。
江瑶靠着窗台,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场以交易开始的婚姻,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清醒地活下去。
她打开素描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然后画下一扇窗——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屋檐,像牢笼的栅栏。
画到一半,手机震动。是江国栋发来的短信:「瑶瑶,陆家的第一笔注资已经到账了。谢谢你。爸爸对不起你。」
江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夜幕降临时,管家来请她用晚餐。餐厅大得能容纳二十人,长桌尽头只摆了一副餐具。
“少爷有应酬,不回来吃饭。”管家说,“您以后可以自己在房间用餐,不必下来。”
“不用,这里挺好。”江瑶在长桌中段坐下,“一个人吃饭,在哪都一样。”
菜很丰盛,但她吃不出味道。饭后,她问管家要了针线和布料——婚纱的腰身太松,需要改。
回到房间时,她发现床头柜上的素描本被人动过。最后一页的画上,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锋凌厉:
「画得不错,可惜窗外景色太单调。」
江瑶的心脏猛地一跳。
陆璟渊回来过。
她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庄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主楼东侧的书房亮着灯,一个身影站在窗前,正望向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隔空相撞。
江瑶没有移开视线。她拿起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画下那个站在窗前的轮廓,然后在旁边写:
「景色单调,是因为还没找到值得入画的风景。」
第二天清晨,她下楼准备早餐时,发现那张画被撕走了。留在桌上的是一张便签,上面是陆璟渊的字迹:
「今晚家宴,老爷子要见你。别给我丢脸。」
便签背面,有人用铅笔画了一枝简单的玫瑰。
江瑶看着那枝玫瑰,忽然觉得,这座冰冷的庄园,也许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死寂。
但下一秒,她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清醒,江瑶。这只是一场交易。
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念一句咒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