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季宴礼精心养护五年的金丝雀。也是他心中,永远低白月光一等的影子。
为了模仿她,我收起自己的舞姿,学她温婉,扮她娇弱。直到白月光即将回国,
他随手丢给我一张支票:“别出现在她面前。”我当着他的面,撕了支票。
非遗舞蹈大赛上,我一身红衣,跳着失传已久的战舞震撼全场。
记者追问我与季总的关系。我对着镜头轻笑:“季宴礼?他还没资格,让我为他跳舞。
第1章:最后一场模仿舞季宴礼喜欢我穿白色。准确来说,是喜欢“她”穿白色。
那个叫苏晚的女人,他心口永不褪色的朱砂痣,窗前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所以这五年来,
我的衣橱里堆满了各种款式、却清一色雪白的衣裙。真丝的,棉麻的,绣着暗纹的,
缀着珍珠的……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雪,覆盖了我原本可能斑斓的人生。此刻,
我身上就是一条这样的白色长裙。柔软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带着空调房里侵人的凉意。
我站在季宴礼别墅那间巨大的、铺着柚木地板的舞蹈室里,面对着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
镜子里的人,黑发如瀑(因为苏晚也是黑长直),
眉眼低垂(苏晚的眼神总是温柔而略带忧伤),连嘴角习惯性抿起的弧度,
都经过长达五年的精心校准。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空气里弥漫着他常用的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
混合着一丝窗外飘进来的、初夏夜风的微醺。这气味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也成了这五年囚笼里,最清晰的一道刻痕。
镜中多了一个身影。高大,挺拔,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权势与冷淡。
季宴礼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我,
落在某个遥远的、我永远无法企及的时空里。“跳一遍。”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像是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跳她最喜欢的那支《月光》。”《月光》。
德彪西的钢琴曲,苏晚的成名舞,也是季宴礼心底最柔软的旧梦。这五年,
这支舞我跳了不下千遍。每一个抬手,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指尖的颤动,
都力求与当年舞台上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重叠。我得跳得柔,跳得美,跳得哀而不伤,
像月光下独自绽放又凋零的百合。音乐从顶级的音响设备里流淌出来,
清澈而孤寂的琴音滴落在空旷的舞蹈室。我深吸一口气,足尖轻轻一点,
手臂如柔软的藤蔓般舒展开来。白色裙裾漾开涟漪,我把自己放空,将灵魂抽离,
任由那套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序驱动这具身体。旋转,跳跃,滑步……镜中的身影轻盈如羽,
完美复刻着记忆中每一个细节。甚至连最后那个微微仰头、眼角似有泪光闪过的表情,
都精确无误。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我保持着结束的姿势,微微喘息,
垂下眼睫,等待评判。寂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我听见季宴礼走近的声音。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轻响。他在我面前停下,我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
像冰冷的仪器扫过一件待估价的藏品。“手臂的弧度,再软三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依旧没什么温度,“最后那个回眸,眼神里的哀伤够了,但少了点她特有的……空灵感。
你知道的,就像抓不住的雾。”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
带来细微的刺痛。看,又是这样。无论我模仿得多像,总差那么一点“神韵”。
那点“神韵”,是苏晚独一无二的烙印,是我这个拙劣的替身,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灵魂。
“是,季先生。”我低声应道,声音是我练习过无数次的、苏晚式的轻柔温顺。
他似乎满意了我的态度,转身走向靠墙的沙发,坐下,长腿交叠,
随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翻看,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闲暇时观赏了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
“下周三,城东画廊有个私人晚宴,”他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交代,“你陪我去。
穿我上次让人送来的那条白色镶钻礼服,发型和妆容,老规矩。”老规矩。
就是完全按照苏晚旧照上的样子来。“好的。”我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他翻动杂志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这五年,
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他需要时,我扮演好“苏晚”的影子,
出现在各种需要女伴却又不便或不能由正主出席的场合;他不需要时,
我就呆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练习舞蹈,学习苏晚的一切喜好、习惯、小动作,
甚至她说话时微微拖长的尾音。我不是没有试图反抗过。最初的那一年,我也曾年轻气盛,
以为凭借自己原本的模样,也能吸引他的目光。我跳过自己最爱的、充满生命力的弗拉明戈,
换来过他冰冷的斥责“不伦不类”;我穿过热烈的红裙,被他让人当场扔进垃圾桶,
并被告知“你不配”;我甚至尝试在他面前展露一点点真实的性格,
得到的却是更长久的冷遇和更严苛的“矫正”。后来我明白了。我之于季宴礼,
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一个符号,
一个用来暂时慰藉他求而不得的痴念的、名为“替身”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自己的色彩,自己的光芒。工具只需要“像”,越像越好。心,
大概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矫正”中,慢慢死去的。死得无声无息,
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在成为“苏晚的影子”之前,我也有过名字,有过梦想,
有过滚烫的、属于自己的人生。我叫沈清辞。曾经,我也是一名舞者,
一个骄傲的、宁可折断骨头也不愿向平庸妥协的舞者。“还有,”季宴礼忽然又开口,
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合上杂志,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这一次,
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下个月,苏晚要回国了。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感——这几个月,
他处理海外业务的频率明显增加,书房深夜亮着的灯,
偶尔泄露的、对着手机屏幕时柔和下来的侧脸——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
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的钝痛让我几乎喘不过气。苏晚要回来了。
那正主回来了,我这个替身,该何去何从?季宴礼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
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凝视、试图寻找一丝温情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清晰的疏离和一种即将卸下负担的轻松。他从西装内袋里,
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我面前。“这五年,你做得不错。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就像打发一个还算得力的员工,“这张支票,
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城南有套公寓,已经转到你名下。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尽快搬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我这身白裙,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
像淬了冰的针:“以后,别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喜欢看到赝品。”赝品。原来,
这就是他对我这五年,最终的定性。我低下头,看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支票。
上面的数字很长,长到足以让很多人疯狂。五年青春,五年失去自我,
五年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下,换来的就是这一串冰冷的数字,和一句“别出现在她面前”。
多么公平的交易。多么彻底的……弃之如敝履。心脏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
忽然窜起一股尖锐的刺痛,随即,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绪,顺着血液逆流而上,
冲垮了那层包裹了我五年的、名为“顺从”的冰壳。我没有接那张支票。
季宴礼似乎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递出支票的手停在半空。我慢慢地,
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我没有刻意模仿苏晚那种楚楚动人的眼神,
也没有习惯性地低眉顺眼。我只是看着他,用我沈清辞自己的目光,平静地,
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空洞的笑意,看着他。然后,我伸出手,却不是去接支票。
在他略显错愕的注视下,我用指尖捏住了那张支票的一角。
“嘶啦——”清晰而刺耳的破裂声,在寂静的舞蹈室里突兀地响起。
我将那张足以买下许多人未来的支票,从中间,缓缓地,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
八半……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我一扬手,白色的碎屑如同雪花,
又如同祭奠的纸钱,纷纷扬扬,飘落在我和他之间的地板上,也飘落在我依旧雪白的裙裾上。
季宴礼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不悦以及被冒犯的阴沉。他大概从未想过,
他这个一向温顺听话的“金丝雀”,会有如此叛逆的举动。“沈清辞,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觉得,
胸口那股淤积了五年的浊气,似乎随着这撕碎支票的动作,吐出了一点点。我弯腰,
捡起刚才跳舞前脱下、随意搭在把杆上的外套,越过他,径直朝舞蹈室的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甚至比跳那支《月光》时还要稳。经过他身边时,我停了半秒,侧过脸,
用很轻、却足够他听清的声音说:“季宴礼,你的钱,买不起我的五年。”“还有,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那堆支票碎片,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你好像从来没问过,在我扮演苏晚之前……我到底是谁。”说完,
我不再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铺着厚重柔软的地毯,
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就像我这五年,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可以被轻易抹去。
回到那个我住了五年、却从未真正觉得是“家”的卧室。房间很大,很奢华,
依旧是一片令我窒息的白色。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依旧穿着那身白裙,脸色苍白,眼神却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
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死灰深处,挣扎着复燃的火星。
我打开梳妆台最底下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我一直藏在身上,连季宴礼都不知道。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名表,只有几本旧相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以及一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宣传单。我拿出那张宣传单,就着微弱的光线展开。
最上方是一行醒目的大字:【首届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舞蹈大赛·火热报名中!
】下面印着几个舞蹈剪影,有柔美的,有雄浑的。而我的目光,
死死定在右下角那个剪影上——一个舞者,身着看似简陋却充满力量的服饰,手臂伸展,
姿态昂扬,仿佛在天地间呐喊、战斗。
那下面有一行小字:古羌族“铠甲舞”(战舞)——亟待传承的活化石。我的指尖颤抖着,
抚过那行字,抚过那个舞者剪影。冰冷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开始重新流淌,
带着久违的、灼人的温度。铠甲舞。战舞。那是我外婆的舞。
是我血脉里流淌的、却被我刻意遗忘和压抑了五年的本能。是沈清辞的根,不是苏晚的影子。
窗外,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而我手中这张单薄的宣传单,
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手,也烫着我的心。季宴礼以为,撕了支票,是我不知好歹,
是我想索取更多。他错了。我只是,不想再卖了。包括我的舞,我的人生,
我仅剩的……那点可怜的、真实的自己。我把宣传单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
我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白色窗帘。巨大的玻璃窗外,灯火辉煌,夜空辽阔。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荆棘,疯狂地生长,瞬间缠裹了我整颗心脏——如果,
我不再是“她”。如果,我必须是“我”。那会怎样?舞蹈室里,
季宴礼应该还在对着那堆支票碎片皱眉头吧。或许在生气,或许在疑惑,
或许很快就把这点微不足道的“插曲”抛在脑后,开始愉悦地期待他白月光的归期。
他不知道。他亲手放飞的,从来不是一只温顺的金丝雀。而是一头,饿了五年,
终于嗅到血腥味的……狼。我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找到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发送给那个自从我成为“沈清辞”后,就再未联系过的人——我外婆老家那边,
仅存的、还会跳古老战舞的堂舅。“舅爷,是我,清辞。”“我想学真正的‘铠甲舞’。
现在,还来得及吗?”点击,发送。然后,我关掉手机,走到衣柜前,猛地拉开了柜门。
满目雪白,刺得眼睛生疼。我伸出手,抓住了离我最近的一件白色真丝长裙,
用力一扯——“嗤啦!”又一声裂帛之音,清脆地响起在这间豪华的囚笼里。这才仅仅,
是个开始。第2章:褪色与苏醒城南那套公寓,季宴礼倒是没骗我。地段不错,高层,
视野开阔,装修是时下流行的冷淡风,灰白为主色调,简洁到近乎没有人气,
像间高级酒店套房。钥匙和房产证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
龙飞凤舞写着“密码已重置为初始,请尽快修改”,
落款是一个我熟悉的、季宴礼助理的签名。连最后的交接,他都不屑亲自出面。也好。
省去了虚伪的客套,或者更伤人的、视而不见的冷漠。
我把随身带来的那个小行李箱扔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箱子里东西很少,
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必需品,以及那个锁着的、装着“沈清辞”过去的小抽屉里的全部内容。
至于那满屋子的白色衣裙、珠宝首饰、一切贴着“季宴礼赠”或“苏晚同款”标签的东西,
我一件都没带。那不属于我。从来都不。我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冰冷的家具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然后,我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我用力搓洗着皮肤,
仿佛要洗掉这五年浸透骨髓的香水味、雪松味,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扮演他人的粘腻感。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我裹着浴巾出来,看着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
素颜,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少了一贯刻意维持的柔顺朦胧,多了点清晰的、甚至有些锐利的轮廓。
我换上自己带来的简单T恤和牛仔裤,布料粗糙的触感久违地贴着皮肤,
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然后,我拿出手机,开机。
“叮叮咚咚——”一连串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涌了进来。
大部分来自同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烂熟于心的号码——季宴礼的助理。
内容从最初的公式化确认,到后来带着几分谨慎的询问,
最后几条已经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焦急。“沈**,季总让我确认您是否已安全抵达公寓?
”“沈**,公寓内的设施如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我。”“沈**,季总吩咐,
您之前使用的车辆和附属卡已冻结,请注意。”“沈**,
您撕毁支票的行为……季总很不悦。他希望您能冷静考虑,如果需要,我可以再送一张过去。
条件不变。”我面无表情地划掉这些信息,没有回复。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条未读消息上,
发信人是“舅爷”。时间是昨天夜里,我发出那条询问信息后不久。
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老地方,来。”心口猛地一跳。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追问这五年我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要学早已生疏甚至差点失传的“铠甲舞”。
这就是我外婆那个倔强沉默的家族表达方式——你要来,便来;你想学,就拿出诚意。
“老地方”,指的是羌寨深处,
舅爷守护的那座几乎废弃的、供奉着古老战神“阿巴木比塔”的小小祠庙。
也是我童年每个寒暑假,逃离城市喧嚣的乐园。没有犹豫,
我立刻用手机软件预定了最近一班飞往西南省城的机票,
以及从省城辗转前往羌寨所在县城的汽车票。余额瞬间缩水一大截,
那张季宴礼给的、被我撕碎的支票上的数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旋即被我狠狠摁灭。
钱可以再挣。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来不及了。收拾行李只用了十分钟。
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装着必要的衣物和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离开前,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崭新而冰冷的公寓,然后毫不留恋地关上了门。从此,山高水长,
再无瓜葛。飞机穿越云层,汽车盘旋上山。窗外的景色从都市的钢铁森林,变成绵延的丘陵,
再到巍峨耸立、云雾缭绕的雪山深谷。熟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呛得我眼眶有些发酸。羌寨依旧坐落在半山腰,石块垒砌的碉楼沉默地指向天空,
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寨子比记忆里更加安静,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和孩童。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但舅爷在寨子里威望很高,看到是他把我领进那座偏僻的祠庙,
好奇的目光便也都收了回去。祠庙很小,很旧,石墙被岁月和香火熏出深沉的暗色。
正中供奉着一尊木雕的神像,线条粗犷,怒目圆睁,手持类似戈戟的武器,虽斑驳褪色,
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这就是“阿巴木比塔”,
传说中庇佑部落、带领先民征战迁徙的战神。舅爷就站在神像前。他更老了,背佝偻得厉害,
脸上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清亮锐利,像山崖上的鹰。
他穿着羌族传统的深蓝色麻布长衫,外面套着旧皮坎肩,头上缠着青色头帕。他看着我,
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目光像粗糙的砂纸,
刮过我身上那些都市生活留下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精致与脆弱。我也看着他,
没有像过去五年习惯的那样垂下眼睫,露出温顺的笑容。我只是挺直脊背,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坚定一些。半晌,舅爷转身,从神像后面一个旧木箱里,捧出一套东西。
那是一件色彩暗沉、以深红和黑色为主、绣着复杂难辨纹样的对襟长衫,
一条同样色调的宽大裤子,一双牛皮缝制的、看起来十分厚重的靴子。
还有一串以野兽牙齿、骨片和铜铃穿成的沉重项链,
以及一顶用皮革和金属片缀成的、形制古拙的“头盔”。“这是‘铠甲’。
”舅爷的声音沙哑干涩,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不是真打仗穿的铁甲,是舞者的‘铠甲’。
穿上它,你就是战士,是传达神明力量和先祖故事的使者。”他把这套行头递到我面前,
动作郑重。“你外婆跳得最好。她走了,寨子里,就再没人能跳出那种味道了。
年轻娃娃嫌累,嫌土,嫌没出息。”他顿了顿,看向我,“你想学?为什么?”为什么?
为了逃离一个牢笼?为了向某人证明我不是赝品?这些理由在舅爷清亮的目光下,
忽然显得那么轻飘,甚至可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年的失语,五年的伪装,
让我几乎忘了如何表达真实的“为什么”。最终,我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
接过了那套沉甸甸的“铠甲”。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金属片和骨牙相互碰撞,
发出沉闷而古老的轻响。“我……”我的声音干涩,“我想跳。像外婆那样跳。
”舅爷又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穿上。”他命令道,“先感受它的重量。”没有更衣室,
我就站在陈旧而肃穆的祠庙里,在神像和舅爷的注视下,脱掉现代的衣物,
换上那套“铠甲”。长衫裤子并不合身,有些宽大,布料硬挺粗糙,摩擦着皮肤。
牛皮靴很沉,绑腿的带子勒进肉里。项链压在锁骨上,冰凉而坚硬。“头盔”戴上去,
视野似乎都变得不同,有一种被包裹、被赋予角色的奇异感觉。很重。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重量,还有一种无形的、跨越千年的、属于一个民族记忆的重量,
压在我的肩膀上,沉在我的心口。“这不是你们在电视上跳的,好看就行的舞。
”舅爷走到我面前,他的身高只到我肩膀,但气势却像一座山。“这是‘战舞’。
要跳出厮杀的狠,迁徙的苦,祭祀的诚,还有……”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光,
“还有活下去的韧。”“第一步,忘记你学过的所有东西。”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些软绵绵的,转圈圈的,讨人喜欢的,全都忘掉!在这里,没有芭蕾的脚尖,
没有古典舞的水袖,没有你模仿的那个女人的‘月光’!”“阿巴木比塔的战士,
脚要像扎进山岩的树根,手要像劈开云雾的闪电,吼声要像震动峡谷的雷鸣!”“来,
跟着我。从站姿开始。”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我二十多年人生中,最纯粹也最痛苦的淬炼。
每天天不亮,我就被舅爷赶到祠庙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地面坑洼不平,布满碎石。
他要我穿着沉重的靴子,扎着最朴素的马步,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小腿肌肉颤抖如筛糠,
汗水浸透厚重的衣衫,脖颈被头盔和项链压得生疼。稍有松懈,
舅爷手中那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细竹条,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在我的腿侧,不伤筋骨,
却**辣地疼。“稳!要稳!山崩于前都不晃!”然后是步伐。
一种完全不同于任何现代舞种的步伐,沉重,顿挫,充满力度。抬脚,跺地,转动,
每一次都要用尽全力,踏得尘土飞扬,踏得地面发颤。
舅爷要求每一步都要发出沉闷的“咚”声,要踏出气势,踏出决心。我的脚踝很快肿了起来,
晚上用草药浸泡时,钻心地疼。“用力!没吃饭吗?这是在赶羊,还是在打仗?
”最艰难的是那种“劲儿”。舅爷反复强调,战舞不是外在动作的模仿,
而是一种内在“气”的奔涌和宣泄。他要我对着空旷的山谷嘶吼,不是唱歌式的美声,
而是从丹田爆发出的、近乎原始的呐喊。最初,我根本喊不出来,
五年的低声细语早已让我习惯了收敛。舅爷气得直瞪眼。“喊!把心里的憋屈,不甘,
都喊出来!你现在不是那个城里关着的雀儿了!你是山里的鹰!是豹子!”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在一次累到极致、几乎要瘫倒在地时,一股无名火猛地冲上头顶。
我想起舞蹈室里永远挑剔的目光,想起那张撕碎的支票,想起“赝品”那两个字,
想起五年里无数个失去自我的日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