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周,张覆月发现江雪的作息规律得像钟表。每天六点四十五到校,中午在教室吃自带饭盒,菜式永远是清淡的两素一荤;下午放学后去图书馆自习两小时,七点准时离校;每周三下午请假,周五放学后直接去市医院,一小时后出来,手里多一袋药。
周三的物理小测,张覆月以一分之差排在江雪之后,位列第二。发卷时,物理老师特意多看了他一眼:“新同学不错。”
下课后,江雪难得主动开口:“最后一题,你用了微积分。”
“初中自学的。”张覆月说,“正规解法要写三页,用积分两步就出来了。”
“能给我看看你的推导过程吗?”
张覆月把草稿纸递过去。江雪看得很仔细,眉头微蹙,手指在纸上轻轻划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见她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细得仿佛一碰就会断。“这里,”她指着其中一个步骤,“为什么用这个变换?”两人讨论了十分钟,直到上课铃响。江雪将草稿纸还给他,轻声说:“你很聪明。”那是张覆月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但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像冬日的冰面忽然映出阳光。
周五放学,张覆月假装也要去图书馆,跟在江雪身后。她在三楼自然科学区最里面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在那个年代,高中生有笔记本电脑的极少。张覆月在她斜对面坐下,看见屏幕上不是游戏或聊天软件,而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界面。
“你在编程?”他忍不住问。
江雪手指停在键盘上,沉默片刻,说:“一个监测程序。”
“监测什么?”
“监测我。”她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我有先天性心肌病。心率、血压、血氧,每五分钟记录一次,数据实时传到我爸医院的主机。如果异常,手机会报警。”张覆月怔住了。他想起那把伞上的字,想起她每天准时吃下的药,想起周三下午的请假。
“会很疼吗?”他问,话出口才觉得笨拙。
江雪思考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大多数时候只是闷,像胸口压着石头。偶尔会突然疼一下,像被针扎。”她顿了顿,“最难受的是不能跑,不能激动,不能熬夜。体育课永远在树荫下看着别人,春游秋游永远在车上等。”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张覆月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
“所以你拼命学习?”
“总要有一个地方,我是自由的。”江雪重新看向屏幕,光标在代码间跳动,“在物理和数学里,没有脆弱的身体,只有纯粹的规则和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