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考核日。
江屿站在测灵碑前,看着那块三丈高的青黑色石碑,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儿要是换成LED显示屏,起码能省七成灵石。
当然,这话不能说。说了也没人懂。
“江屿,外门弟子,第十年考核——”执事长老拖着长音,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灵根杂乱,毫无进境。按门规,逐出青云宗。”
话音落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十年?修炼十年还是废物?”
“听说灵根测出来那天就是杂灵根,掌门心善留了他十年,结果呢?”
“要我说,早该赶走了,占着茅坑不拉屎。”
江屿没回头。他盯着测灵碑上那团杂乱波动的灵光,眼睛眨也不眨。
那光在别人看来是“杂乱”,在他看来——
干涉条纹。
没错,就是干涉条纹。
他上辈子在设计院干结构工程师的时候,没少和流体力学打交道。气流、水流、电流,本质上都是流。眼前的灵气波动,那条纹的间距、振幅、相位差,分明就是典型的双缝干涉图样。
“灵气是波?”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否了,“不对,波粒二象性。这玩意儿到底是波还是粒子,取决于观测方式。”
“江屿!”执事长老提高了音量,“你可有异议?”
江屿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
“那好,收拾你的东西,今日之内离开青云宗。”执事长老挥挥手,像赶走一只碍事的野猫。
人群散开,露出一个人。
周明远,外门大师兄,练气九层,据说三年内有望筑基。他抱臂站在路中央,嘴角挂着标准的反派笑容。
“江师弟——哦不对,现在不能叫师弟了。”他故意顿了顿,“江废物,收拾行李呢?需不需要师兄帮忙?”
江屿看着他,认真思考:如果把这人扔进流体力学实验室,用风洞吹三天,能不能把他的嘴吹正?
可惜没风洞。
“不用。”江屿绕开他,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身后传来哄笑声。
“还端着架子呢,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十年了还这德行,活该被赶走。”
江屿脚步不停。他上辈子在设计院熬了十五年,从实习生熬到项目负责人,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甲方说“再改一版”的时候,那才叫杀人诛心。
推开那间住了十年的小屋,江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墙上贴满了纸。
不是符箓,是图纸。
是他这十年偷偷画的“灵气流动观测图”。每天夜里,趁别人都睡了,他蹲在测灵碑旁边,用炭笔记录那团灵光的波动轨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墙上贴了三千多张图。
一开始只是好奇。穿越这种事都让他碰上了,总得研究研究这个世界到底什么原理吧?后来就停不下来了。他发现灵气的波动规律,和流体力学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高度吻合。再后来,他试着用伯努利原理预测灵气流动方向,准确率高达八成。
但这些话,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画这些有什么用?”掌门问过他一次,语气里带着怜悯,“你连功法都运转不顺。”
“就是……随便画画。”他说。
掌门摇摇头,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问过。
江屿从墙上撕下一张图,卷起来,塞进包袱。又撕一张,再塞一张。撕到第十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张图是他三年前画的。那天测灵碑上的波动特别剧烈,他画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都酸了。现在看来,这张图上的干涉条纹,比其他的都要清晰。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不是灵根的问题。”他自言自语,“是测量方式的问题。”
他把这张图也塞进包袱,又把墙上其他的图一张不落全撕了下来。三千多张纸,塞满了三个包袱。再加上几件换洗衣服,两双布鞋,一把削炭笔的小刀,这就是他在青云宗十年的全部家当。
背着三个包袱走出小屋,周明远还在外面等着。
“哟,这么多宝贝?”他阴阳怪气,“让师兄看看,都是些什么绝世功法?”
他伸手去够包袱,江屿侧身避开。
“让开。”
周明远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师兄,算了吧,都要走了。”
周明远哼了一声:“行,不跟你计较。反正从今往后,你是凡人是乞丐是死是活,都跟青云宗没关系。”
他让开路,江屿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山门的时候,江屿回头看了一眼。
青云宗的山门修得很气派,三丈高的石柱,上面刻着“青云直上”四个大字。十年前他穿越醒来,第一次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想:妥了,龙傲天剧本到手了。
然后他就被测出“灵根杂乱”。
然后他就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废物”生涯。
守门的两个弟子小声嘀咕:
“就是他?那个修炼十年还是废物的?”
“听说今天被逐出师门了,啧啧,也是惨。”
“惨什么惨,自己不行怪谁?”
江屿把包袱往上托了托,迈步走出山门。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走出三里地,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歇脚。三个包袱太重了,肩膀疼。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三年前画的图,又看了起来。
干涉条纹,双缝干涉,波的叠加……
“如果灵气真的是波……”他喃喃自语,“那它应该符合波动方程。如果是流体,那它应该符合伯努利方程。如果……”
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它既是波又是粒子,那它就是场。场就能被引导、被汇聚、被转化。”
他盯着图纸,眼睛越来越亮。
“不是我不能修炼,是青云宗的功法不对路。他们的功法是给‘单灵根’用的,相当于单频接收器。我这是杂灵根,相当于宽频接收器,拿单频的功法去练,能练成才怪!”
“我需要的是……能同时处理多个频率的功法。”
他兴奋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去哪找这种功法?
上辈子学的流体力学倒是能解释灵气流动,可那玩意儿不能当功法用啊。他总不能盘腿一坐,开始背诵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吧?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反正都被赶出来了,有的是时间。”
他收起图纸,继续赶路。
干粮不多了,得在三天内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走了两天,江屿把干粮消耗控制在每天两个饼。第三天早上,最后一个饼也吃完了。
他站在岔路口,看着两条路:一条是官道,通往最近的人类城池;一条是小路,通往荒山野岭。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应该走官道,进城找活路。
但江屿看着那条小路,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算了,先看看。”
他鬼使神差地拐上了小路。
又走了一天,天黑时他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生了堆火。从包袱里翻出那叠图纸,借着火光继续研究。
这三千多张图纸,是他十年的心血。每一张上面都标注了日期、时辰、天气、以及他观测到的灵气波动形态。把这些图纸按时间顺序排开,就能看出灵气的波动规律——
等等。
江屿突然愣住了。
他把图纸一张一张摊在地上,按日期排列。从十年前的第一张,到三个月前的最后一张。
他看到了一个规律。
每年固定的时候,灵气波动的频率会整体偏移。偏移的幅度、方向、持续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周期性。”他喃喃自语,“灵气波动有周期性。这不是随机的,这是……”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潮汐。
灵气潮汐。
就像大海有潮汐一样,灵气也有。涨潮的时候灵气浓度高,退潮的时候灵气浓度低。而他的观测数据,记录的正是这种潮汐的规律。
“如果我能预测灵气潮汐……”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我就能在涨潮的时候集中修炼,效率起码提升三倍!”
但随即他又泄了气。
“可我没有功法啊。”
没有功法,就算灵气浓成粥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把图纸收起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就在这时候,天边传来一声闷响。
江屿抬头,愣住了。
天边,乌云翻涌。那不是普通的乌云,是灵气风暴。他在青云宗见过两次,每次都是大灾,要死人的。
“运气这么好?”他站起来,本能地想跑。
但他没跑。
因为他看到那团风暴的移动轨迹,有规律。
不是随机乱刮的,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在移动。就像水流沿着河道,气流沿着山谷。
“有规律的风暴……”他喃喃自语,“那就能预测。能预测,就能规避。能规避,就能……”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能引导风暴,把它从有害变成有益……”
轰!
又是一声闷雷,打断了他的思路。风暴越来越近,狂风已经刮到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屿终于清醒过来:现在不是搞研究的时候,先跑再说!
他背上包袱,顺着山道狂奔。
但风暴来得太快了。他跑出不到二里地,身后已经能听到呼啸的风声。更要命的是,前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山体滑坡,把路堵了。
江屿站在乱石堆前,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风暴,骂了一句上辈子的脏话。
然后他做出一个决定:往谷里跑。
既然退路没了,那就往前。山谷里地形复杂,说不定能找到避风的地方。
他拼尽全力往谷内狂奔。风暴在身后紧追,风刃刮过脸颊,生疼。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出现一片建筑。
不是幻觉,是真的建筑!虽然看着破破烂烂的,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江屿咬牙冲刺,冲进那道半开的破木门。
门框上的牌匾摇摇欲坠,上面写着三个字:清风谷。
他刚踏进院子,就愣住了。
院子里,十几个少年正盘膝而坐,个个面黄肌瘦,脸色苍白。他们艰难地运功抵御风暴,有几个已经在发抖。
正对着院门的地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清瘦,穿一身月白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她正在给那些少年输送灵力,脸色苍白得吓人,显然已经撑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江屿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是能冻住风暴。
但她说出来的话,只有两个字:
“蹲下。”
江屿愣了一下,本能地蹲下了。
白衣女子不再看他,继续给弟子们输送灵力。风暴越来越猛,院子里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但她始终挡在最前面,一步不退。
江屿蹲在墙角,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抱头瑟瑟发抖。但他没有。
他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风暴,眨也不眨。
他看到风是怎么灌进来的,看到气流怎么在院子里打转,看到那些少年坐的位置,恰好是风力最弱的地方。
他还看到,这个院子的布局,有问题。
山门正对着谷口,形成了一个风道。风暴从谷口灌进来,直接冲进院子,毫无遮挡。如果能在谷口建一道导流墙,把风引向两侧……
“想什么呢?”他骂了自己一句,“都快死了还想着搞工程?”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停不下来。
他看到墙角堆着一些青石,大概是准备修房子用的。青石,密度大,抗风性好。如果能垒一道墙,放在那个位置……
轰!
一道闪电劈在院子里,打断了他的思路。
白衣女子身子一晃,嘴角溢出血来,但她仍然没有退。
“谷主!”一个少年惊呼。
“闭嘴,运功。”白衣女子冷冷地说。
江屿看着她,突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新闻报道:某个老师为了保护学生,挡在教室门口,被歹徒捅了十几刀。
这种人在他那个时代叫“英雄”,在这个时代叫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女人不是装的。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白衣女子撑了一个时辰。
风暴停的那一刻,她直接倒了下去。
“谷主!”少年们慌了,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想要扶她,又不敢乱动,一个个手足无措。
江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去。
“让一下。”他说。
少年们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警惕:“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刚才进来的。”江屿蹲下,看了看白衣女子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灵力透支,需要休息。”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有水吗?兑一点给她喝。”
那少年愣了愣,下意识接过水囊:“有……有井水,但……”
“那还不快去?”江屿打断他,“愣着干什么?”
少年“哦”了一声,拔腿就跑。
另一个少年怯生生地问:“谷主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江屿说,“休息两天就好。你们有没有吃的?”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最后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跑回来,递上半块饼:“只有这个了……”
江屿接过饼,撕下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确定没问题,才把剩下的递给那少年:“等她醒了,用温水泡软了喂她。”
少年拼命点头。
江屿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去。
风暴过后的山谷,一片狼藉。但他的眼睛看的不是狼藉,是地形。
谷口,山势,风向,植被……
他越看越入神,最后干脆从包袱里掏出炭笔和一张图纸,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身后的少年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怪人在干什么。
白衣女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屋里的房梁。第二眼看到的,是守在床边的几个弟子,一个个眼睛红红的。
“谷主!谷主醒了!”虎头虎脑的少年第一个跳起来。
白衣女子——云芷,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疼,浑身都疼,但至少还活着。
“那个人呢?”她问。
“谁?”少年们没反应过来。
“昨天闯进来的那个人。”
“哦,他呀……”少年指了指门外,“在外面呢,蹲了一夜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云芷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那个青衫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对着山谷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他手里拿着一张画满奇怪符号的纸,时不时往上添几笔。
云芷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
江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指着山谷:
“你们这个位置,正好在两条灵脉交汇的涡流区。风暴不是天灾,是地形导致的气流共振。你看那边,谷口正对着东南方向,每年这个时候东南风最强,灌进来之后遇到这两座山,形成回流,再加上灵脉的灵气波动,就等于给风暴加了BUFF……”
他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白衣女子,眼神已经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
她在听吗?
她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