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诀别之夜民国二十六年,上海沦陷前夜,我最后一次为陈默生唱《霸王别姬》。
“汉兵已掠地,四方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水袖甩出去的时候,
我看见他坐在二楼包厢,身旁依偎着新晋的日本商会会长千金山田美惠子。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脏。戏唱完了,掌声稀落。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月,还能进戏园子的,不是汉奸便是日军走狗。我卸妆时,
陈默生推门而入,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锦绣,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美惠子不喜欢我在这种地方出入。
”铜镜里映出我苍白的脸,胭脂未褪,像将死之人最后的红晕。我缓缓转身,
用三年来最冷淡的语气:“陈局长既已攀上高枝,锦绣自不敢耽误前程。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这是我熟悉的隐忍动作。可下一秒,
他说出了让我浑身冰冷的话:“下月初八,我和美惠子大婚。
这间戏园……日本人要征用做军官俱乐部。”“轰”的一声,世界在我耳边炸裂。三年前,
我还是苏州河边无家可归的孤女,是他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送我学戏,给我取名“锦绣”。
他说要许我一世锦绣山河。如今山河破碎,我的锦绣也到了尽头。“陈默生,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他皱眉。“三年前的今日,
你把我从雪地里背回来。你说‘这世道再冷,我也给你一个家’。”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如今家国将亡,你却要娶日本人?”他避开我的视线:“锦绣,识时务者为俊杰。
战争很快会结束,我们需要活下来。”活下来。这三个字像三根钢钉,
将我最后的幻想钉死在耻辱柱上。我摘下耳环——那是他去年送我的生辰礼,
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陈局长请回吧,别让未婚妻久等。”他站着不动。许久,
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妆台上:“这些钱,够你在乡下安稳过一辈子。离开上海,
越远越好。”门开了又关。我盯着那张银票,突然抓起剪刀,将它绞得粉碎。纸屑如雪,
落在满地珠钗之间,像我早已破碎的青春。##二、伪装之下其实,陈默生不知道的是,
我也在演戏。我的真名不是锦绣,而是林晚。代号“夜莺”,**地下党上海情报组交通员。
三年前接近他,不是偶然,是组织的安排——那时他是国民**上海情报站副站长,
我们需要通过他获取日军动向。只是组织没算到,我会假戏真做,把心赔了进去。更没算到,
一年前陈默生投靠汪伪**,如今更与日本人联姻,成了我们名单上必除的汉奸之一。
“夜莺,这是最后一次任务。”三天后的深夜,联络人老周在安全屋递给我一包**,
“初八大婚当天,日本华中派遣军司令松井石根会出席。我们要制造一场‘意外’。
”我接过**,手很稳。三年地下工作,早已练就铁石心肠。
可当老周补充说“陈默生也在清除名单上”时,我的指尖还是忍不住颤了颤。“舍不得?
”老周敏锐地捕捉到我的异常,“晚晚,别忘了你父母怎么死的。”怎么会忘。
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日机轰炸闸北。当小学教师的父母和三十个学生一起,
死在坍塌的校舍下。那年我十四岁,从此成了孤儿,也成了战士。“我知道。
”我把**收进暗格,“保证完成任务。”回到戏园,空荡荡的后台只剩下我的脚步声。
我坐在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胭脂水粉,
而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陈默生遗落在这里的密码本。三个月前,他醉酒后来找我,
外套落在这儿。我在内衬口袋里发现了这个。本子里记录的不是普通情报,
而是加密的日军**和物资运输路线。奇怪的是,
这些情报的准确度远超汪伪**能接触的级别。更奇怪的是,
有几页用只有我能看懂的暗语标注着:“保护锦绣”“送她离开”“危险”。
我一度以为这是他的伪装,是另一种欺骗。可那些标注的时间点——去年我险些暴露时,
恰好有匿名情报转移了日本特高课的视线;上个月我被76号特务跟踪,
第二天那个特务就“意外”坠河。难道……不,林晚,你不能动摇。
多少同志因为一时心软付出生命代价。汉奸就是汉奸,他手上沾着同胞的血。
我用力合上笔记本。铜镜里,我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三、婚礼枪声初八那日,
上海下起了细雨。百乐门宴会厅张灯结彩,中日权贵云集。我化装成服务生混入后厨,
白色制服下绑着**和一把勃朗宁手枪。透过门缝,我看见陈默生穿着黑色西装,
胸口的红花红得刺眼。山田美惠子身着白无垢,笑容温婉,
可眼神锐利如鹰——她是特高课高级情报员,我早该想到的。司仪用中日双语主持仪式。
当陈默生要为美惠子戴上戒指时,我悄无声息地靠近主桌。松井石根就坐在那里,
与几个日本将军谈笑风生。手指摸到引爆器的瞬间,我突然看见陈默生转头,
目光直直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他认出了我。即使戴着服务生的帽子,
即使三年来看我素颜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同时,
他猛地将美惠子推向一旁,大喊:“有刺客!”全场哗然。来不及了。
我按下引爆器——却没有爆炸。哑弹?不可能,老周亲自检查过的。电光石火间,
美惠子拔出手枪,不是对准我,而是对准陈默生:“你果然还是背叛了!”枪声响起。
陈默生没有躲。子弹穿透他的右胸,他踉跄后退,撞翻了香槟塔。
玻璃碎裂声、尖叫声、日语和中文的呼喝声混作一团。我拔枪射击,打中美惠子的手腕。
日本宪兵冲过来,我被按倒在地的瞬间,
生用口型对我说:“走……”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永生难忘的事——捡起美惠子掉落的手枪,
对准自己的左臂开了一枪。“美惠子是无辜的!”他嘶吼着,“刺客要杀的是我!
”这一枪彻底搅乱了局面。松井石根的护卫把他团团围住撤离,美惠子愣在原地,
显然没料到丈夫会为“保护”她而自伤。我被宪兵拖走时,最后一眼看见陈默生倒在地上,
鲜血在白衬衫上绽开大朵大朵的红花。他的眼睛一直望着我,里面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四、牢狱真相76号审讯室,我被打得遍体鳞伤。“说!谁派你来的?还有多少同党?
”特务队长李士群亲自审问。我咬死自己是“情杀”:“陈默生负心薄幸,我恨他入骨。
”这理由勉强成立。一个被抛弃的戏子,做出极端举动在上海滩不算稀奇。
但日本人显然不信,特高课接手了审讯。冷水泼醒我时,我看见了美惠子。她换上了军装,
美丽的脸庞冷若冰霜。“林晚,或者说,夜莺同志。”她流利的中文带着京都口音,
“我们关注你很久了。”我的心沉入谷底。她知道了我的代号,说明组织内部出了叛徒。
“陈默生是你的上级,对吗?”她抛出一个让我震惊的问题,“双面间谍,
一边为汪先生做事,一边向重庆和延安传递情报。真是精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艰难地说。美惠子笑了:“你当然知道。否则他为何在最后一刻救你?
那包**被他调包了,就在婚礼前一晚。”我猛地抬头。“你很惊讶?”她俯身,
捏住我的下巴,“我也很惊讶。我亲爱的未婚夫,竟然爱一个中国女间谍到这种地步。
他甚至偷偷备份了特高课在上海的全部潜伏名单——那本黑色笔记本,你应该见过吧?
”黑色笔记本!那些加密情报,那些保护我的暗语……碎片开始拼凑,但我拒绝相信。
“他在哪儿?”我问。“重伤,在陆军医院。不过很快会‘痊愈’,
然后接受帝国军事法庭审判。”美惠子松开手,“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出地下党的联络网,
我留他全尸。否则,我会让他活着,但比死痛苦一万倍。”我闭上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三天,我被轮番审讯,但再也没见过美惠子。第四天深夜,牢门突然打开,
一个蒙面狱卒塞给我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203病房,今晚只有两个守卫。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声音很陌生。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记本在圣玛丽医院妇科第三储物柜,密码你的生日。毁掉它,
然后去霞飞路32号。”字迹是陈默生的。##五、生死逃亡我逃出了76号。
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人为我铺好了路。后来我才知道,
那晚76号大部分兵力被调去镇压法租界的学生**——而**的消息,
是陈默生通过秘密渠道散播的。圣玛丽医院,我在储物柜里找到了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76号内**叛徒身份****日军即将实施的“清乡计划”详细方案****以及,
一封给我的信:**“晚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不起,骗了你三年。
但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我是军统‘镰刀’计划的特工,任务是打入汪伪高层。
与山田美惠子订婚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获取她父亲——华中派遣军参谋长的信任。
可我犯了两个错误:一是真的爱上了你,二是低估了美惠子。她早就怀疑我,婚礼是陷阱,
针对你我的双重陷阱。笔记本里的情报足够扭转华东战局。务必交给老周——是的,
我知道他是你的上级。告诉他,叛徒是‘医生’,代号‘鼹鼠’。最后,请相信,
那场雪地里的相遇虽始于任务,但我说‘给你一个家’时,字字真心。如果有来生,
愿生在太平盛世,我教书,你唱戏,平平淡淡,白头到老。永别了,我的锦绣山河。
——陈默生绝笔”信纸被泪水浸透。原来所有的背叛都是伪装,所有的冷漠都是保护。
他在深渊里独自起舞,而我站在光明处,却用最恶毒的念头审判他。窗外传来警笛声。
我烧掉信,将笔记本贴身藏好,朝霞飞路32号奔去。那是一座废弃的教堂。在圣母像下,
我见到了奄奄一息的陈默生。他躺在稻草堆上,脸色灰白,胸口的绷带渗着血。看到我,
他居然笑了:“你还是来了……真不听话。”“你为什么这么傻……”我跪在他身边,
手忙脚乱地想要止血,却发现伤口已经溃烂感染。“笔记本……”“我拿到了。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医生’是叛徒,我知道了。情报我会送出去。”他松了口气,
眼神开始涣散:“那就好……晚晚,有句话一直没机会说……我爱你,
从见你第一面就……”“别说了,保存体力,我带你走!”我想扶起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来不及了……美惠子给我注射了细菌……我活不过天亮。”他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
“你听我说,霞飞路往西第三个巷口,有辆黑色福特,钥匙在左前轮下面。开车去码头,
凌晨四点有船去香港……老周在那里接应。”“我们一起走!
”“傻姑娘……”他抚上我的脸,手指颤抖,“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做你的‘陈先生’。
虽然只有三年,够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抱着他,像抱着即将熄灭的火种。“默生,
我也爱你。从始至终,只爱你一个。”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笑了,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晨光微熹时,我在教堂后的墓地埋了他。没有墓碑,
只插了一枝从墙角摘来的野蔷薇。然后擦干眼泪,发动了那辆黑色福特。后视镜里,
上海滩在晨曦中渐渐模糊。我的锦绣山河葬在了这里,连同我此生唯一的爱情。
##六、香港迷雾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咸涩如泪。我在约定的仓库见到老周时,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陌生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应该已经死去的陈默生。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晚晚同志,欢迎安全抵达。”老周笑容满面,
“这位是南方局的负责同志。而这位……”他侧身,“我想你认识。”陈默生穿着灰色长衫,
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确确实实活着。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没死?”我的声音干涩。
“教堂里的是替身,也是我们的同志。”老周解释,“默生同志伤得很重,
但我们在医院有人,用了假死药和替身。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让日本人相信他真的死了。
”计划的一部分。又是计划。我一步步走向陈默生,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仓库回荡。“好玩吗?”我盯着他,“看我为你哭,为你心碎,
为你差点放弃任务——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对吗?”“晚晚,
听我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和我的上级联合起来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