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映寒在晚餐时给出了答案。
“父亲,母亲,我考虑好了。”她放下银质汤匙,声音平稳清晰,“我接受傅先生的条件,负责新区项目的文化策划。”
餐桌上一片寂静。
顾鸿振眼中闪过狂喜,顾夫人则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懂事。”
只有顾明昊皱了皱眉:“但独立策划人这个身份……映寒,你要搬出去住?”
“傅先生那边会安排住处,方便项目沟通。”苏映寒垂眸,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托出,“项目时间紧,需要全心投入。傅先生说,这是合作的前提。”
她刻意强调了“前提”二字,暗示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顾鸿振大手一挥:“没问题!傅先生考虑得周全。映寒,你好好干,这可是我们顾家的大机会!”
苏映寒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三天里,她反复权衡。傅沉舟的提议风险极大——这意味着彻底与顾家切割,将命运交到一个陌生男人手中。但留在顾家,她永远只是随时可弃的棋子,等利用价值耗尽,下场不会比现在更好。
赌一把。
她对自己说。
至少,傅沉舟给了她选择的机会,而顾家从未给过。
一周后,傅沉舟派来的人接走了她。来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女性,自称陈秘书。
“苏**,傅总为您安排了临江的公寓,距离沉渊集团和项目所在地都很近。”陈秘书一边开车,一边简洁地介绍,“您的行李我们已经提前运过去了。另外,傅总交代,您需要先适应新环境,项目工作下周正式开始。”
苏映寒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问:“傅先生……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陈秘书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傅总只说,希望您做好本职工作,其他事情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这暗示着界限。
苏映寒点点头,不再多问。
公寓位于临江的高档小区顶层,视野极佳,装修简约现代,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书房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专业书籍和绘图工具。
她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开阔的江景,第一次感受到某种真实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苏映寒被急促的手机**吵醒。来电显示是顾明昊。
她皱眉接起。
“苏映寒!你看新闻了没有?!”顾明昊的声音气急败坏。
“什么新闻?”
“自己看热搜!马上回老宅!”电话被挂断。
苏映寒打开社交媒体,一条刺目的标题冲入眼帘:#唐家流落真千金现身,指控养女冒名顶替十年#
她手指微颤,点开新闻。
视频里,一个与她年龄相仿、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孩正在记者面前哭诉:“我叫唐雨欣,是唐家真正的孙女……十年前爷爷病重时,曾派人寻找我,但顾家却让收养的苏映寒冒充我,骗取爷爷的信任和遗产……”
画面切换,是几张老旧的照片和文件,包括一份模糊的亲子鉴定报告,以及唐老爷子遗嘱的片段——其中提到“将名下部分股份赠予流落在外的孙女”。
评论区已经炸开:
“惊天大瓜!原来顾家养女是冒牌货!”
“我说怎么顾家对一个养女那么好,原来是当工具人用!”
“苏映寒也太恶心了吧,冒名顶替别人的身份十年?”
“据说唐家真千金这些年过得很苦,养父母去世后一直在孤儿院……”
苏映寒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桌沿坐下,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假的。这完全是诬陷。
她从未冒充过任何人。顾家收养她时,她十二岁,父母双亡,身世清白。什么唐家孙女,什么遗嘱股份,她从未听说过!
这显然是针对她的阴谋。是谁?顾家?不,这样做会损害顾家声誉。难道是……唐家内部?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顾夫人。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映寒,立刻回来。唐家的人已经到老宅了,说要当面对质。”
一小时后,顾家老宅气氛凝重。
客厅里坐满了人。顾鸿振夫妇脸色铁青,顾明昊烦躁地踱步。沙发上,一对中年夫妇神情倨傲——唐氏集团的现任掌权人唐国栋及其妻子林婉。他们身边,坐着那个视频里的女孩,唐雨欣。
苏映寒踏入客厅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来。
“苏映寒,你还有脸回来?”唐国栋先发制人,冷冷道,“冒用我唐家血脉十年,骗走老爷子留下的股份,你胆子不小。”
“唐叔叔,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苏映寒尽量保持镇定,“我从未冒充过任何人,也不清楚您说的股份。”
“误会?”林婉冷笑,拿出一叠文件摔在桌上,“这是老爷子当年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就是你!这是当年顾家提交的收养文件,里面明确写着‘疑似唐家流落血脉’!顾鸿振,你怎么解释?”
顾鸿振额头冒汗:“这……当年确实有些传闻,但我们收养映寒纯粹是出于善心……”
“善心?”唐雨欣突然站起来,红着眼睛指向苏映寒,“那为什么你们让她学昆曲、练书法?那都是我爷爷最喜欢的!你们分明是按照唐家孙女的模板培养她!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利用她,骗取唐家的财产!”
苏映寒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顾家收养她,不仅仅是为了某块地,更早的布局,竟是为了唐家的遗产!那些她以为只是“巧合”的培养方向,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她,从头到尾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我没有……”她想辩解,声音却干涩无力。
“你还狡辩!”唐雨欣哭得更凶,“我这里还有证人!林薇,你出来!”
客厅侧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映寒的心脏骤然收紧。
林薇。她大学四年的室友,她曾以为唯一的朋友。
林薇不敢看苏映寒的眼睛,低着头走到唐家人身边,小声道:“我……我可以作证。映寒……苏映寒曾经跟我说过,她知道自己是冒名顶替的,但顾家答应给她好处,她就继续装下去……”
“你胡说!”苏映寒终于失控,声音发颤,“林薇,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够了!”唐国栋厉声打断,“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顾鸿振,这件事你们顾家必须给我们唐家一个交代!否则,我们法庭上见!”
顾鸿振脸色惨白。一旦闹上法庭,顾家的声誉就全毁了,银行融资也会受影响。
他眼神闪烁,最终咬牙做出决定。
“唐总,您息怒。”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件事……确实是我们顾家失察。我们也被这丫头蒙蔽了!”
他转向苏映寒,眼神瞬间冰冷:“苏映寒,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顾家养你十年,你竟然做出这种欺世盗名之事!从今天起,你与顾家再无关系!你名下的所有顾家资产,全部收回!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承担!”
一锤定音。
抛弃。毫不犹豫的抛弃。
苏映寒看着顾家三口人躲闪的眼神,看着唐家人得意的表情,看着林薇愧疚却沉默的侧脸,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可笑。
十年养育,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唯一的朋友,在关键时刻捅了她最狠的一刀。而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她成了众矢之的,成了所有人眼中贪婪**的冒牌货。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反应——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苏映寒缓缓站直身体。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愤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她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顾鸿振脸上。
“顾董。”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感谢您这十年的‘养育之恩’。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站住!”唐国栋喝道,“事情还没完!你冒用身份骗走的股份……”
“唐先生。”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一愣,循声望去。
傅沉舟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入口处。他依旧穿着深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身后跟着两名助理。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客厅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苏映寒身上。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如纸。
“傅总?”顾鸿振惊愕,“您怎么来了?”
傅沉舟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苏映寒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然后看向唐国栋。
“唐先生所说的股份转移,发生在三年前。”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而三年前,苏**刚满十八岁,法律上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所有手续均由顾氏集团的律师代办。若要追究责任,是否应该先追究代办方的法律责任?”
唐国栋脸色一变:“傅总,这是唐家的家事……”
“但涉及到我项目的核心策划人,就是我的事。”傅沉舟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苏**现在是沉渊集团新区项目的独立负责人,她的声誉直接影响项目进程。在事情真相未明之前,任何不实指控都可能构成诽谤。”
他顿了顿,补充道:“沉渊集团的法务部,最近刚好有空。”
**裸的威胁。
唐国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唐家虽然势大,但与如日中天的沉渊集团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傅沉舟不再看他,转向苏映寒:“苏**,项目会议要迟到了。”
苏映寒怔怔地看着他。此刻的傅沉舟,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冰山,挡在了她与所有恶意之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走吧。”傅沉舟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行。
苏映寒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顾家客厅。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身后,是十年的谎言与背叛。
身前,是这个男人为她撑开的一条未知的路。
她不知道傅沉舟为什么帮她。是维护项目?还是别的?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