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红梅开了第三遭时,苏婉清嫁入侯府正好满三年。
冬至这日的雪下得极大,鹅毛似的铺满了侯府的重重屋檐。苏婉清坐在西院的暖阁里,指尖抚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得她素白的脸上光影摇曳。
“夫人,柳姨娘那边又遣人来了,说今日夜宴的菜单还需您过目。”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捧着食单,声音压得极低。
苏婉清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按往年的例加两道暖锅便是。柳姨娘既已掌了中馈,这些事她做主就好。”
春桃欲言又止,终是低声应了句“是”,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静下来,只余窗外风雪呼啸。苏婉清搁下笔,目光落在自己冻得微红的手指上——那上面一枚象征主母身份的翡翠戒指,戴了三年,依旧冰凉如初。
三年前,她还是吏部尚书府的嫡女,十里红妆嫁入永昌侯府,满京城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姻缘。可新婚不过三月,边关战事骤起,世子陆廷舟奉命领兵出征。临行前夜,他来她房中,说的不是温存话,而是冷冰冰的嘱咐:“侯府内务繁杂,夫人既为主母,当谨言慎行,莫负了这身份。”
然后便是三年的杳无音讯。
起初她还每月去信,将府中大小事务细细禀报,字字斟酌。可十二封信,石沉大海。后来她才从下人口中得知,世子每月都有家书回来——只是全都送到了柳姨娘院里。
柳如眉,陆廷舟出征前纳的良妾,原是他书房伺候的丫鬟。世子一走,老夫人便以“主母年轻,需人帮衬”为由,将中馈之权交给了柳氏。这一交,就是三年。
“夫人,该更衣了。”春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婉清看了眼更漏,申时三刻。离夜宴还有一个时辰。
华灯初上时,侯府的正厅已是一片暖融。炭火烧得旺,熏香袅袅,各房姨娘、有头脸的管事嬷嬷齐聚一堂。老夫人坐在上首,正含笑听着柳如眉说笑。
苏婉清踏入正厅时,满屋的说笑声有刹那的凝滞。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织金缎袄,下配月白百褶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素净得与满室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柳如眉坐在老夫人右下首,一身海棠红遍地金褙子,头面是整套的赤金红宝,明艳得灼人眼。
“姐姐来了。”柳如眉起身,笑容温婉,“方才老夫人还念叨呢,说姐姐最是守时,果真不差。”
这话听着客气,却暗指她来得最晚。苏婉清只微微颔首,向老夫人行了礼,在左下首的空位坐下——那是主母的位置,可三年来,她坐在这里,却从未行使过主母的权力。
“婉儿近来身子可好些了?”老夫人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听闻你前几日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劳母亲挂心,已无碍了。”苏婉清轻声回应。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与柳如眉商量起年节往各府送节礼的事宜。满屋的人自然而然围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
苏婉清安静地坐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也曾想好好打理侯府。可每次她提出什么章程,不是被老夫人以“年轻欠考虑”驳回,就是被柳如眉柔声细语地截去话头。次数多了,她也明白了——在这个侯府里,她这个主母,不过是摆着好看的花瓶。
“说到节礼,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柳如眉忽然转过脸来,笑意盈盈,“姐姐,前儿陈家送来的那对珊瑚盆景,我瞧着成色极好,想着送去镇国公府最合适。可去库里取时,管事却说在姐姐院里?”
满屋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苏婉清抬起眼:“确有此事。那盆景送来时碰损了一角,我让春桃收着,想寻个巧匠修补后再入库。”
“原来如此。”柳如眉掩口轻笑,“姐姐心细。不过镇国公府的寿宴就在三日后,现寻工匠怕是来不及了。我那儿倒有一尊白玉观音,也是上品,不如先拿去应应急?”
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办事不力。
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婉儿,这些小事,往后还是与如眉商量着办。她掌家三年,诸事熟稔。”
苏婉清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怜悯的,讥诮的,幸灾乐祸的。她垂下眼睫:“母亲教训的是。”
“老夫人也别怪姐姐。”柳如眉柔声劝道,“姐姐到底是世家出身,这些庶务生疏些也是常理。”她话锋一转,“对了,听闻世子前日有家书回来,说边关大捷,不日便能班师回朝了!”
满堂顿时一片欢欣。老夫人喜得连声道好,又问了许多细节,柳如眉一一应答,俨然是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苏婉清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指尖冰凉。
陆廷舟要回来了。可她这个正妻,竟是从旁人嘴里得知丈夫的消息。
夜宴摆在水榭。因是冬至,府中请了戏班子,丝竹声隔着水面传来,飘飘渺渺。
苏婉清被安排坐在老夫人身侧,可宴至中途,老夫人被戏文引得落了泪,柳如眉便自然而然地挨过去宽慰,将她挤到了一旁。她也不争,默默退到角落的席位。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各房姨娘纷纷起身敬酒,说些吉祥话。轮到苏婉清时,她刚端起酒杯,柳如眉忽然笑道:“姐姐且慢。今日这般大喜的日子,姐姐怎能以茶代酒?来人,给夫人斟酒。”
丫鬟捧上一壶酒。苏婉清认得,那是窖藏三十年的竹叶青,性极烈。
“我近日服药,不宜饮酒。”她平静道。
“只一杯,不碍事的。”柳如眉亲手斟满琉璃盏,递到她面前,“姐姐莫非是不愿为世子凯旋高兴?”
话说到这份上,不喝便是扫兴。满桌人都看着,老夫人虽未说话,眼神里已有了不赞同。
苏婉清接过酒杯。冰凉的琉璃触感传来,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闭了闭眼,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她强压下咳嗽的冲动,脸上却已浮起不正常的红晕。
“姐姐好酒量!”柳如眉拍手笑道,又斟满一杯,“这一杯,该敬老夫人福寿安康。”
“柳姨娘,”春桃忍不住出声,“夫人真的不能——”
“主子说话,哪有丫鬟插嘴的份?”柳如眉身侧的嬷嬷厉声打断。
苏婉清按住春桃的手,摇了摇头。她接过第二杯酒,再次饮尽。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开始发花。她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第三杯嘛……”柳如眉眼波流转,笑容越发甜美,“该敬咱们侯府和睦,姐妹同心才是。”
第三杯酒递到面前时,苏婉清的手已经微微发抖。她知道柳如眉是故意的——只要她当众失仪,明日“主母善妒、借酒撒泼”的流言就会传遍侯府。
就在她要接过酒杯的刹那,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世子回来了——!”
满座皆惊。柳如眉手中的酒盏“哐当”落地,碎成数片。
风雪中,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入水榭。玄色大氅上落满雪花,眉宇间带着边关风霜淬炼出的凌厉。陆廷舟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比三年前更加成熟,也更加冷漠。
“廷舟!”老夫人激动地站起身。
陆廷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孙儿不孝,让祖母挂心了。”
满屋子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起身行礼。柳如眉第一个扑过去,泪眼盈盈:“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陆廷舟扶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难得温和:“辛苦你了。”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全场,终于落在角落里的苏婉清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婉清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陌生——那是看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眼神。
“这位是……”他微微蹙眉。
满堂死寂。
柳如眉的啜泣声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在看着苏婉清,看着这个被自己丈夫遗忘的正妻。
苏婉清站起身。烈酒的后劲冲上来,她晃了晃,春桃连忙扶住。她推开丫鬟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陆廷舟面前,屈膝行礼:
“妾身苏氏,恭迎世子回府。”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陆廷舟终于想起来了。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夫人不必多礼。”说罢,便转身去搀扶老夫人,再没多看她一眼。
戏重新开锣,丝竹再起。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戏文上了。陆廷舟坐在老夫人身侧,柳如眉自然然地挨着他坐,低声说着什么,他偶尔颔首。满堂的欢声笑语中,苏婉清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水榭,走入漫天风雪。
回西院的路上,春桃撑伞的手一直在抖:“夫人,世子他……他怎么能……”
“别说了。”苏婉清打断她。
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反而让酒醒了大半。她抬头看着侯府高耸的屋檐,那些雕梁画栋在雪夜里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年。她在这座宅院里耗费了三年光阴,恪守妇道,谨言慎行,换来的就是一句“这位是”。
回到暖阁,春桃红着眼眶要去煮醒酒汤,被她拦住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静静。”
丫鬟们退去后,苏婉清独自坐在灯下。炭火将熄未熄,寒意一丝丝渗透进来。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摞书信——那是她三年来写给陆廷舟的所有家书,十二封,封封字迹工整,言辞恭谨。
她一封封翻开。
第一封,她写侯府中秋宴的筹备,写自己对掌家的忐忑,末尾小心地问:“边关苦寒,望世子保重。”
第二封,写老夫人染恙,她侍疾半月,写自己读《资治通鉴》的心得,因为听说他爱读史。
第三封,柳如眉接管中馈,她写“柳姨娘能干,妾身可专心侍奉母亲”……
第十二封,上月写的,只寥寥数语:“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每一封都透着小心翼翼,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苏婉清看着这些信,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寂的暖阁里回荡,带着凄凉的自嘲。
她想起出嫁前夜,母亲拉着她的手垂泪:“婉儿,永昌侯府门第高,你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切记温婉贤淑,宽容大度,如此方能立足。”
三年了,她将“温婉贤淑”刻进骨子里,换来了什么?
丈夫的遗忘,妾室的践踏,满府下人的轻视。
窗外风雪更急,拍打着窗棂。苏婉清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她从娘家带来的书——《女诫》《内训》《列女传》……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抽出一本《女诫》,翻开第一页:“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
“卧之床下。”她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将书扔进炭盆。
火舌猛地窜起,吞噬了书页。焦糊味弥漫开来。
她一本接一本地扔。《内训》《列女传》《女论语》……所有教她如何做一个“贤妇”的书,都化作烈焰。
最后拿起的是那十二封信。火焰舔舐纸页时,她看见自己工整的字迹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作灰烬。
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别样的火焰——冰冷、决绝、不容置疑。
春桃闻烟冲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她吓得呆在原地:“夫人,您、您这是……”
苏婉清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从今日起,”她一字一句道,“侯府的规矩,该改改了。”
“可是夫人,世子回来了,柳姨娘那边恐怕会更……”
“柳如眉?”苏婉清轻轻勾起唇角,那个笑容让春桃莫名打了个寒颤,“她不是喜欢掌家吗?那就让她好好掌。账本、对牌、库房钥匙,她要,我都给。”
春桃不解地看着她。
苏婉清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得她长发飞扬。她望着柳如眉院落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隐约可闻。
“给她三个月。”苏婉清的声音融在风雪里,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三个月后,我要她怎么吃下去的,怎么吐出来。”
“那世子……”
“世子?”苏婉清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春桃,你说这世上的男人,为什么总是要等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她没有等回答,关上了窗。
暖阁重归寂静。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余一堆灰烬。苏婉清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苍白、消瘦,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取下头上的白玉步摇,放在妆台上。然后打开另一个匣子,取出一支从未戴过的赤金镶红宝牡丹簪。那是她的嫁妆,母亲说太过张扬,一直让她收着。
她对着镜子,将牡丹簪缓缓插入发髻。
镜中人瞬间变了模样——还是那张脸,可眉宇间那点小心翼翼的温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春桃。”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账房把这三年的总账,连同各房各院的细账,全部调来。”苏婉清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记住,要不动声色。”
春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夫人陌生得让人心悸,又……耀眼得让人想哭。
“是,夫人。”
“还有,”苏婉清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明日找个可靠的,把这封信送回苏府,亲自交给我父亲。”
笔走龙蛇,不再是温婉的簪花小楷,而是锋芒隐现的行书。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女儿愚钝,三年方悟。请父亲助我。”
她封好信,交给春桃时,指尖是稳的。
窗外,雪还在下。侯府的更鼓敲过三更,陆廷舟院里的灯火终于熄了。苏婉清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黑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
“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
她忍了三年,够了。
从今夜起,永昌侯府的风雪,该换一种下法了。
翌日清晨,雪停了。
苏婉清早早起身,梳洗更衣。她选了件绛紫色缠枝莲纹袄裙,发髻正中戴着那支赤金红宝牡丹簪,耳坠是一对东珠,庄重而不失贵气。
春桃捧着账本进来时,眼睛还是红的,却多了几分精神:“夫人,账房那边起初不肯给,说是柳姨娘吩咐过,账目不经她手不能外借。后来奴婢说是老夫人要看,他们才……”
“做得好。”苏婉清接过厚厚的账册,翻开第一页。
那是三年前的账目,她刚嫁进来的时候。一笔笔开销,一项项收入,密密麻麻。她看得很慢,指尖一行行划过。
“夫人,这要看多久啊……”春桃小声道,“这么多……”
“不多。”苏婉清头也不抬,“柳如眉掌家三年,留下的破绽,够我看三天三夜。”
她忽然停在一页上,指尖点了点:“去年八月,修缮荷花池,支银五百两?”
春桃凑过来看:“是,去年夏天的确修了池子。”
“五百两,”苏婉清笑了,“够把整个池子用汉白玉砌一遍了。你明日找个借口去荷花池看看,用的什么石材,请的哪家工匠,花了多少工钱——记着,悄悄地问。”
春桃眼睛一亮:“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通报:“柳姨娘来了。”
苏婉清合上账本,递给春桃收好,整了整衣袖:“请。”
柳如眉今日换了身杏子黄绫袄,依旧明艳照人。她进门时目光在苏婉清发间的牡丹簪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未变:“姐姐今日气色好多了。”
“托姨娘的福。”苏婉清示意她坐,“这么早过来,有事?”
“倒不是什么大事。”柳如眉抿了口茶,“就是昨日世子回来,说边关将士辛苦,想在府里设个粥棚,施粥三日,为将士祈福。这事儿按理该姐姐操办,可姐姐身子刚好,如眉想着,不如还是我来……”
“好。”苏婉清打断她,“姨娘有心了。”
柳如眉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需要支多少银子,姨娘直接去账房取便是。”苏婉清语气温和,“对了,世子既回来了,他的衣食起居也该重新安排。姨娘那边若是忙不过来,我院里的丫鬟可以拨几个过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柳如眉的笑容僵了僵——拨丫鬟过去?那岂不是要在世子身边安插眼线?
“姐姐说笑了,我院里人手够的。”柳如眉连忙道,“倒是姐姐这边,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又寒暄几句,柳如眉便借故告辞了。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今天的苏婉清,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暖阁里,春桃不解地问:“夫人,施粥是露脸的好事,您怎么就让她去了?”
“施粥?”苏婉清重新翻开账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春桃,你说这粥棚搭起来,一应采买、人工、耗材,要经多少人的手?又能从中揩多少油水?”
春桃恍然大悟:“您是说……”
“让她贪。”苏婉清的声音很轻,“贪得越多越好。最好这粥棚的每一文钱,都落到她和她那些亲信的口袋里。”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
“我要让她知道,这侯府的主母之位,不是靠讨好男人就能坐稳的。”
“而是靠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发间的红宝上,折射出一片璀璨的光。
那光冷冽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