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为哥儿,却从小被当男孩养大。家族败落那天,嫡兄将我推出去替嫁:“反正你这身子,
嫁过去冲喜正合适。”红烛下,病弱的侯府世子咳嗽着挑开盖头。
他指尖拂过我后颈的孕痣:“怎么,他们没告诉你——”“我这冲喜的新娘,活不过洞房夜?
”---隆冬腊月,苏府西角小院里,北风卷着残雪从破窗洞灌入。苏衍只着一件旧棉袍,
伏在瘸腿木桌上,就着将熄的天光,修补虫蛀的书页。指尖米浆未干,
屋门“砰”一声被撞开。嫡兄苏明轩裹着厚狐裘,眼底满是焦躁厌烦,
将一套劣质大红嫁衣扔在他面前。“换上。侯府冲喜,这是你的福气。”他逼近,
脂粉气混着酒意喷在苏衍脸上,“你那个病歪歪的奶娘,还想不想让她活了?”嫁衣粗糙,
胭脂劣质。铜镜里映出一张被涂抹得僵硬的脸,唯有眼睛黑沉如结冰的深潭。没有喜乐,
一顶寒酸小轿从侧门抬出,没入风雪。永靖侯府角门悄无声息地开合。红烛高烧的新房内,
药味苦得压人。床沿坐着清瘦如纸的世子谢琮,咳声破碎。喜秤冰凉,缓缓挑落盖头。
烛光跃入眼底的刹那,苏衍对上一双过于沉静的眼,深不见底。
微凉指尖拂过他后颈隐秘的孕痣。“怎么,他们没告诉你——”谢琮声音沙哑,
字字清晰如冰凌炸裂,“我这冲喜的新娘,活不过洞房夜?”寒意刺骨。苏衍僵坐,
心跳如擂鼓。“怕了?”谢琮靠回床头,倦怠问。“为什么?”苏衍哑声反问,
指甲掐进掌心。“冲喜,冲的是喜,也是煞。”谢琮语气平淡,像陈述既定事实,
“‘合适’的新娘,引走病厄死气,自身油尽灯枯。苏家送你——一个无关紧要的哥儿,
死了干净。”字字诛心。怒火混着绝望冲上头顶,苏衍浑身发颤。“不过,”谢琮话锋微转,
目光落回他脸上,“你不想死。眼下有条路:扮演好我的‘冲喜新娘’。我需要时间。而你,
需要活过今晚,活到明天,你的奶娘才能活。”别无选择。苏衍僵硬点头。
谢琮指向屏风后一张窄小的贵妃榻:“睡那儿。洗干净脸。”洗去铅华,
露出原本清隽苍白的容颜。苏衍和衣躺在冰冷的榻上,听着里间压抑的咳嗽和窗外无尽风雪。
前路茫茫,但这扮演,始于今夜,始于这诡异的共生。---扮演的日子,是冰面上行走。
苏衍成为谢琮病榻边沉默的影子,端药递水,更换汗湿的额帕。谢琮大多时闭目养神,
或望着帐顶出神,咳声时轻时重,帕子上偶见暗红。两人极少交谈,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更深的沉寂。侯夫人时常红着眼圈来看儿子,对苏衍只略略点头。
谢琮的弟妹被嬷嬷领着,怯生生唤一声“大哥”便匆匆离去。府中仆役步履轻悄,目光复杂。
苏衍渐察异样。谢琮病态不假,咳血高热时有,但在无人深夜或清晨,
那双沉静眼里会掠过极锐利的冷光。他咳得最凶时,攥紧被褥的手,力道大得不似全然虚脱。
这日雪停,谢琮精神稍好,让苏衍推他到窗边晒那点稀薄的日头,又命他念枕边地理杂记。
平板的诵读声里,日光缓慢移动。“苏家待你如何?”谢琮忽然问。“尚可。
”苏衍答得平淡,“打发时间罢了。”谢琮极轻地哼笑,未再追问。待苏衍念了许久,
他才疲惫抬手止住,望着窗外自语:“谁不是在打发剩下的时间。”话音未落,
院外脚步匆促。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叩门,声音紧张:“世子,二爷从南边带回名医,
夫人请您即刻去见。”二爷谢瑜?苏衍心头微动。谢琮指尖叩击倏停,
脸上倦色瞬间被冰冷警觉取代。他瞥苏衍一眼,眼神警告。“知道了。”他应声,咳了两下,
“你随我同去。”厅内灯火暖融,气氛却凝滞。永靖侯夫人愁眉不展,
身旁站着面容圆润带笑的谢瑜,手中一对核桃喀啦轻响。下首是清癯的孙先生。轮椅入厅,
所有目光聚焦。苏衍垂首退立一旁,将自己缩成背景。谢瑜热络关怀,目光扫过苏衍时,
笑意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评估。孙先生诊脉良久,沉吟道世子邪毒深伏,元气大损,
虚不受补,心绪郁结更添凶险,冲喜之效……他含蓄瞥向苏衍,未尽之意了然。
谢瑜痛惜叹息,承诺竭力寻药,又“体贴”叮嘱苏衍好生照料,多陪世子透气。自始至终,
无人多问苏衍一句。回程廊下,冷风如刀。谢琮闭目倚在轮椅中,忽然低声问:“你觉得,
我二叔如何?”“二爷很关心世子。”苏衍谨慎答。谢琮嗤笑,
声含疲惫讽刺:“关心我的病,关心侯府的将来。”静默片刻,
他飘忽道:“那支百年老山参,是救命的药,还是催命的符?”苏衍心头剧凛,看向谢琮。
谢琮却已闭眼,似入梦呓。扮演依旧。谢琮时昏时醒,参汤照喝,神色无波。
侯府气氛随他病情“反复”愈发沉凝。一夜大雪,谢琮喝参汤后沉沉睡去,却不安稳,
呓语连连。苏衍靠在榻上看书,
偶闻的丫鬟低语:“……二爷常往外书房跑……府里怕要变天……”里间猛然传来痛苦闷哼。
苏衍急步至床前,见谢琮双眼紧闭,脸色潮红,唇干裂,身抽搐,双手抓挠胸口,
喉中嗬嗬作响,喘不过气。这不是寻常发病!苏衍转身欲唤人,
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钳住!谢琮不知何时睁眼,眸中灼亮凶狠,
痛苦与清醒交织:“别叫……柜子下层……黑色小瓶……快!”他挤出几字便松手蜷缩,
痉挛加剧。苏衍不及多想,扑向柜子,翻出那冰凉的黑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
塞入谢琮口中喂水。药入喉,谢琮剧震,颤抖更烈,冷汗如雨,潮红褪为死灰。
苏衍心惊胆战。煎熬如漫长一世,颤抖渐息,呼吸转稳,死灰褪去,谢琮瘫软闭目,
睫羽微颤。苏衍跌坐脚踏,冷汗透衣,攥紧手中冰凉小瓶,心狂跳不止。方才诡异症状,
这神秘药丸……谢琮身上秘密,深不可测。窗外雪急,簌簌私语。苏衍守至天明,
谢琮醒时瞥见他紧握的拳(内藏小瓶),唇微动,终只轻叹闭目。但苏衍看见,
他被褥下的手,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那夜之后,
无形的藩篱似被那粒朱红药丸蚀开一道缝隙。谢琮依旧病弱,咳嗽断续,但昏睡时间少了些,
偶尔会靠在床头,目光长久落在虚空某处,或望向窗外覆雪的枯枝。
苏衍依旧沉默地做着他“分内之事”,端药、递水、整理被褥,
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探究。那黑色小瓶被他悄悄放回柜子原处,
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却挥之不去。谢琮没再提那夜之事,也没解释药丸来历。有时,
他会让苏衍继续念那本地理杂记,或另取些游记、杂说,听久了,会忽然问一句:“若是你,
愿去书中所记的江南水乡,还是西北戈壁?”问题突兀,苏衍总谨慎答:“书中之地,
想象便好。”谢琮便不再言语,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自嘲的意味。侯府表面平静,
暗流却愈发明显。二爷谢瑜往主院跑的更勤,常与永靖侯留在外书房至深夜。
府中采买、人事调度,隐约透出些不同以往的迹象。下人间私语也多了起来,
虽见苏衍便立刻噤声,
但那些零碎词汇——“准备”、“后事”、“二爷主事”——已足够拼凑出令人不安的图景。
这天午后,谢瑜亲自送来几匣上等血燕,言辞恳切:“琮哥儿,这血燕最是温补润肺,
你定要按时用。”他又转向垂手侍立的苏衍,笑容和煦,“侄媳妇儿也辛苦了,
瞧着清减不少。年轻人,也需顾惜自己身子。”苏衍低眉顺眼应了。
谢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笑意微深:“是个懂事的。好好伺候世子,侯府不会亏待你。
”话里话外,已将苏衍完全视为依附谢琮而存在的附属品,甚至是一件有待“犒赏”的物品。
谢瑜走后,谢琮盯着那几匣血燕,忽然对苏衍道:“收起来吧。明日……你‘病’一场。
”苏衍愕然抬头。“风寒,卧床不起。”谢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需要请大夫,煎药,
动静大些。”苏衍瞬间明了。这是要试探,还是要制造混乱?他看着谢琮苍白却沉静的脸,
没有多问,只道:“好。”次日,苏衍果然“病倒”,发起“高热”,意识“模糊”。
侯夫人闻讯,匆匆赶来探视,见苏衍躺在偏榻上(谢琮坚持不让挪动,
称“冲喜之人不宜离病主太远”),满面潮红,呓语连连,不由蹙眉,吩咐请府医来看,
又加派了两个婆子过来帮忙照看。府医诊脉,开了疏风散寒的方子。煎药送药,人来人往,
小院一时热闹不少。谢琮躺在里间,咳声似乎更重了,对外间动静不闻不问。
混乱持续了大半日。傍晚时分,药煎好,婆子正要喂苏衍服下,
谢琮忽然在里面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要将心肺咳出。婆子们慌了神,
一时顾不得苏衍,忙不迭进去伺候。就在这间隙,一直“昏沉”的苏衍,
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方才“病”中,一直留神听着外间动静。婆子们的低语,
府医的叹息,还有……似乎有极轻的、不属于这院内之人的脚步声在廊下短暂停留过。
里间咳声稍缓,婆子们松了口气出来,见苏衍依旧“昏睡”,便试了试他额温,
嘀咕着“好像退了些”,将药碗放在一旁小几上,自去外间守着炉火。夜深人静,
婆子靠在门边打盹。苏衍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他悄悄起身,赤足走到门边,透过门缝,
只见廊下空空,积雪映着微光。但他记得那短暂的、刻意的脚步声。他回到榻上,心绪翻腾。
谢琮此举,意在打草惊蛇,观察反应。而方才那窥探的脚步声,印证了这院里院外,
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里间传来一声极低的叩击声,是谢琮在示意。苏衍悄声过去,
见谢琮靠坐床头,脸色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常。“听到了?
”谢琮低声问。苏衍点头。“不止一双眼睛。”谢琮扯了扯嘴角,“我这位二叔,
真是‘关心’备至。”他顿了顿,看向苏衍,“怕吗?”苏衍沉默片刻,摇头:“怕无用。
”谢琮眼底似有微光一闪。“明日你好转。后日,随我去给母亲请安。”主动出击?
苏衍心念电转,应道:“是。”---两日后,苏衍“病愈”,虽仍显“虚弱”,
但已能下榻走动。谢琮精神也“稍好”,提出要去给侯夫人请安。侯夫人又惊又喜,
忙命人仔细备了暖轿。这次并非年节,请安时辰也比平日略晚,有意无意地,
正赶上谢瑜惯例来主院回事的时间。暖轿停在主院外,
苏衍扶着谢琮(更多是谢琮借他之力稳住身形)慢慢走进去。厅内,
侯夫人正与谢瑜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侯夫人立刻起身,眼圈又红了:“琮儿,
你怎么来了?仔细吹了风!”谢瑜也站起身,脸上堆满惊喜:“琮哥儿能走动了?
真是菩萨保佑!”他目光扫过苏衍扶着谢琮胳膊的手,笑意微深,“侄媳妇儿照料有功。
”谢琮虚弱地笑了笑,由苏衍扶着坐下,才喘着气道:“躺久了,想来给母亲请安,
也让二叔放心。”他话是对着侯夫人说,目光却平静地落在谢瑜脸上。
谢瑜连连点头:“放心,放心!看见你好转,二叔比什么都高兴。”他话锋一转,关切道,
“只是如今外头天寒地冻,琮哥儿还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出来。缺什么短什么,
或是下人们伺候不周,尽管告诉二叔。”“劳二叔费心。”谢琮低咳两声,“院里一切都好。
苏氏……也很尽心。”他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用这般语气提及苏衍,虽未多言,
却是一种隐晦的承认与回护。苏衍垂首立在谢琮身侧,
能感觉到谢瑜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的评估意味更浓,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侯夫人拉着谢琮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谢琮耐心听着,偶尔应和。谢瑜在一旁陪着说话,言辞恳切,
不时附和侯夫人。气氛看似融洽温馨,底下却暗流潜涌。苏衍静静观察,
谢瑜对谢琮病情的每一句询问,都看似寻常,实则可能暗藏试探;谢琮的每一句虚弱回答,
也都拿捏着分寸,既示弱,又未露真正底牌。而他,苏衍,这个“冲喜新娘”,
成了这场微妙博弈中一个安静的、却无法被忽视的注脚——谢琮特意带他来,
便是将他摆在了明处,也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临走时,
谢琮似不经意地对侯夫人道:“母亲,儿子屋里药味重,书籍也久未整理,有些潮霉气。
想挑个晴日,让苏氏帮着晒晒书,也去去病气。”侯夫人自然无不应允。
谢瑜笑呵呵道:“晒书好,雅事,也能散散心。只是侄媳妇儿身子也才刚好,
多叫几个丫鬟婆子帮手便是。”回到冷清院落,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一切视线。
谢琮靠回床上,闭目缓了许久,才道:“晒书那日,你留意书房多宝阁最东边,
从上往下数第三格,靠里的位置。”苏衍心头一震。那是要他找东西?“不必多问,
看到什么,记下,回来告诉我。”谢琮睁开眼,目光沉静,“若有人靠近,
尤其是二叔院里的人,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整理书籍。”这是要将他置于险地,
去探查可能与谢瑜相关的秘密。苏衍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但看着谢琮苍白却坚定的脸,
想到那夜他濒死的痛苦和那句“催命的符”,想到自己与奶娘悬于一线的性命,
他缓缓点了点头。“我该找什么?”他问。“一件……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旧物。
”谢琮眼神幽深,“或许是一枚私印,或许是一封残信,或许什么也没有。”他看向苏衍,
“小心。”两日后,难得的晴日,阳光破开云层,虽无多少暖意,却足够亮堂。
谢琮“精神不济”,在屋里歇着。苏衍指挥着几个粗使丫鬟婆子,
将书房里一箱箱书籍搬到院中廊下,摊开在铺了毡布的条案上晾晒。
他自己则抱着几函看起来更珍贵的线装书,进了书房,声称要亲自擦拭多宝阁。
书房宽敞明亮,却因久未有人气而显得清冷。多宝阁靠东墙而立,
摆放着不少古玩玉器、卷轴匣盒。苏衍的心跳有些快,他定了定神,先认真擦拭其他几格,
做足样子,才慢慢挪到谢琮所指的那一格。第三格,靠里。他伸手进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背板。摸索片刻,在角落缝隙里,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抠出,
是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黄铜私印,印钮是一只憨态可掬的貔貅,印底沾着些许陈年朱砂渍,
刻着两个古朴的小篆。苏衍对金石了解不多,但依稀辨出似乎是“慎余”二字。
他快速将印章藏入袖中,继续擦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刚做完这些,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是谢瑜身边一个常跟着的管事,笑着探头:“少夫人辛苦,二爷让小的来看看,
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苏衍心头一紧,面色如常地转身,微微颔首:“有劳管事,
只是些书籍,妾身料理得来。请回禀二爷,一切安好。”那管事目光在书房内扫了一圈,
尤其在多宝阁上顿了顿,才笑道:“那便好,少夫人仔细身子。”说罢退了出去。
苏衍等他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微湿。他将那枚私印藏得更妥帖,
继续若无其事地整理书籍,直到日落时分,才指挥人将书收回。夜里,苏衍将印章交给谢琮。
谢琮捏着那枚冰凉的小印,指尖摩挲着貔貅钮,眼神晦暗不明,良久,
才低低道:“果然……是他。”“这是?”苏衍忍不住问。“我父亲一位故交的私印。
那位故交,多年前卷入一场旧案,差点牵连侯府。后来虽证清白,却与我家疏远了。这印,
本该随旧物封存,绝不该出现在父亲外书房的多宝阁里,更不该藏在如此隐秘之处。
”谢琮声音冷了下来,“除非,有人想用它做点什么文章,比如……伪造些往来信件,
在合适的时候,翻出旧案。”苏衍倒吸一口凉气:“是二爷?”“除了他,
谁还能将手伸进父亲的书房,又不引起怀疑?”谢琮冷笑,“他等不及了。我‘病重不起’,
父亲又对他信任有加,正是他逐步掌控侯府、并扫清障碍的好时机。我这病,我这‘冲喜’,
恐怕都在他算计之中。甚至我那好父亲……”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眼中是深切的寒意与悲哀。苏衍默然。侯府权柄之争,如此冷酷血腥。而他,苏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