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那句话,严嵩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杯水。
这个细节,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种可能。
下药?迷魂?
“那杯水有什么问题?”他立刻追问。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味道有点奇怪,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严嵩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分辨出真假。
良久他才对身边的警员下令:“立刻去死者家里,搜查所有的杯子和水源,重点检查有没有药物残留!”
警员领命而去。
解剖室里的气氛,因为这个新的发现而变得微妙起来。
我不再是那个百口莫辩的、唯一的嫌疑人。
至少在严嵩心里,出现了一丝动摇。
“在我恢复记忆之前,我申请对我进行血液检测。”我看着严嵩,提出要求,“如果水里有药,我的身体里也一定会有残留。”
严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
“严队我认为顾医生的要求是合理的。”王法医在一旁开口,“这对案情有帮助。”
严嵩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
采血的过程很快。
护士抽完血,我被再次带走。
但这一次,去的地方不是拘留室。
而是一间明亮的、布置得像家一样的房间。
墙壁是暖黄色的,有柔软的沙发和绿色的植物。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对我温和地笑了笑。
“你好顾晏**。我是温思远,你的心理医生。”
他就是温医生。
那个要对我进行精神鉴定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了下来,身体保持着警惕的姿C。
“不用紧张。”温医生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我们只是聊聊天。”
我看着那杯水没有碰。
温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他笑了笑,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听说了案子的情况,也理解你的处境。”他开口道,“失忆尤其是创伤性的记忆断层,是一种很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选择性地封闭了那段最痛苦的记忆。”
他的话听起来很专业,也很有道理。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的任务,是帮助你找回那段记忆。”他继续说,“当然也是为了评估你当时的精神状态,是否具备刑事责任能力。”
“你想怎么做?”我问。
“我们可以从你和陈思源教授的关系开始聊起。”温医生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和陈思源的关系,复杂而隐秘,我不愿意对一个陌生人剖白。
“顾**,”温医生似乎能看穿我的心思,“你提供的细节越多,就越能帮助我构建你当时的情绪模型。这不仅能帮你回忆,也能在法庭上为你提供有力的心理学证明。”
他的话像一个精美的诱饵。
我沉默了片刻。
“三年前。”我最终还是开口了,“那时候,我刚和严嵩分手。”
“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性格不合。”我给出了一个最敷衍的答案。
温医生笑了笑,没有追问。
“那陈教授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陈思源的脸。
温和儒雅博学。他是我学术上的引路人,也是我情感崩溃时的救命稻草。
是他把我从和严嵩分手的痛苦中拉出来的。
也是他把我带入了另一个深渊。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言不由衷地说。
“很好的人,为什么会死在你的刀下?”温医生的问题,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深邃的潭水,让人看不透。
“我没有杀他。”
“你的大脑告诉你的,不一定是真相。”温医生的声音愈发轻柔,“有时候,我们会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做过的事,而篡改甚至删除记忆。告诉我,顾晏在案发前,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严队长提供的笔录里有提到。你们在争吵,声音很大,邻居都听到了。”温医生说,“你们在吵什么?”
我咬住了嘴唇。
那场争吵,是所有矛盾的爆发点。
“因为一份研究报告。”我艰难地开口,“陈老师的一份关于神经毒素的研究,数据出了问题。我发现了,想让他修正,但他不同意。”
“只是因为学术分歧?”
“不只是。”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份报告,一旦发表,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声誉。但如果数据造假被发现,他会身败名裂。”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他?”
“我……”
“还是说,你是在用这个来威胁他?”温医生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我的耳朵,“你发现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想以此来控制他,但他不肯就范,所以你们发生了争执,情急之下,你失手杀了他?”
“不是!”我猛地站起来,情绪有些失控,“不是这样的!”
他编织的这个故事,逻辑严密,动机充足。
如果我的记忆无法恢复,这很可能就会成为法庭上的“真相”。
“别激动顾晏。”温医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没有在指控你,我只是在提供一种可能性,帮助你回忆。”
他的手掌很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种让人安定的热度。
但我却感觉浑身发冷。
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给我植入一种心理暗示:我就是凶手。
“我的血液报告,出来了吗?”我岔开了话题。
温医生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微笑。
“出来了。”他说,“你的血液里,检测出了一种成分。”
“是什么?”我立刻问。
“一种常见的安眠药成分,剂量很小,不足以致幻或者导致长时间昏迷。”温医生看着我,缓缓说道,“换句话说,顾晏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你是被下药后失去意识的。”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我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没有药物。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我的失忆,是心理性的。
而这恰恰印证了温医生刚才的“推测”。
我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杀人的事实,才选择性地忘记了一切。
“顾晏”温医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害怕。面对真相,是治愈的第一步。现在,闭上眼睛,跟着我的引导,我们再试着回忆一次。案发那个晚上,你拿着刀,走向了陈思源……”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我即将坠入他构建的“回忆”深渊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
严嵩冲了进来,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离她远点!”他对着温医生低吼,像一头护崽的狮子。
温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他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严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进行心理治疗。”
“治疗?”严嵩冷笑,“我看是在诱导逼供!”
他拉着我,转身就走。
“顾晏跟我来!”他的手掌滚烫,攥得我的手腕生疼,“尸检有新发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