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莉发来的信息。
“老公,同学会快结束了,你直接到门口接我吧,爱你。”
后面跟着一个红嘴唇的表情符号。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晚上九点半,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像一条缓慢流淌的光河。金鼎轩,城东那家挺有名的粤菜馆子,我知道地方。
“好,半小时到。”我回了信息,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我和张莉结婚十年了,日子像温吞水,没什么**澜。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当主管,我在一家科技公司搞研发,都忙。平时交流不多,但该有的关心也没少。她总说我不够浪漫,不懂她。我承认,我这人嘴笨,心思也没那么细。可十年了,我以为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车子拐进金鼎轩所在的商业街,远远就看见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门口停满了车,人影晃动,挺热闹。我把车停在街对面一个空位,熄了火。隔着一条马路,能看见金鼎轩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面人影绰绰,推杯换盏。
张莉说在门口等。**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等了几分钟,没见她人影。我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
“嘟…嘟…嘟…”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我皱了皱眉,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了上来。她手机静音了?还是里面太吵没听见?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
穿过马路,推开金鼎轩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酒气和香水的热浪扑面而来,喧闹的人声瞬间放大。大厅里人很多,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笑声、劝酒声、音乐声混在一起。我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张莉。
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我拦住他:“请问,张莉女士在哪个包厢?我是她先生,来接她。”
服务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单子。“张莉…哦,在‘听涛阁’,二楼最里面那间。”
“谢谢。”我点点头,朝楼梯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越往上走,大厅的喧闹声似乎被隔开了一些,但各个包厢里传出的笑闹声更清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听涛阁”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有男男女女放肆的大笑和尖叫,比楼下大厅还吵。我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正要推开。
“王强!你讨厌!别闹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点娇嗔的醉意,穿透嘈杂的音乐,像根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是张莉的声音。
我推门的动作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那声音里的亲昵和放纵,是我从未听过的。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门缝里透出里面闪烁的、五颜六色的灯光。我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凑近那道缝隙。
包厢很大,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旋转的彩灯球在天花板上投下迷离的光斑。巨大的液晶屏幕放着吵闹的流行歌MV,沙发上、地毯上歪七扭八地坐着、躺着十来个人,桌上堆满了空酒瓶、果盘残骸。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酒味。
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张宽大的、半环形的沙发上。
张莉坐在那里。她今天穿了条我给她买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得有点低。此刻,她整个人几乎是半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那男人背对着门,穿着件骚包的亮紫色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的手,一只搂着张莉的腰,另一只,正从她裙子的开衩处探进去,在她的大腿上摩挲。
张莉的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带着醉态。她咯咯地笑着,身体像没骨头似的往那男人怀里蹭,一只手还勾着他的脖子。她的头发乱了,口红也有些晕开,蹭在嘴角。那条我熟悉的黑色裙子,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小半个肩膀和胸口的肌肤。
那个叫王强的男人侧过头,凑在张莉耳边说了句什么,张莉笑得花枝乱颤,抬手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姿态亲昵无比。
时间好像凝固了。包厢里震耳的音乐、刺耳的笑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血色。
愤怒?不,那一刻,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愤怒,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一种灵魂被瞬间抽离躯壳的麻木。十年婚姻构筑的堤坝,在眼前这幅不堪的画面冲击下,无声地、彻底地崩塌了,碎成了齑粉。
我站在门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在咆哮,要把眼前的一切撕碎。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死死地压住了这股毁灭的冲动。
不能进去。现在冲进去,除了发泄无用的怒火,除了让自己像个可悲的、被戴了绿帽子的可怜虫一样暴露在众人面前,还能得到什么?看他们惊慌失措?看张莉如何辩解?看那个叫王强的男人是嚣张还是求饶?
不。那太便宜他们了。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解锁,打开相机,调到静音模式。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带来一丝诡异的镇定。
我再次将眼睛凑近那道门缝。镜头对准了角落沙发上那对纠缠的男女。包厢里光线很暗,彩灯球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脸上跳跃。我屏住呼吸,稳住手腕。
咔嚓。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定格了张莉依偎在王强怀里,王强的手在她腿上,她脸上带着迷醉笑容的画面。
我微微移动手机角度。咔嚓。又一张。张莉肩带滑落,胸口肌肤暴露,王强侧脸贴着她耳鬓厮磨。
咔嚓。咔嚓。连续几张。不同角度,不同姿态。每一张都清晰无比,每一张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也烙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拍完最后一张,我收回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我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备份。上传云端。加密。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门缝里那对依旧沉浸在迷乱中的男女。张莉正仰头喝下王强递到她唇边的一杯酒,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滑过白皙的脖颈。
我轻轻地、无声地,把虚掩的门,彻底关严了。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里面那个肮脏的世界。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走廊里暖黄的壁灯照在我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胸腔里那股冰冷的麻木感,开始被一种更坚硬、更黑暗的东西取代。它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玄冰,沉甸甸地压在那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我迈开脚步,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一步一步,走向楼梯。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潮。
十年。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