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辰时三刻。
太平公主府西侧院,晨雾未散。
春桃看着换上男装的李令月,欲言又止。
深青色圆领袍,皮革腰带,翘头黑靴,帷帽薄纱遮住下半张脸。铜镜里的人影挺拔修长,雌雄莫辨。
“殿下这样打扮……”春桃小声说,“倒真像个俊秀郎君。”
李令月检查袖口内侧——那里缝了个暗袋,装着她让春桃准备的炭笔和折叠素绢。这是她做商业间谍时的习惯:永远备着记录工具。
“我出门后,”她压低声音,“继续查那三件事。尤其是马料涨价的流向,我要知道谁在采买、运往何处。”
“奴婢明白。”春桃点头,“但殿下真要一个人去洛水?今日冰嬉会上鱼龙混杂,韦后、安乐公主、武三思都会到场,万一……”
“所以才戴这个。”李令月从怀中取出半张狐狸面具覆在脸上,再将帷帽薄纱撩起。双重伪装。
走到门边,她回头:“如果崔湜再来,告诉他:西苇无风,但东风涨价了。”
春桃似懂非懂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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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主府侧门溜出时,长安城刚苏醒。
坊门初开,早市炊烟混着晨雾,空气里飘着胡饼香气。李令月压低头上的帷帽,汇入朱雀大街的人流。
洛水在皇城北,冬季冰厚尺余,成了皇家冰嬉场。按春桃打听的消息,今日冰嬉由韦后主持,名义“与民同乐”,实则是韦氏展示影响力的舞台。
越近洛水,人越密。商贩叫卖炙肉温酒,孩童举风车奔跑。李令月在一个面具摊前停下,选了半张白狐面具——和她脸上的狐狸面具凑成一对,颜色不同。
双重伪装变三重。
付钱,继续前行。前方豁然开朗。
洛水冰面宽百丈,被彩绸隔成数区。中央皇家冰场铺红毡设御座,左侧高台坐官员家眷,右侧百姓区人声鼎沸。
李令月挤到百姓区边缘的老槐树下。视野极佳。
她先看皇家冰场。
韦后坐在御座旁——真正的御座空着,李显“偶感风寒”未出席。她身着蹙金绣鸾纹深紫大袖衫,头戴九树花钗冠,正含笑与身旁的安乐公主说话。安乐公主那身百鸟裙在阳光下金光刺眼。
安乐公主身侧站着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眼神精明。梁王武三思。他微微倾身听安乐公主说话,不时点头。
往左看,是一群绯绿官服的官员。李令月凭记忆辨认:兵部尚书宗楚客(韦后党羽)、中书令萧至忠(表面中立)……
目光停在一个站在队伍边缘的人身上。
约莫三十五六岁,深绿官服(六品以下),身姿挺拔如松,静静望着冰面,与周围交头接耳的官员格格不入。侧脸轮廓眼熟。
记忆碎片闪过:年轻人在武则天面前呈递卷宗,声音清朗:“臣狄光远,奉父命呈奏。”
狄仁杰之子,狄光远。现任洛阳尉,怎会在长安?
李令月心中一凛。狄仁杰虽故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是清流势力的隐形核心。狄光远此刻出现,绝非偶然。
移开视线,继续扫视全场。
冰场右侧高台上,坐的多是女眷。她看到了上官婉儿——那位著名女宰相,身着女官服饰,正低头写着什么。周围坐着几位夫人,从服饰判断,应是李旦、李隆基等宗亲家眷。
有意思。
李令月脑中自动构建关系图。她从袖中摸出炭笔和素绢,借槐树遮掩,快速勾勒。
在素绢中央画圈,写“皇权(虚位)”——代表病重的武则天和懦弱的李显。以圈为中心,画五条辐射线。
第一条:韦后阵营。标注:“权力最强,但合法性存疑。优势:掌控宫禁、内库。劣势:树敌多,根基浅。”
快速补充细节:“安乐公主百鸟裙金线用量异常——远超规制。武三思与安乐交谈时身体偏转15度——非平等合作,像依附。”
第二条:相王/李隆基阵营。标注:“隐蔽强,有宗法正统。优势:清流潜在支持、李隆基锐气。劣势:兵力不足。”
细节:“上官婉儿书写时三次抬头看韦后——在记录?萧至忠交谈时手指无意识敲膝盖——焦虑。”
第三条:太平公主自身。标注:“特殊位置,既是武家女,又是李家媳。优势:财务能力、武则天遗留资源、情报网(待建)。劣势:孤军奋战,缺军事支撑。”
画个问号。
第四条:清流/文官集团。标注:“道德制高点,掌舆论。优势:狄仁杰遗产、士林声望。劣势:无实权,易被分化。”
细节:“狄光远站立重心均匀——心态稳。他在看冰场西侧——那里有什么?”
李令月抬头看冰场西侧。那是羽林军警戒区,数十甲士持戟而立。看似正常,但……
她眯眼。甲士站位不均匀,东侧密,西侧疏。西侧紧邻枯芦苇荡,可**。
第五条:潜在变量。写:“张柬之等五王(将政变)、禁军中下层军官(可能倒向任何一方)、宫人宦官(信息渠道)。”
五条线,五个势力。
分析框架搭好,需填数据。
目光转回冰场中央。冰嬉开始。
先是宫女“冰上采莲”,八人一组,脚绑冰刀滑出曼妙轨迹。接着羽林军“冰阵演武”,甲士持木戟演练战阵,冰屑飞溅。
但李令月看的不是表演,是细节。
羽林军甲胄新旧不一——装备更新不系统。演练时,西侧节奏比东侧慢半拍——指挥不统一。几个士兵转身时瞥韦后而非军官——忠诚度可疑。
快速记录:“羽林军内部有派系,西侧可能被渗透。”
这时,安乐公主起身走到冰场边缘。
“母后,”声音娇脆传远,“儿臣新练《踏冰舞》,想为母后助兴。”
韦后笑着点头。
安乐公主解下百鸟裙外袍——露出紧身舞衣,接过侍从递来的特制冰鞋。鞋底嵌铁片,形似现代冰刀雏形。
乐起。安乐公主滑入冰场中央。
平心而论,舞姿优美。旋转、跳跃、燕式平衡,冰刀刻出复杂弧线。周围喝彩。
但李令月注意到两个反常细节:
第一,安乐公主每次滑经西侧芦苇荡附近时,旋转幅度都会刻意加大——像在展示什么,或向那方向传递信号。
第二,狄光远的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安乐公主的舞步。不,更准确说,是在看她冰鞋划出的轨迹。
李令月凝神细看。
安乐公主的滑行路线并非随机,似乎构成某种图案。脑中迅速复现轨迹:起滑点→旋转→弧线→再旋转……
是一个字。
一个用冰刀在冰面刻出的、肉眼难察、但从高处或长期追踪能辨的字。
什么字?
她看狄光远。狄光远此刻微微颔首,似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悄然退出官员队列,消失在人群中。
走了?就这么走了?
李令月心中警铃大作。狄光远专程从洛阳赶来,就为看冰嬉?必然有更重要目的——而那目的,已达。
她再看安乐公主。舞曲近尾声,安乐公主高速旋转后戛然而止,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冰面留下密麻划痕。
“好!”韦后抚掌,群臣附和。
安乐公主嫣然一笑,滑回座位。经武三思身边时,武三思低声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点头。
李令月低头,在素绢“韦后阵营”旁飞速补充:“安乐公主与狄光远有秘密沟通方式(冰面轨迹密码)。武三思知晓或参与。推论:韦后阵营内部有与清流通信渠道,且瞒着韦后本人。”
这就复杂了。
若韦后知女儿与“敌对势力”暗通款曲,绝不会是欣然表情。那么,是安乐公主自己的布局?还是武三思双线下注?
冰嬉继续,但李令月已得关键信息。她收起炭笔素绢,准备离开。
刚转身,肩膀被人轻撞。
“抱歉。”低沉男声。
李令月抬头。撞她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普通灰棉袍,面容普通得扔人堆就找不着。但他眼神锐,扫过她脸上双重面具时,停顿零点一秒。
“无妨。”她压低声音,试图让声线更中性。
男子却未立即离开,而是压低声音快速说:“风起西苇,勿近水。”
说完,他转身汇入人群,眨眼消失。
李令月僵在原地。
风起西苇——西侧芦苇荡。勿近水——勿近冰场,或,有落水危险。
警告?还是陷阱?
她看西侧芦苇荡。枯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看似平静。但细看,芦苇缝隙间隐约有金属反光——甲胄,还是兵器?
脑中飞快计算:若狄光远离场是去报信,若芦苇荡里埋伏着人,若安乐公主冰舞是行动信号……
那么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刺杀?兵变?还是栽赃?
无论哪种,继续留此都愚蠢。李令月不再犹豫,转身逆人流,朝洛水外围挤去。
就在她挤出人群、踏上河岸石板路的瞬间——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尖叫声从冰场方向传来。
李令月回头。只见冰场西侧边缘,冰面破了大窟窿,几个人影在水中扑腾。芦苇荡冲出数十黑衣甲士,非羽林军制式装备,直扑御座方向。
而御座周围,羽林军竟纷纷退开,让出通道。
韦后惊惶起身,安乐公主尖叫着躲到她身后。武三思站在原地,脸色阴沉,未动。
高台上,上官婉儿迅速收起纸笔,在侍女掩护下退向后方马车。
官员队伍大乱,四处奔逃。
李令月看到,那几个落水者已被捞起——看服饰,是低级官员和百姓,像被故意推下水制造混乱的诱饵。
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目光扫视全场,突然定格在御座旁那个空位上——留给“抱恙”的太平公主的锦垫。
一个宦官正快速将什么东西塞到锦垫下面。
栽赃。
这词跳进她脑海。若此刻“恰好”在太平公主座位下搜出谋反证据,那么接下来七日政变中,太平公主将成为第一个被清洗对象。
好计策。一石二鸟:既除太平公主这潜在对手,又为韦后立“破获阴谋”功绩。
李令月冷笑。
她转身,不再看身后混乱,快步走进长安城迷宫般的街巷。
帷帽下,眼神冰冷锐利。
第一回合结束。对方出了招:试探、警告、栽赃。
而她的回应是:观察、分析、记录。
现在,该她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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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主府侧门时,天色近黄昏。春桃焦急等在门后,见到她,几乎哭出来:“殿下!您可回来了!半时辰前宫里传来消息,洛水冰嬉会出乱子,有歹人欲行刺韦后,已被当场格杀。韦后受惊,传令全城**搜捕余党!”
“搜捕余党?”李令月摘下面具帷帽,“以什么名义?”
“说……说是有人勾结宫外,图谋不轨。”春桃声音发颤,“羽林军已出动,挨坊搜查。奴婢担心他们迟早会查到咱们府上……”
“不会。”李令月脱下男装换常服,“他们现在没空。”
“为何?”
“因为栽赃的东西,放错了地方。”李令月坐到梳妆台前,看铜镜中的自己,“春桃,你猜,若韦后的人在我座位下搜出‘谋反证据’,结果却发现那座位根本不是我的,会怎样?”
春桃茫然。
李令月笑了笑:“我‘抱恙’未出席,那座位是空的。但冰嬉会座次安排,是礼部负责。礼部尚书是谁?”
“是……崔日用?不对,崔尚书上月丁忧了,现在是侍郎暂代。”
“侍郎是谁的人?”
春桃想了想,倒抽冷气:“是相王府荐举的!”
“所以,”李令月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长发,“若那座位下真搜出东西,第一个被怀疑的不是我,而是安排座次的礼部侍郎,进而牵连相王。韦后除非蠢到家,否则绝不会在此时动相王——那会逼反所有李唐宗室。”
“可那宦官明明塞了东西……”
“所以东西必须消失。”李令月放下梳子,“而能让东西消失的人,必须同时有能力接触御座区域、有动机保护相王、且不被韦后怀疑。”
春桃眼睛一亮:“上官昭容!”
“聪明。”李令月赞许点头,“上官婉儿当时就在高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以她机敏和立场,必会设法处理。所以现在,韦后的人要么什么都没搜到,要么搜到了但不敢声张——因为一旦声张,就会暴露自己栽赃行径。”
春桃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可那些刺客……”
“不是刺客。”李令月眼神冷下来,“是演员。黑衣甲士从芦苇荡冲出,羽林军让路——这说明羽林军内部早有默契。整场戏目的有三:第一,试探各方反应;第二,制造混乱趁机栽赃;第三,为后续**搜捕提供借口。”
她起身走到窗边。暮色中的长安城,坊墙间已有火把游动,那是搜查军队。
“春桃,我交代你办的三件事,进展如何?”
“木料采买记录已拿到一部分,”春桃从袖中取出几页纸,“将作监箭杆库存正常,但十天前有批三千支‘损耗报备’,理由天寒冻裂。马料价格……东西市所有胡商马店苜蓿价格,过去半月涨三成。”
“三千支箭,够武装三百人。马料涨价,说明有人大量囤积。”李令月接过纸张快速浏览,“还有呢?崔湜那边?”
“崔大人午后确实来过,听闻殿下风寒,留下一盒药材就走了。但盒底有张字条。”
春桃递上寸宽纸条,四字:
“西苇无风”
李令月盯那四字。
西苇无风。和她收到的警告“风起西苇”恰好相反。
崔湜在告诉她:芦苇荡埋伏,他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安排。但最终“无风”——行动取消了,或改变了。
为何取消?因她在现场?因狄光远离场?因上官婉儿干预?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春桃,准备纸笔。我要写三封信。”
“给谁?”
“第一封,给相王李旦。内容:洛水冰嬉,羽林军西翼有异,建议彻查右羽林将军李多祚近期动向。落款用暗号‘月晦投资方’。”
“第二封,给上官婉儿。内容:锦垫已净,多谢拂尘。另,冰面字迹颇美,可借观舞谱?落款画一朵太平花。”
“第三封……”李令月顿了顿,“给狄光远。送到他在长安落脚处——你应该能查到。”
“内容呢?”
李令月走到案前,提笔在素绢上画简单坐标系。横轴标时间,纵轴标“风险值”。在正月十五位置点一点,标“账册”;在正月十六(今日)点一点,标“冰嬉”。
然后画上升曲线。
在曲线末端,正月二十二日位置,画醒目红叉。
红叉旁写一行字:
“五力失衡,重组在即。新龙头候选:李(旦)、李(隆基)、韦、武、太平。建议尽调标的:玄武门修缮工程原始账目。”
她将素绢卷起递给春桃。
“不著一字,尽在其中。狄光远若真如传说中聪明,自然看得懂。”
春桃捧绢卷,似懂非懂:“殿下,您这是……在帮他们?”
“不,”李令月望窗外愈来愈深的夜色,“我是在做股权投资前的行业分析。”
“而最好的投资时机……”
她想起现代金融市场那句名言,轻声说出来:
“是血溅街头的时刻。”
远处传来宵禁鼓声。咚,咚,咚。
正月十六,结束。
距红叉标注的日子,还有六天。
李令月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闭眼。
今天她得太多信息:五方势力分析、安乐公主密码舞、狄光远离场、神秘男子警告、崔湜双面传信、未遂栽赃。
所有这些碎片,需在脑中拼凑成完整图景。
而现在她要做的,是睡一觉。
因为明天,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意识沉入睡眠前,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供需关系。
而她,正在成为那个最懂供需的人。
